關於部落格
分享我所喜愛的小說
  • 1214573

    累積人氣

  • 6

    今日人氣

    3

    追蹤人氣

殤璃

第1章 微笑 清康熙二十三年 美璃跪伏在慈寧宮外的漢白玉石面上,[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5011841][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她沒抬頭,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認誙誑誓,馻馺馽馹略顯潮濕的空氣中,院子裡的花卻分外鮮艷了。 她輕而又輕地吸了口氣漥滾漩漶,閡閤閨閣好香……整整兩年多,她沒聞見過花香緂綮綯綻,誥認誙誑凋敝淒涼的安寧殿裡,只有雜草和毫無香味的蒲公英花塹塾墐墋,誣誤誚誌她喜歡在暖洋洋的春光裡收集蒲公英的毛球,然後坐在殿前殘破的石階上一個一個吹破,那些小傘便藉著和煦的風飄飛而去……自由了。 她忍不住轉眼去看那些繽紛的顏色,這麼美麗的東西,讓她感覺陌生,好像是上輩子才見到過的,就如同眼前這座華麗巍峨的慈寧宮! 收回眼光的時候,她無意看見宮門前站著的四個秀女都用奇怪的眼神在看著她,她向她們微微一笑,果然她們都各自閃開了目光。兩年裡,她已經習慣了,她習慣被人用鄙夷的眼光看,也學會感激別人的同情。接受同情……其實是件很難的事,當她能微笑著回應別人同情的眼光時,不自在的反倒不是她了。 有低低地說笑聲,幾個女人從慈寧宮裡出來,太皇太后身邊的大姑姑玉安親自送了出來,可見地位不凡。 那幾雙精緻的花盆底在她身邊停了停,路過後美璃聽見一個年輕的甜軟聲音小聲問:「她就是騎馬踩死人的那個落魄格格嗎?」 「嗯。」回答的應該是她的額娘,畢竟老成,粗略地應了聲後輕斥道:「出去再說。」 落魄格格? 說的很準。美璃挑了下嘴角,她是很落魄,並不是因為當街騎馬鬧出人命,而是從她阿瑪額娘過世,家產盡落入舅舅手中,她就已經嘗到落魄的滋味。只不過年少無知的她曾以為凶悍地強調自己的地位,強調自己的血統,就能抹殺掉人們心裡敗落的印象。真是自欺欺人,她壓制住自嘲的笑,因為她聽見玉安姑姑說讓她去見老祖宗。 她一直沒有抬頭,不敢抬頭。 那個坐在炕上慈祥的老太太對她來說陌生又敬畏,她可以口口聲聲說很喜歡她,很寵愛她,也可以把她丟在冷宮裡圈禁幾年不聞不問,讓自以為後台強硬的她,嘗遍世態炎涼。 「美璃……」孝莊沉默了一會兒,叫她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 「奴婢在。」她俏聲應道,循規蹈矩。 孝莊又沉默了,這真是當年那個放肆無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嗎?「你抬起頭來。」 「喳。」她順從地應聲,慢慢仰起臉。 「呀!」孝莊讚歎地用手絹拭去湧出來的眼淚,當初的美璃頑劣得讓她愛恨交加,現在的美璃乖巧得讓她心疼不已。「我的小美璃長大了,長得這麼漂亮了。」 漂亮?美璃輕抿了一下嘴角。是老祖宗在安慰她吧……她和漂亮,早就搭不上邊際了。且不說兩年來粗糙的生活,她不自覺地看了眼自己的左臂——為了晉見老祖宗,一個不認識的公公給她送了套衣裝——還算華麗的衣料下,左腕上方不到兩寸的那塊醜陋疤痕若被老祖宗看見,還會這麼誇她嗎?她自己細看,都覺得令人噁心生厭。 「那場火把你嚇壞了吧?」孝莊又一陣心酸,不是她絕情不理她,作為不把她降為庶民的條件,她答應過皇帝,在圈禁她的這段時間裡,對她一定要不聞不問。皇帝厭惡美璃的驕縱,想真正讓她嘗到苦頭痛改前非。其實……只要她想,不需她親自出面,只消身邊有頭有臉的下人去安寧殿吩咐一聲,美璃也不會遭這麼大的罪,但……她也想借此讓這個孩子看清人情世故,磨去刺人稜角,將來才能安穩地找個歸宿幸福的生活。 她是敗落的皇族,娘家一無勢力,再加上那麼驕躁放縱的性子,丈夫怎麼疼她愛她,公婆妯娌怎麼容她寵她?重病需用猛藥,雖然硬把個頑皮嬌憨的小姑娘逼成現在這副樣子,對她將來未嘗不是件好事。 「害老祖宗擔心了,美璃沒事。」她平靜地說。 那場火……安寧殿周圍是紫禁城的「寡婦院」,很多無子嗣無勢力的前朝遺妃罪嬪都圈禁群居於此。一個老太妃半夜起來到佛前燒香,老眼昏花再加上春天風大乾燥,竟燒著幡幔引發大火,燃著了相鄰的幾座宮苑。她記得領頭來滅火的護衛首領大聲怒斥內監為什麼讓人半夜起來點火生香,那衛護頭領一定是新來的,在這片紫禁城裡的死城中,是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只有孤寂和絕望,只有痛苦和無助。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滿腔的話……只有說給佛祖。 「也算因禍得福,皇上已經下旨,安寧殿既然燒燬,重建需時,就提前放你回家。」 「謝皇上隆恩,謝老祖宗恩典。」美璃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的禮數太過周到,反而讓孝莊沉下眼,「起來吧。你也兩年多沒回家,你們謙王府的地靖軒都幫著收回來了……」看見美璃的眼睛微微一閃縮,孝莊有些後悔地停住口,歎了口氣,「你先回去看看吧。好好修養幾天再進宮看我。」 「喳。」美璃福身,她以為再聽見他的名字也不會心痛,現在看來還是不行。好笑啊,癡戀的迷夢早就醒了,她的心怎麼還是這麼遲鈍。 就在她倒退幾步準備轉身離去時,孝莊又叫住了她,「美璃,怨皇上,怨老祖宗嗎?」 她聽了站直身子,毫不猶豫地說:「不。」 「哦?」孝莊看著她半垂的小臉,長而翹的羽睫低垂著,真誠淡定。 「老祖宗,這兩年奴婢獨處深宮,靜下心來讀經禮佛,懂得了很多小時候不懂的道理。奴婢是真心感謝皇上、老祖宗。美璃所受的苦,比起因美璃而失去性命的老婆婆,因美璃而失去親人的老婆婆的家人,實在太微不足道。就算當初皇上要美璃抵命也是理所應當的,奴婢已經很感激皇上和老祖宗賜予的再世為人的恩典了。」 「朕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康熙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話音未落,人已經進來了。 美璃趕緊跪下施行大禮,被康熙不耐地攔住。 「免了。」他走到炕邊坐下,孝莊愛責地埋怨他來為何不使宮人通稟,康熙向她笑了笑,又沉下臉看美璃,「如果你真能這麼想,這兩年多的冷宮就沒白待。」 「是。」美璃垂下頭。 「回去吧,以後……好自為之。」 美璃恭敬地退了出去,好自為之,好自為之,她這輩子聽過最多的訓示就是這一句。 轉出門口,她沒想過走廊裡還站著一個人。他背著光,面目模糊,她飛快地垂下頭,她不用看的,她知道那是誰。 混亂心痛,僅僅只那麼一瞬。 她得體地站住向他福身行禮,如今他是王爺,她是格格的最低一等,按規矩應當跪下磕頭。 「免了。」他冷聲說,兩年不見,他說起話來更是貴氣十足,威勢凜凜,不愧是掌握重兵的宗室貴冑。 她倒退了兩步,準備轉身。 「你家的馬車在西華門外。」兩年來,他很少想起她,即使想起也為自己了斷了她的無妄糾纏而釋然不已。聽說她提前被放出宮去,他短暫地想過與她見面的種種,不外是氣恨不已大罵他絕情無義,當年執意請求皇帝重罰她,又或者那副死纏爛打的臭脾氣還陰魂不散,對他無恥癡纏……唯獨沒想過她會如此平淡。當他都有點兒後悔對她多說這麼句話,怕又勾起她的癡想,她聞言卻向他淡淡的微笑了一下。 他的心無預兆地一抽,她竟然能向他微笑? 第2章 回家 走在宮牆間的過道,美璃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一放鬆,就要管不住自己撒腿跑起來。 兩年了,她沒有走出安寧殿那座破舊的院子一步! 在西華門邊的小門口,她竟然看見了梓郁!她差點兒認不出他來了,之前他跟著梓晴姐姐來看她的時候,她只是覺得他長大了,現在看起來,他簡直就成了個陌生的男人。俊美的容顏依舊,但那種習慣於駕馭權力所特有的氣度已經取代了他少年時的青澀。他……變得好厲害。 她暗暗歎氣,不只是梓郁,這兩年裡發生的事太多太多,誰還是少時模樣? 他也在看她,從他有些驚訝的目光裡,美璃知道他和她一樣在感歎歲月對他們的改變。她向他點頭微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原本應該很熟悉的人,分隔久了……也沒了話題。 倒是梓郁先開了口,「聽說你今天回家,若羽特地跟我一起進宮來看你。喏,就在門外和你的老管家說話。」 美璃鼻子一酸,終於還是沒管住自己,快步跑出衛兵把守的門口,跑出困了她整整兩年多的紫禁城。 若羽背對著她和海叔說話,海叔先發現了,表情一變,蒼老的五官因為突然的哭泣都皺成了一團,「格格!」他顧不上禮數,迎著美璃跑過來,一把把她抱進懷裡。 「海叔!」美璃也緊緊抱住了他,自小失祜,海叔雖為下人,卻是在艱難窘迫中一手拉拔她長大,情感實勝祖孫。 「孩子……你受苦了!」海叔哭得老淚縱橫,氣喘哽咽。 若羽也不停地用絲帕擦淚,不忍二人再這麼哭泣下去,她上前勸道:「美璃,海叔,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怎麼哭個不停。」 海叔也自知失態,扶美璃站好,哽著嗓子說:「格格,這兩年裡多虧梓郁貝勒兩夫婦對咱們府上百般照顧,他們真是好心人啊!」 美璃知道,本來就門可羅雀的謙王府加上她被圈禁,更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梓晴姐姐過世後梓郁和若羽還來看過她兩次,估計是受到勸阻,再不能來,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她真是無以為報。她流著淚向若羽嚅動了幾下嘴唇,感謝的話還是沒能說出來,畢竟一句「謝謝」太輕薄了。 若羽也不想讓她說出感激的話,反倒推她上車,「快回家去吧。我回頭再去看你!」 美璃坐在馬車上,忍不住掀開了車簾,簡直有些貪婪地望著繁華喧鬧的街道和行人。在冷宮的點滴從她心底清楚的流過,眼前這幕盛世喧囂好似海市蜃樓。眼淚又無法控制地流淌下來,以往默默忍受的刻骨孤寂此刻在市聲笑語的對比下猛然反噬,竟然比身在死城中更加難耐劇烈。 王府距離皇城並不遠,不長時間便到了她闊別兩年的家園。海叔帶著馬車在正門外停下,王府上下二十幾個下人悉數跪伏在門口迎接小主人回來。 美璃環視著她生於斯長於斯的府邸,比起她離開前修繕得要好,正門和圍牆都重新整修粉飾過,雖然掩不住陳舊,倒不似往日破敗。她又逐一細看出迎的下人,有認識的也有新來的。 海叔小聲在她耳邊嘮叨,因為這兩年能收到地租,謙王府的日子著實比以前寬裕。 「海叔,我換套衣服,咱們去看看老婆婆一家吧。」雖然付出了自由代價,她還是真誠悔過的。她看了看身上這套老祖宗賜的衣袍,她真的變了,這是以前她最喜歡的水紅色,現在穿著,這鮮艷的顏色讓她十分不自在。 「哦,不用了。靖軒王爺給了那一家子很多安家銀子,讓他們回鄉過活去了。」 美璃聽了發了會兒呆,以前海叔最討厭靖軒……因為他害她丟盡面子,她輕笑了笑,不是他不給她面子,是她自己不要臉地死纏著他。現在他為她要回了家產,還把她闖下的禍收拾得妥妥當當,海叔對他大為改觀,以前一口一個靖軒那臭小子,我看著他長大的,現在也叫起王爺來了。 「嗯,那沒事了。」她緩慢地點了點頭。「我有些累。」 「哦,哦!那快回房休息。」海叔手忙腳亂地招呼下人都行動起來,各司其職,自己和一個美璃不認識的小丫鬟引路。 小丫鬟叫江柳,才十二歲,是海叔聽說她要被放出來新買回來的,雖然伶俐勤快,畢竟還沒熟悉,有點兒慌慌張張的。 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不過收拾得很整潔,連被褥都是嶄新的。美璃輕輕地躺上去,好軟,這麼厚暖的床鋪……她也很久沒躺過了。她閉起眼,卻睡不著。 興奮……有點兒,心酸,更多的是茫然。 在安寧殿的時候她苦苦煎熬,總盼著自己能快點兒離開這座活人墳墓,真的出來了,她倒不知道自己該盼些什麼,想些什麼。 如果…… 兩個眼角一熱,眼淚分別從臉頰兩側無聲流下,如果還有人願意娶她,她一定要好好珍惜把握,她想有家人,想有孩子,她不想再孤單下去了,因為孤單的可怕,她太懂。 只是,還有人願意娶她嗎? 第3章 圍場 聽見江柳惶急地叫她去院子裡接旨的時候漂漰漲漞,緊綧綹緇美璃本能地一陣驚懼,會不會是皇上後悔了?又要抓她回去?! 門外的太監略嫌不耐地高聲催促:「美璃格格箍箌箈箕,蒙蒔蒹菮速接懿旨!」 美璃緊握的手才緩緩地鬆開,出屋接旨。還好是懿旨鄭鄦鄫鄩,銍鉹銂鉾她垂下眼畢恭畢敬地跪伏在地,就算是抓她回去的聖旨……她躲得過嗎?無論福禍境墇墑墔,憀慁愬慇她都無權選擇,甚至無法躲避蜛製褔裻,緋綴緌綾她能做的……就是跪下來聽從。 旨意很簡單,明日接到旨意的親貴格格都陪同太皇太后、皇后一起去城西圍場觀獵。美璃高高地舉手過頭捧回旨意,還說讓她休息幾天……這就是聖意,讓你生就生,讓你死就死,根本不屑顧及你的感受。 太監走後,海叔高興不已,說老祖宗還惦記他家格格,慈恩浩蕩,張羅著找好裁縫來為她趕製獵裝。春狩在即,此次城外圍獵大有選拔優俊的意味。歷年來這種狩獵打圍的活動,都像一場變相的相親大會,不容易見面的都湊在一起。那些福晉王妃們自然是擦亮眼睛看看誰家的少爺英俊神武,好與自家女兒般配。格格小姐們更是興奮不已,光是看見那麼多俊美男人一起出現騎馬比試,都值得好幾夜睡不著覺。 曾經……她也瘋狂地興奮過,盼望過。 為了能在圍場上吸引他的眼光,派海叔,甚至自己上門去舅舅家討要銀子裁製獵裝。故意在圍場上惹出點兒麻煩希望他走過來處理,即便是罵她幾句也好,至少他能看見她為他而做的精心打扮,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麼華貴的打扮是挨了多少抱怨和白眼才換來的,她沒有母親,沒有貼心的奶娘嬤嬤,她所有的努力全靠自己,就連穿耳洞…… 少女的情懷,早在那森冷的安寧殿裡消磨耗盡了。 如今的她,即使想起當年對靖軒那段自以為純真的癡迷,都摻雜了很多世俗。她真愛靖軒嗎?她愛他俊美無匹的容貌,他愛他顯赫尊貴的地位,只要嫁給他,她的人生就不用再窘迫難堪了。她愛他那個人嗎?除了那迷惑人心的漂亮容貌,冷峭霸氣的凜然高貴,她愛他的心嗎?心……她何曾觸碰過他的心?他何曾讓她接近過他的心? 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少女淺薄的嚮往和貪戀。那時的她懂什麼是愛情? 兩年前的她,以為自己夠精明夠世故了,可笑!她想著嫁給靖軒,她就安全了安穩了,不再被人看不起了,她就是沒想到,靖軒為什麼要娶她?! 開始的時候她為他的寡情傷心絕望,即便他不想娶她,也不該冷酷地要求重罰她,太皇太后都站出來硬保她了,他還是不依不饒,害她要在堪比監獄的冷宮裡整整困上三年。後來……她不怪他了,如果他不這麼做,老祖宗就會把她硬塞給他當老婆了,他……首先要保護他自己吧。 每次她問自己,對他來說,她算什麼? 絆腳石! 如果沒發生承毅哥哥的事,靖軒……是要做準噶爾駙馬的人!他是要娶權勢熏天,富甲一方的蒙古公主的人!她呢,她舒穆祿美璃有什麼?不過是父母雙亡的空頭格格,連陪嫁斗都沒多少,不過是老祖宗念她可憐,希望她嫁得好一點兒才破格被封了和碩格格,皇帝表哥都不喜歡她。 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喜歡到命都不要了,不過就是一個承毅而已!結局呢?大清要和準噶爾開戰,梓晴姐姐死了,原本前途康莊的王爺,淪為朝廷罪人,為太宗皇帝護陵守墓。和她一樣……圈禁! 一切的迷障,早就破碎了。 今夜為能一見心上男子而無法入眠的姑娘們可曾知曉,她們的命運不在月老手裡,不在皇上老祖宗手裡,而在權力、情勢手裡!誰的阿瑪地位高,誰的阿瑪皇上要倚重,看吧,圍場上那個最閃亮的男人就屬於她。 男人……更是! 圍場上所有的男人,都是生於富貴,身世?赫的,他們要女人……坊間巷裡什麼樣的沒有?江南塞外多絕色的弄不到?他們看圍場上的女人,是看她的姓氏,她的背景,他們挑得不是老婆,是靠山,是助力。 老祖宗……對她,一直是很寵愛的。經歷了這麼多,她越發體會深刻。比起名利場上的心酸,誰有老祖宗更懂?雖然明天她的出現,不過是徒增笑料談資,但老祖宗還是要她去,還是讓人覺得至少她的背後還有一個太皇太后。 她不想去,她……也怕面對那麼多雙勢利譏嘲的眼睛,她也想如同老鼠一樣卑微地蜷縮在自己的小窩裡,任憑外面風疾雨驟。但她不能拂了老祖宗的好意,她不能……給臉不要臉。 皇權的可怕,天威的難觸……她已經體會太深。 拿著聖旨默默坐在椅子裡沉思許久,美璃被海叔熱情的招呼聲驚醒,他正引著一個老嬤嬤從外面進來,看他滿面的笑容,只有貴賓才能享受這樣的優待。 她從開著的窗子含笑打量那個嬤嬤,有點兒胖,長相倒很和藹。她剛站起身,人已經進來了,海叔介紹說這是烏嬤嬤,是若羽派來送衣服的,還感激地打開烏嬤嬤帶來的包裹,裡面是套寶藍的素雅獵裝。 烏嬤嬤施禮完畢,很熱情地笑著說:「我們福晉知道您明天也要去圍場,就派老奴來幫襯著張羅打扮。」 美璃明白為什麼海叔會對烏嬤嬤這麼善待了,因為感激。不光海叔感激,她也感激。 江柳年紀雖小,心靈手巧,很是伶俐,見烏嬤嬤是梳頭的行家,趕緊跪下拜師求教。美璃也心甘情願地端坐在鏡子前充當把式,讓這一老一小在她的頭髮上扯來盤去。 從鏡子裡她根本看不見她們在她的腦後到底盤了什麼髻,有點兒無聊,但她很享受,很溫暖……比起無人問津的冷漠,她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晚上她還是睡不著,倒不是興奮……那場半夜猛烈的大火對她造成的恐慌還沒消退,那種一睜眼自己已經陷入一片火海,大聲呼叫也無人來救的絕望,一時半會還消散不去。她總是不敢踏實入睡。 幸好江柳和烏嬤嬤醒得也早,她們好像比她還興奮,天都還沒亮就拖她起來打扮。烏嬤嬤在首飾盒裡翻來翻去,拿不定主意。 「格格,還是你自己選吧。」 美璃接過一別兩年的首飾盒,裡面裝著她原來千辛萬苦收集的珠寶,現在看來……俗! 少時的她以為珠寶只要夠大,夠沉,就能彰顯身份和富貴了,她拿起一個粗憨的紅寶石頭扣,這讓她想起落魄地主出門前往自己嘴巴上擦豬油,假裝天天吃肉。她笑了笑,在盒子裡撥了撥,怪不得烏嬤嬤會選不出來。老祖宗賜的那套首飾很好,卻是翠玉的,不配寶藍色衣服。 「江柳,去院子裡摘朵淡色的花給我戴上吧。」她吩咐。 「格格!今天有頭有臉的公主格格都會去,您戴花去會惹人笑的!」江柳皺眉阻攔。 美璃笑笑,難道她戴著這麼俗氣的首飾去,人家就不笑嗎?就算……她戴了天下最美的首飾去,人家就不笑了,她就不是美璃格格了嗎? 烏嬤嬤到底年長有見識,給了江柳一個眼色,催道:「去吧,去吧,摘朵淺紅的吧,越淡越好。」 美璃微笑點頭。 海叔正在前院心事重重地刷著馬,美璃停在門口的石階上沒有靠近,「海叔……我,我還是坐車去吧。」 海叔連連點頭,立刻招呼人備車。雖然坐車去參加圍獵比較奇怪,但格格當初因馬而致人死命,別說她自己不願意再騎,他也很擔心再有閃失。 臨出發,又有太監上門通報,讓她不必進宮,直接去圍場。 美璃的車慢,等到圍場,其他家的格格福晉早都到了,遠遠望去,草木蔥蘢的圍場裡各色彩旗飄飄,下面是滿眼錦繡奪目的俊男美女,顏色各異的駿馬彪悍神駿,下人們不時敲響驚嚇圍趕動物的大鼓,歡聲笑語……一副動人心魄的圍獵場面。 美璃遠遠地看了一會兒,在小太監的帶領下,向皇傘所在方向走去。 這繁華……她不過是個局外人,現在是,以前也是,只不過當時的她掩耳盜鈴地死不承認。 第4章 永赫 寬大的涼棚下,花團錦簇地坐滿了人,美璃低著頭跟在太監後面,即使不必看她也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她。不難受?不緊張?都是假的……接下來她要面對的一切,她淡而又淡的笑了一下,也當做她的懲罰吧。 「美璃,怎麼才來?」孝莊揮手免去她的叩拜,指了下身邊的椅子示意她坐過來。 「喲,你還真被放出來了?」一個聲音十分放肆地說道,冷漠刻薄,絲毫不顧及太皇太后在座。 因為早料想會遇到這樣的難堪,美璃反而處之泰然,她忍不住抬頭去看說話的人,也是因為她不敢確定那真是靜嫻。 「嗯,放出來了。」美璃笑了笑。 「不是說你們府上的地要回來了嗎?你怎麼反而打扮得更窮酸了?該不是這兩年主子不在,財物都被喪良心的奴才哄騙了去?」靜嫻說著還嗤嗤笑了幾聲。 「行了!別瘋瘋癲癲的!」冷著臉的孝莊實在忍不住低聲喝止她,皺了皺眉隱忍了一會兒怒氣。在座的女眷們也都好像沒聽見靜嫻的話一樣,相互寒暄說笑。 靜嫻……美璃並不想惹她,垂下眼不去迎視她挑釁的目光。當年太和殿上的事傳的沸沸揚揚無人不曉,心高氣傲的靜嫻受了很大的打擊,只是沒想到竟會變得這般尖刻。以前的她至少在老祖宗面前還是乖巧討喜的。老祖宗對她百般忍耐,也是覺得當年的事她無辜不幸,感覺虧欠了她吧。 「今兒天氣正適合,」孝莊勉強笑著和附近的幾位貴婦說話,把剛才的尷尬岔開。「你們看看,這才幾日不見啊,感覺那幾個孩子又長成小伙兒了!歲月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孩子們大了,我們也都老嘍。」 歲月過得快?她的兩年……漫長得猶如一生一世。 「老祖宗一點兒都沒老!」一個美璃不認識的婦人笑著接口,「奴婢隨我家老爺出京九年,回來一看哪,老祖宗還是當年模樣!」 孝莊被她說得笑了起來,「你啊,還像當年在我身邊兒一樣那麼會逗我開心。我聽皇帝說,你兒子也跟著回來了,一直沒見著。」 美璃細細看了那婦人兩眼,她聽說過她的,應該是當初與玉安大姑姑一起進宮伺候老祖宗的秀女應如,老祖宗因為喜歡她,給她指了門兒好親,後來她丈夫還當上了察哈爾總督,她也成了一品誥命。海叔以前總拿應如姑姑的事來告誡她,討得老祖宗歡心是多重要的事。 「人在呢!」應如夫人見老祖宗主動提起兒子,感激又驚喜,趕緊吩咐貼身丫鬟:「快去把永赫叫來!」 在座的幾位福晉和姑娘顯然對即將亮相永赫少爺頗感興趣,都從美璃身上收走了目光。 看架勢……美璃垂下頭,這察哈爾總督回京是陞遷了,妻子在老祖宗這兒又這麼吃得開,風頭正勁。 跟著丫鬟來的,是個二十上下的年輕男人,美璃默默地喝茶,並沒細看。周圍一片讚許的聲音也並沒引起她的興趣,只要老祖宗說他好,就是缺胳膊少腿也要說成罕見俊才。 「……好啊,好啊。皇上的這個安排挺和本宮心意。以前梓郁小子當侍衛統領就很讓我省心,換了永赫,很好!」 聽到梓郁的名字,美璃才抬眼看了看站在下首的永赫,長得乾淨俊秀還有幾分稚氣。梓郁眼下已經成為皇上的心腹,自然另有大用。守護皇城的活兒交給永赫這樣有根有蔓的少年,真是恰到好處。 「你們看,比箭開始了。」孝莊頗為興奮地向不遠處的場地裡張望,男人們都紛紛站到了畫好的線前檢視自己的弓箭和靶子,鼓聲也一下一下的變得有節律。 「你們也去!也給我決出個第一來,老祖宗重重有賞!」孝莊笑容滿面地對少女們說,少女們也都躍躍欲試。「永赫,說給太監們,素瑩的弓要格外輕,她身子弱,傷著可不是玩的!」 「謝老祖宗恩典。」嬌甜的聲音柔美活潑,人也長得俏麗美貌。美璃循聲看去,讚歎不已,怪不得老祖宗格外偏疼擔心她,她……實在太美太嬌了。 「丫頭,你也去!」孝莊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美璃福身答應。 女孩子們的靶子很大,距離也比男人們的近,見姑娘們都從涼棚裡走出來,皇上也不急著住持男人們比賽,都遠遠地看著這邊兒笑。 美璃的靶子在遠離男人場地的最邊兒上,挨著她的就是靜嫻,美璃不想與她說話,自顧自拿過小太監捧著的弓試了試。以前她都忙著圍著靖軒跟前跑後,竟然沒好好的比試過,原來每人有六支箭的。 「德行!就她嬌貴!」靜嫻冷嗤一聲。 美璃原本以為是罵她,回頭看時卻發現靜嫻正一臉鄙夷地盯著被安排在最中間的素瑩。素瑩正皺著眉,嬌俏的小臉更惹人憐惜,她小心翼翼地戴著手套,生怕刮傷了細嫩的小手。 靜嫻又罵了聲,自己拉圓了弓一箭中的,男人群中遠遠傳來幾聲起哄般地叫好。 素瑩戴好手套,拉弓放箭的姿勢優美俏麗,英姿撩人,那麼柔弱的姑娘竟然能一箭射中把心,連皇上都為她拍手鼓勁兒,男人們的叫好聲響成一片,靜嫻的表情也就更不屑了。 「果然是鹽督的女兒啊,吐口痰都是香的。」 美璃一笑,也拉開了自己的弓,再一用勁兒,「啪」的一聲,專門為姑娘們準備的輕弓竟然被她拉斷了。美璃嚇了一跳,耳後一陣銳痛,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潮潮的有條血絲,不過是弓弦斷時抽了一下。 「呀!」姑娘們都停下來,紛紛伸頭看她,表情各異,「她把弓拉斷了!」 「怎麼會那麼有勁兒啊?冷宮的伙食很好嗎?」不知道誰直白地刻薄,還引來幾聲暗笑。 美璃抱歉地笑笑,她忘了,自己的力氣已經與以前不可同日而語了才會不小心弄斷了弓。剛進安寧殿,她費盡全力也提不起小半桶水,後來可以連續提好幾滿桶。 「你沒事吧?」剛要走去男人場地的永赫背著自己的弓過來,擔心地看了兩眼她脖子上的傷。 「沒事,沒事。」美璃沒想到他會過來詢問,有點兒不好意思。 小太監趕緊遞上一把新的弓,美璃心有餘悸,拉了拉又不敢使勁。 「用我的吧!」永赫笑著拿下自己的弓大咧咧地遞過來,美璃不接也不好,只能尷尬地笑一下,接過那張強弓。 這回不怕斷了,她搭上箭,「不對,不對!」一旁看的永赫叫起來,又不好意思上手糾正,急得抓了兩下耳朵,小孩子樣惹得美璃一笑。 「你不要抓住翎毛。」 ……不要抓住翎毛…… 這句話很久以前靖軒對她說過,滿是不耐煩的語調好像就在她耳邊響起。手一鬆,箭漫無目標地飛射出去,斜斜擦過靶沿落到後面的草地上。 「唉……」永赫惋惜地歎氣,「你太著急了,對準點就好了。」 「謝謝。」她把弓還給他,和小太監說了聲,假稱自己要去給傷口上藥,離開比試場。 第5章 天空 美璃緩步走著,[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5011841][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 圍場還如以前一般草木蔥蘢,繞過幾片矮樹榳槉槆榹,勩勫匱匰翻過小丘……那條小河還在,沒有乾涸。 她停住腳步榑榎榍榡,綱緁綸綢望著舒緩流過的清亮河水,心裡一時辯不出滋味鬿魂鬾魟,蓖蒸蒻菣如同見了久別重逢的朋友。忘了是幾年前,她傷了心跑到沒人的地方哭泣嫣嫗嫕嫳,碧碫磁禡偶爾發現了這個山坡後的美麗景色,以後每次她來圍場,都要到這裡來看一看,也曾經想把他也一起帶來。 她默默走到河邊的坡地,野花開的正好,沒經馬蹄踩踏,連山遍野五光十色,美得讓她歎息。其實每年春天花都開得這般美麗,只是她不懂欣賞。 沉陷在自己的思緒,聲音很近了她才聽見,悉悉索索好像是幾個人的腳步聲,他們說笑著已經走得太近,她連躲避都來不及。 「……是比以前有點兒味了,不過沒意思,那個調調江南來的小倌比她強多了。」 她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這次來,很多人她都叫不出名字。 「我還是覺得她以前粉嘟嘟的挺有意思,雖然脾氣討厭,想想弄到床上也有點兒勁。」另一個男人的話引來其他人的哄笑,連連笑罵他下流。 「還等你弄上床呢?估計早自己爬到靖軒的床上去了。」因為四下無人,這幾個男人說笑放肆無忌。 「估計這回她是死心了。別說當年,就是現在,憑她那個家世地位,怎麼和鹽督的女兒比?皇上和老祖宗現在用得著札穆朗,把素瑩封了多羅格格。你們看素瑩腰上掛的那塊墜子沒,那可是我想了大半年沒捨得買的寶貝。」 「哈,你往人姑娘哪兒看啊?」不懷好意的笑聲又起哄。 「得了吧,怎麼就見得素瑩非得選靖軒?大清朝長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我就不比他差!」說著自己也笑起來了。 「哈哈。」幾個男人說得高興,互相取笑。 「你們最近可別在老祖宗面前做出自己缺女人的樣子啊,我聽額娘說了,老祖宗放出風來,要給美璃找婆家。你們這副餓狼的德行被老祖宗看見,肯定二話不說,把那個掃把星塞過來。」 「怕什麼!」一個男人滿不在乎地嗤笑,「就她,大不了也就是個品位最低的格格,好一點兒的人家,也就只夠做小!那小模樣,當的側福晉玩玩也算夠本。」 幾個男人方便完,走到河邊洗手,這才發現坡後坐著的美璃,都愣了愣。不知道誰說了句馬匹如何的閒話,他們都目不斜視地順著那個話題談起來,略顯尷尬地洗完手走了,沒人再看她一眼。 美璃望著對面的天空,真遼闊啊,在安寧殿的時候,她只能看見方方正正的宮牆切割出來的那麼一小塊天,她望啊望,同一片雲好久才能飄過。 她用力呼吸兩口清新的空氣,只要這樣……她已經滿足了。 又有腳步聲,這回她聽見的很及時,有足夠的時間躲開,或者表明她的存在,畢竟聽見那樣的對話,大家都很尷尬。 她站起身,坡後已經傳來奶聲奶氣地對話。 「你爬不爬得上去啊,笨蛋!」 這聲音好熟,她轉過土坡,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正疊著羅漢往一株野海棠樹上爬,想去摘還青綠的海棠果子。 「危險!」她趕緊跑過去抱下騎在秋泉肩膀上的秋媛,他們是九王爺的小孫子孫女,以前總喜歡纏著她一起玩。 「美璃姐姐!」兩個小傢伙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真的是你嗎?」 「嗯,嗯。」美璃用力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動什麼,以前她最煩這兩個纏人的小鬼了。 「美璃姐姐!」兩人一左一右地撲過來一人一隻胳膊地摟住,「你不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嗎?終於回來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是很遠。 「你們想要海棠?」她突然不想聽兩個孩子再生澀地表述離情,「那個吃不得的,很酸。」 「我喜歡吃酸的嗎。」秋媛苦惱地說。 孩子畢竟是孩子,一說起眼前感興趣的事就會忘記自己剛才在難過什麼,她以前也是如此。 「那美璃姐姐替你們去摘。」她笑笑。 「你爬不爬得上去啊?」秋泉明顯不怎麼信任她。 和孩子在一起,她頑皮的性子似乎又回來了一些,她挑了下眉,故意裝出幾分得意,「看著!」她後退幾步,衝過去跳起來,一把抓住一條比較低的樹枝根部,今天出來圍獵,穿得是平底小靴,她胳膊一使勁,身子輕巧地一蕩,腳蹬在樹幹上,人已經跨上樹幹的分叉。 「哇!好棒啊!」兩個孩子無比崇拜。 美璃笑笑,在樹幹上站起身來去摘比較大的青果。海棠樹本就不粗壯,就算她身體纖瘦,也十分勉強,整棵樹都輕輕顫抖。 「這是幹什麼呢?!」一聲摻雜幾分惱意的低喝,嚇得美璃本能地一蹲身,縮回樹幹的分叉。 樹下站著四五個人,靖軒正冷著臉抬眼瞪她,他身後的素瑩掩著嘴,呵呵地笑,顯然覺得這一幕十分有趣。永赫也似笑非笑地看著樹上的她,他身邊的銀荻格格瞥著眼,好像是對表妹桑珠說,聲音卻很大,「還和以前一樣喜歡爬高上低,惹是生非。」 「美璃姐姐是替我們摘果子,沒惹是生非!」秋媛鼓著小胖臉,很維護地說,還拿眼瞪銀荻。 「下來!」靖軒皺了下眉,喝道。 他多餘管她!厭惡她,喝斥她似乎變成了他無奈的習慣,清靜了兩年,這毛病居然還沒改掉。 美璃點了點頭,確實太沒樣子了。 永赫走前一步想扶她下來,她笑著搖了搖頭,抓著樹幹一溜,很輕鬆流暢地下了樹,永赫笑了幾聲。 「你怎麼這麼會爬樹?」 美璃垂下眼,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在冷宮裡學的,我的院子裡有株柿子樹。」 銀荻和桑珠都笑起來,銀荻還不失時機尖酸地說:「那你可真是沒白待啊,還學了這麼個本事出來。」 本事?算是吧。 人在寂寞到極點的時候往往會有很奇怪的舉動,她會去爬又直又高的柿子樹,就是為了能在更高一點兒的地方,看見更大一點兒的天空。有時候會看見宮女太監走過,或是鄰近宮苑的老婦人半老婦人坐在院子裡發呆,她就覺得一陣歡喜,看見離自己這麼近還有人的喜悅,他們這些人不會懂。 號角聲聲,鼓聲陣陣,素瑩一拉靖軒的袖子,「快回去吧,圍獵開始了。」 這聲音讓所有人都很振奮,連秋泉秋媛也歡天喜地跑在人群前面,靖軒和永赫更是加快了腳步趕了回去。 美璃走在最後面,慢慢放緩了腳步,最後站住……默默地看他們離開。沒人回頭招呼她跟上,沒人發現她落後。 她笑笑,正如他們對她的事不感興趣,她對他們的事也不感興趣了,為那些男人呼喊助威,那是她小時候喜歡做的事。 現在的她……寧可獨自一人,仰望遼闊高遠的湛藍天空,這種享受,她在安寧殿裡期盼了很久,很久。 第6章 箭傷 藍藍的天空下,綠草叢裡各色的野花晃迷了美璃的眼,她蹲下身,用指尖輕輕撫摸一株藍色小花細弱的花瓣。若是原來,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摘下,現在……她捨不得。 快速跑來的幾個白色小影嚇了她一跳,定神一看,原來是母兔帶著幾隻小兔被鼓聲號角嚇得狼狽逃竄,它們躲入矮樹叢裡,白白的毛色依舊那麼顯眼,也許它們跑累了,也許它們覺得自己安全了,就縮在那兒不再逃開。 馬蹄聲來的很急,美璃大驚,她甚至聽見從箭筒裡拔箭出來的聲音。兔子們也感受到了危險,一哄而散四處逃竄。一隻小兔被樹枝絆住了,母兔跑了幾步,竟然停了下來,終於返回守在小兔身邊,似乎想幫它一起脫險。 美璃的鼻子一酸,眼淚直直地落了下來。在她苦不堪言的時候……多希望也有這樣一個能擋在她身前的人,多希望自己的父母還能在! 她覺得自己也許是瘋了,也許是母兔的舉動觸發了她心底最強烈的渴盼,她竟然不顧危險衝過去想幫小兔撥開樹籐。 「想死?!」厲喝和低嘯的羽箭一同到來。 美璃只覺得胳膊劇痛,但一大一小兩團白影已經飛快地沒入樹叢,她鬆了口氣。還好,那箭射偏了,只是箭翎掃到了她的胳膊,疼一疼就過去了。 靖軒已經一臉怒色地從馬上下來,緊攥著自己的弓,她還是一點兒沒變!想法設法讓他操心,想法設法引起他的注意,這種苦肉計更是一用再用! 「沒用的!」他對跪坐在地,低垂著頭的美璃冷笑,「就算故意讓我把你傷成殘廢也沒用,我不會有半點兒內疚,是你自己找死!」她知不知道,要不是他最後關頭偏了偏方向,她的這條胳膊就要報廢了! 她垂著頭,手臂上的那陣讓她眼前發黑的劇痛終於稍稍減弱,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清楚了,他說的對,她知道的。 她點了點頭,禮貌地示意聽懂了他的告誡,這次的確是她太魯莽了。以前她用的苦肉計太多,解釋無益,隨他認為吧。以前他用刻薄地口氣問她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她現在有。 他看了會兒她的反應,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靖軒哥,靖軒哥!」一個少年滿面焦急地飛馬跑來。 靖軒冷著臉翻身上馬,「死人了麼?這麼嚷嚷!」 「你快去看看吧,素瑩從馬上摔下來了,正哭著找你!」 靖軒雙腿一夾馬腹,煩躁地掉轉馬頭,「沒一個省心的!」用弓重重敲了下馬背,飛快地和那少年縱馬而去。 美璃看著一路被他們踩得狼藉的花朵,有些心疼。 四下無人,她輕輕拉起自己的袖管,被箭翎掃到的地方腫起一道血瘀,皮沒破,鼓成一條暗紅的血泡。她搖晃著站起身,沒關係,只要挑破血泡,把血放出來就好了。 走回營地,她向太監詢問了安排給自己的營帳,因為緊鄰著老祖宗的帳殿,她營帳的地勢很好……只是,也挨著素瑩的帳篷。那座與她相似的營帳外栓著好幾匹駿馬,門簾挑開著,裡面傳來素瑩低低的哭聲,男人輕聲的安慰。雖然聽不清說的是什麼,那聲音……美璃咬了下嘴唇,自知之明她是有,但曾經她無比渴望著他這樣低聲的安慰,她不由停住腳步,默默地傾聽,他半哄半勸的語氣……也不過如此。 她聽在耳內,該疼的還是疼,並不是她曾以為的那樣——可以撫慰一切傷痛。 永赫領著太醫從帳篷裡出來,頭上一層薄汗,他抬手用袖子隨便抹了一下,這位素瑩姑娘可真夠能折騰人的,靖軒哥將來娶了她也有苦頭吃,只腿上蹭破點兒皮,眼淚掉了能有半缸。嚇得老祖宗要他把太醫都找來了。 他無心一轉眼,看見美璃站在斜對面的帳篷口發呆,臉色青蒼,發現他的注視,還向他微微笑了笑,她連嘴唇都是白的! 「你沒事吧?!」他走近細看,她的氣色太差了。「太醫在這兒,順便給你看看。」 順便?她笑著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我沒事的。」她轉身掀簾子,耳後的傷口鮮紅一道十分刺目。 「等等!」他想喊住她,她卻頭也不回地進了帳篷。 「怎麼了?」靖軒從素瑩的帳篷裡出來,看永赫正皺著眉,手還抬著沒來得及放下。 「那個美璃格格受傷了,我想讓太醫也給她看看。」他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拒絕。 「受傷?」靖軒皺眉,是箭傷嗎?他向太醫一點下巴,「去看看。」 太醫躬身應命,在美璃的帳篷外高聲說:「美璃格格,讓老臣進來為您處理下傷口吧。」 美璃正在剛剛點起的蠟燭上燒銀簪,只要劃開血泡就好了,何必大驚小怪,讓人笑話她小題大做。「不必了,請回吧。」她撩起袖子,血泡就在火燙疤痕下面,兩樣加起來,醜陋得可以。 門簾被刷地撩開,她一驚,手一抖,簪子劃開一道長口,血泡頓時破了,血流下來染污了她的裙子。她趕快拉好袖子,衣料立刻被傷口黏連在血肉上,一陣刺痛。 靖軒和永赫已經帶著太醫全都進來了,第一個進來的靖軒當然看清了她的動作。他沒立刻說話,因為這次她演得太逼真了,他真的無法分辨她的用心。血已經從絲緞的衣料裡透了出來,就算是苦肉計,她也真是落足了本錢。 「去看!」他瞥著她死白的臉,冷聲吩咐太醫。 太醫弓著身提著藥箱走過去,一時不知道該治療什麼。 「耳後,她右耳後被弓弦刮傷了。」永赫熱心地說。 「不!左臂!」靖軒抿了下嘴。 「左臂?」永赫一臉莫名其妙。 太醫猶豫了一下,還是拉起美璃的左手,他看見了血跡,倒吸一口涼氣,格外加了小心地去掀她的袖子。 美璃縮了下手,倒不是因為疼,那塊疤……那麼難堪的痕跡她不想給任何人看見。 太醫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尷尬地看向對面的靖軒,請示他的意思。 「看!」他簡短地命令。 美璃咬了下嘴唇,他討厭她,不喜歡她……從她沒有這塊疤就開始了,她又何須介意?向太醫扯出一絲笑容,她輕輕點了點頭。 太醫撩開她的袖子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倒吸了一口氣。 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方,她原本瑩白如玉的小臂上有一塊茶碗大的疤痕,皮肉扭曲,青筋都似乎暴露在外,疤痕裡還有些黑黑的顏色。美璃哆嗦了一下,畢竟她最不願意被人看見的醜陋直白地暴露在他們面前,隨即她坦然地垂下眼,丑吧?其實美和丑,對她……沒有影響。 太醫處理好傷口,小心地為她包紮著,「格格,那傷……是火燙的吧?」 「嗯。」美璃雲淡風輕地應了聲。 「太醫院哪位給您處理的啊?」太醫不無抱怨,「木炭灰都沒替您收拾乾淨!年輕輕的姑娘家……」感覺自己失言多話,老太醫閉住嘴巴。 美璃笑了下,「我自己收拾的,不怪別人。」 看著太醫包好傷口,還細心地替她拉整袖子,她也隨著太醫一同起身,向靖軒和永赫都福了福身,「謝謝兩位了。」 靖軒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說話。 永赫卻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聲,「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美璃從荷包裡拿出一兩銀子,客氣地塞給老太醫,這規矩她已經太明白了,在冷宮裡如果不打賞前來問診的太醫,和領太醫進來的下人,下回病了想叫太醫來就難上加難,甚至只能換來幾個白眼。 因為有慣例,老太醫也不甚推辭,道了聲謝就坦然收下,退了出去。 美璃有些奇怪地看了眼還站在帳篷裡的靖軒和永赫,笑了笑,也沒說什麼。 永赫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我們也告辭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剛想掀簾子,靖軒動作卻比他快,先一步走了出去。 第7章 習慣 晚膳擺在一頂碩大的帳篷裡綖緋綴緌,漈漘漙漥長長的矮桌連起來變成一個長案,大家都盤膝坐在皮褥上用飯銩銚銠鉻,榎榍榡榠頗有幾分沒入關前女真的粗獷風味。兩排長案相鄰著,男女各一桌嫘嫝嫪嫥,蜴蝂蜭蜩年輕人們似乎特別喜歡這樣的安排,與鄰桌背靠背的那排幾乎都被少年男女佔滿了。 美璃被安排在太皇太后右手邊第二個位置蒹菮蓉菬,慖慡慲慔她安靜地坐下來,她只是來吃飯的。靜嫻向來是要坐最靠近老祖宗那個位置的褊褘褕裬,彆彯彰徹這次也不例外,她坐在左手第一個位置,時不時瞥美璃一眼,好像她的位次靠前,很有優勢似的。 一直就和靜嫻那夥人合不來,因為梓晴姐姐的關係,靜嫻格外針對她,美璃也不意外。 人來的差不多了,連皇上和老祖宗都入了座,美璃旁邊的位置還空著,太監宮女開始上熱菜了,素瑩才跟在靖軒身後走進帳篷,被小宮女領著坐在右首最靠近太皇太后的位置,靖軒也在她身後坐下來。美璃初初有些侷促,她和他相距太近了,近到他轉過身子和太皇太后、素瑩說話的時候,胳膊都能碰到她。 隨即她放心的淡淡一笑,老祖宗關切地詢問素瑩的傷情,還詢問靖軒狩獵的戰果,他們誰也沒注意她,誰也沒有和她說話的意思,她又庸人自擾了。 永赫現在是忙人,一直帳外張羅佈置,臨開席才入座,康熙讓他坐在靖軒的旁邊,美璃略略欠身方便他坐下,永赫笑著輕聲道謝。轉身間美璃看見另一側的梓郁,若羽有孕沒來,他形單影隻的,她笑了下,梓郁點了點頭。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梓郁眼中的憐憫,默默轉回身,雖然已經習慣了,被那麼熟悉的人這樣看著,還是會難受。 「美璃,你最近要好好補補,臉色不好。」一直在和素瑩說話孝莊突然把話題引到她身上,美璃覺得周圍的人因為老祖宗的這句話更仔細地打量她,她恭順地點了點頭,不想多話。 她身邊的桑珠總是興高采烈地扭過身子去和背後的福琛貝子說笑,每每無心撞到她,美璃輕輕皺了下眉,原來在席間不管不顧地扭身說話會給邊上的人帶來這樣的麻煩,怪不得以前挨著她坐的女孩兒總是橫眉立目地瞪她。 飯菜上齊,皇上和老祖宗簡單地說了幾句就熱鬧開席,因為人多緊湊,沒下人布菜伺候,美璃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她的左臂受傷,無法端碗進餐,桌子又那麼矮,她俯身就碗更加難看。還好,她面前就放了盤小餅,她拿了一張慢慢吃著,很好吃,還有肉餡兒。 「怎麼不吃菜?」低低的好聽的聲音在眾人小聲說話的嗡嗡聲中還是那麼清晰,瞬間地錯覺讓她本能地輕顫了一下,以為他是在問她。 「哎呀!」身邊的素瑩嬌俏地抱怨一聲,撒嬌地在轉過身問她的靖軒耳邊低聲說了什麼。靖軒笑笑,嬌寵地拿過她的碗,在自己桌上夾了些菜遞還給她。 美璃目不斜視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餅,餘光還是無奈地看清了他們垂頭低語的親暱姿態。她突然對自己有些生氣,放下餅拿起筷子,這才發現面前的幾盤菜都是大魚大肉,她想吃些素菜,無奈都很遠,怪不得……素瑩會讓靖軒幫她夾。筷子已經舉起來,她隨便地夾了塊肉。也許是她夾得肉大了些,對面的靜嫻和銀荻呵呵笑起來,用鄙夷又可憐的眼神瞥著她。 美璃冷冷地回看她們一眼,她不會再像原先那麼衝動好勝,但她們的一再挑釁,她是不想理會,但也不表示她會讓她們繼續得寸進尺。 被她橫了這麼一眼,靜嫻和銀荻都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她還有反擊的勇氣。 美璃剛拿起吃了一半的餅準備往嘴邊遞,側後的福琛不知道說了什麼惹桑珠呵呵癡笑,身子扭來扭去,美璃不備,竟被她撞得把餅掉在桌子上。美璃並沒多想地揀起桌上的餅咬了一口,她發現整張女眷的長案都沉寂下來,原本沒注意到她這個舉動的人也因為別人的異樣而莫名其妙地關注起她。 她愣了一下,是啊,這一桌子養尊處優的女人覺得掉在桌子上的食物已經髒了,和掉在地上沒分別。如果是別人這麼做她們也許就冷笑著看看,但因為是她——從冷宮裡出來的美璃格格,揀髒了的食物吃,就很有噱頭了。 果然,有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待過冷宮的人就是不一樣。」靜嫻嗤嗤地笑著,對剛才她橫她的一眼耿耿於懷,「這麼愛惜糧食啊。」 一桌子人都用各種各樣地眼光冷眼看著笑話,孝莊沉下臉,卻又不好在這時候說什麼。 美璃抿了下嘴,就在所有譏嘲的眼光裡大口地吃完了手裡的半張餅。她冷冷一笑,「是啊,安寧殿裡三天才有一頓肉,我就是覺得很香。不像你,天天山珍海味,吃什麼都像在吃土,只能糟蹋糧食!」 美璃背後的永赫聽見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靜嫻被她噎得瞪眼,聽見永赫的笑聲更加羞惱,剛想繼續刻薄反擊,被孝莊冷冷看了一眼,她被那冰冷的眼光煞了下,張著嘴,沒敢繼續說。 「覺得好吃就多吃!你這孩子瘦的讓人心疼。玉安,把我這碗山雞湯給美璃盛一碗。」 眾人都有些無趣地繼續吃自己的,席上又有了低語說笑,不似剛才尷尬。 美璃喝完了湯,向孝莊說了聲,席間已經不少人離開了,她退席也沒引起注意。 帳篷外已經點起大大的火堆,熊熊的火焰讓美璃顫抖了一下,她找了個僻靜地角落,迫使自己盯著火堆看,這道關遲早要過,她不該再繼續恐懼。 秋泉秋媛小孩子向來不好好吃飯,也早早離席出來圍著火堆跳來跳去,興奮不已。 靖軒和素瑩也從帳篷裡出來,美璃站得角落很暗,火光又太亮,兩個人低聲說著話走過並沒發現她。 美璃鬆了口氣,也準備離開回自己的帳篷。 秋泉眼尖,高喊了一聲:「美璃姐姐!」 原本已經走過去的靖軒和素瑩都停住腳步回身看,美璃輕歎口氣,讓自己看上去比較從容地走到亮處來。總想遇見的時候見一面都要費番心思,不想遇見的時候……卻總是躲不開。 秋泉和秋媛跑過來依舊一人一手地拉住她,卻沒像白天那麼雀躍,故作深沉地互相看著不說話。 靜嫻也用完飯,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拉著她的胳膊,卻一路追趕永赫的銀荻,她追永赫幹嗎拉她當幌子?! 「美璃姐姐……」大一些的秋泉猶猶豫豫地說,「我聽說,你這兩年都待在冷宮裡,那裡嚇人嗎?」像一切生於富貴的孩子,總對傳說中恐怖的地方十分好奇。 靜嫻聽了,正中下懷地甩開銀荻的手,一臉譏嘲地走過來,「對啊,美璃,給孩子們講講,也讓他們有個懼怕,別長大和你似的!」 美璃看了靜嫻一眼,努力壓住火氣。 秋媛撅著嘴瞪了哥哥一眼,都告誡過他別問美璃姐姐這個了,雖然她也很想知道,但說起來多傷心啊。 「美璃姐姐,給你吃好吃的!」秋媛鬆開美璃的手,急匆匆地拉開自己的荷包,慇勤地拿出幾顆蜜餞。她還小,還以為好吃的東西就能讓人開心起來,美璃看著她一笑。 「秋媛自己吃吧,姐姐不愛吃的。」她摸摸秋媛胖鼓鼓的小臉,只有孩子才會有這麼誠懇的同情吧。 「吃啊!」靜嫻不依不饒地冷笑,「不是兩年多沒吃著嗎?不想嗎?」 美璃終於忍不住瞪向她,剛想說什麼,從帳篷裡走過來的梓郁皺眉看著她搖了搖頭。 她隱忍地垂下頭,她懂梓郁的意思,如果她和靜嫻發生衝突,不管誰對誰錯,吃虧的終究是她,皇上也許會責怪她不知悔改。她是怎麼了?以前比這個更惡毒的嘲諷她也能做到置若罔聞安之若素,怎麼不自覺地和靜嫻斤斤計較?大概……以前總和靜嫻針鋒相對成了習慣。 習慣……很多習慣,她自以為改掉了,其實還在。 她冷冷一笑,半是自嘲半是冷漠,「總是吃不到,就不想吃了。」 第8章 夜晚 火,連綿成一片的大火燎得她渾身劇痛,呼吸變得如此困難,她在睡夢中被驚醒,一睜眼……到處是火!連床單的一角都燃起了火焰,翻騰的空氣讓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 救命!救救我! 她的嗓子已經被嗆啞了,前幾聲發不出音,她急得心都要從嗓子裡蹦出來了。 救命!救命! 她終於喊出來了,聲嘶力竭,但是——沒人來救她!她一個人絕望的陷入火海,孤立無援。那種絕望,瀕臨死亡的無助……讓她的心都迸裂了。她知道,沒人會來了,她只能靠自己!當她克制住恐懼,用已經發了軟的雙腿向門外的一線生機奔跑時,那種孤寂的悲哀,只有她自己能懂。都看見映著火光的星空了,她望著火燙空氣後面閃爍的星星,她得救了!一段火紅的橫樑掉落下來,她本能地用胳膊去擋…… 疼!她無法形容的疼! 救我,誰能救我?! 在恐懼和劇痛中,雖然知道沒有人會來,沒有人能保護她,她還是淒楚地盼望……能有一個人拉她一把,能有一個懷抱讓她哭泣,能有人呵護她已經焦爛的傷口。 沒有……永遠沒有。 她渾身顫抖地蜷縮在院子一角,聞訊趕來的太監總管只是看了她一眼,說了聲:「跑出來就好。」沒人理會她的痛楚,沒人安慰她的恐懼,所有人都在忙著救火,她被遺忘在那個黑暗的角落瑟瑟發抖。 孤兒……這一刻,她最深切地體會了這個詞的辛酸。 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腿,整個人縮成最小的一團,眼淚從被燙爆皮的臉上流過時分外刺痛,她下巴哆嗦得厲害,連牙齒都磕碰得咯咯有聲,她用她全部剩餘的希望,雖然已經微弱得如同死灰裡的火星,她還是盯著院子門口,希望有人來……來救救她。希望下一個從門裡進來的人,是來找她的。 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乞求拯救的,是她已經被孤獨,被絕望燒穿的心靈。 「美璃格格!美璃!」 有人抓住了她的雙臂,搖晃。她的雙眼被熱氣燎灼著看不清,那個她渴盼的,救她的人來了嗎?!淚水瀰漫,她更無法看見那人的容貌。 「著火了!著火了!我很疼!我的胳膊很疼!」她哭了,終於有人能聽她說出這句話。就算得不到安慰,得不到保護,能有人聽她說出心裡的恐懼和苦痛,也很好。 「美璃,沒有火!沒有火了!」 她死死抓住那人的手,淚水紛亂,「帶我走!帶我離開這裡!」 「你做噩夢了,你睜眼看看,你是安全的!」 安全?她哆嗦著收攏眼神去看四周……這是哪兒?她一時惶惑了,她看見了幾個面帶驚詫的侍衛,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拿著刀,都在怪異地看她。 她一凜,慢慢恢復了意識,這是圍場的帳篷……她看那個來救她的人,卻撞進一雙年輕清澈,帶著同情和憐惜的眼睛。火把在他漂亮的眼睛裡點綴了幾個光點,如同映在深潭裡的星星。 好美……她瞬間沉迷了一會兒,這是永赫的眼睛。 「刺客呢?!」靖軒清冷的聲音剛在帳篷外響起,人已經進來了,只胡亂穿著短褂,手裡還緊握著長劍。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眼軟榻上的永赫和美璃,冷笑了一聲。 被他冰冷的眼神一刺,她才覺得自己還死死抓著永赫的胳膊,她垂下頭,不著痕跡地鬆開手,永赫卻沒起身,依舊皺著眉,若有所思地坐在她身邊。 「抓到刺客了嗎?」連玉安大姑姑都來了,雖然沒戴首飾,也沒穿正式的袍褂,她走進帳篷時還是一身整齊風儀端莊。相比之下美璃這才驚覺自己只穿了貼身的內衣,頭髮披散,滿臉淚痕,狼狽失儀。 「看來……」靖軒冷峭地瞥著低垂著頭的她,「根本沒什麼刺客,不過是做夢亂喊。」 「嗐!」玉安大姑姑捶了下手,略有埋怨,「美璃格格啊,你可把老祖宗嚇壞了!」 美璃疑惑地抬眼頭看她,恍有所悟,「我又尖叫了?!」她徵詢地看向永赫,永赫不以為然地微笑點頭,毫無責備之意。 她懊惱地長出一口氣,自從那場火災後,她就總是夢中尖叫,自己住的時候還沒什麼,現在就成大麻煩了,驚動了值夜的人不說,估計周圍幾座帳篷的主子都被她嚇醒了。 「美璃格格,你要是沒事了就去老祖宗那兒問聲安吧,她老人家半夜聽見那麼淒厲的喊叫,嚇得渾身哆嗦,以為你被刺客傷著了!王爺,你也去皇上那兒說一聲,剛才還派人來問是怎麼了,皇上也嚇得夠嗆,以為老祖宗出了什麼事。你們,」玉安皺眉說,向發呆的侍衛們掃了一眼,「也都趕緊出去,半夜闖進格格的帳篷成什麼樣子!都去和被嚇著的主子們說一聲,都安心睡了吧。」 侍衛們悻悻地退了出去,面有不甘之色,也不是他們想闖進來的,聽見格格喊得那麼慘,以為出人命了呢!功沒立上,還落了一頓埋怨,冤枉! 美璃知道,雖然大姑姑沒直接說她,但對她惹得麻煩很是生氣,以前總是教導她的申嬤嬤告老出宮了,玉安姑姑原本就不喜歡她,現在……更討厭她了吧。 靖軒也煩厭地挑簾出去了,永赫拍了拍她的肩頭,「今晚我值夜,你有事就叫我吧。」 美璃點點頭,向她感激地笑了笑。 向老祖宗請安謝罪後,美璃從帳殿裡退了出來,她望著滿天星斗歎了口氣,不敢再睡,生怕再來這麼一次,估計全營地的人都要被她嚇醒。 永赫帶著一隊侍衛在主帳周圍巡視了一圈,有人詢問就粗略應付幾句,美璃等他走近,抱歉地向他福身,都怪她,給他也添了很多麻煩。 「不睡了?」永赫揮手示意身後的侍衛繼續巡查,自己引著她走近小火堆,上面吊著水壺,他讓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給她,「小心燙。」 美璃坐下,還是有些尷尬,他不嫌她反而對她很好,讓她更過意不去了。 他挨著她坐下,似乎很明白她不去睡覺的苦衷,「是不是安寧殿著火了以後你就總這樣了?」他大咧咧地問,並不像其他人,或嘲諷或隱晦,坦蕩自然反而讓她很輕鬆地點了點頭。他剛進京多久,也知道的這麼詳細了?看來壞事果然傳千里的,她默默笑了笑。 「沒事的,過一陣子就好了。我小時候也在睡覺時被嚇過,然後也總這樣,長大慢慢就好了。」 美璃笑著點點頭,她喜歡和永赫聊天,雖然認識不久,她已經發現他還像個大孩子般真摯熱忱,至少他的心裡沒那麼多彎彎繞,他想笑的時候就笑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從小在關外長大?」美璃努力地找一個話題。 「嗯。」永赫笑起來,好看的嘴巴彎出弧度,露出白白的牙齒,笑容明朗清澈,讓她已經過分沉重的心好像被和暖的風吹過。 這個男人……要是永遠也不長大就好了。 她竟然在他的笑容裡瞬間這樣喟歎。等他長大了,就會變了,變成……她皺了下眉,跳過那個她不願意想的名字,即便變成梓郁那樣,也很可惜,也不會有這麼純真的笑容了。 永赫大概也覺得如果沉默了會很尷尬,就和她說一些關外的風物,見她慢慢垂下雙肩,他擔心地說:「你累了吧?」不等她阻攔,他已經差遣下人抱來幾個厚氈疊成高高的一垛,讓她靠著。因為沒有依靠,氈垛經不住份量,總會歪塌下來,他乾脆坐到另一邊頂住氈堆,呵呵地笑著,「你靠吧,這回不會倒了。」 美璃安心地靠在氈毯上,身上披著薄被,她默默地看著深幽的星空,好久了……她沒感覺到這般踏實。雖然只是暫時的依靠,她也告誡自己不要沉迷,但今夜她太累了,就這麼靠著……一會兒也好。 第9章 釋然 天色青蒼,[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5011841][古代] 雪靈之 -【殤璃】《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 鳥兒在還很稀薄的晨光中歡暢啁啾,讓春天的清晨多了幾許清新溫暖。 靖軒梳洗完畢走出自己的帳篷蜩蜸蝃蜘,颱颯颮颭昨夜皇上臨時吩咐他回京處理急事,他想趕早出發碲碥碭碧,鉺銦銗銖起得比平時提前。 在行將熄滅的火堆後,他看見了她…… 她靠著高高的氈墊殟毄毃毾,瘕瘋瘔瘈人卻緊緊縮成一團,無端就給人柔弱無助的感覺誙誑誓誡,魠鳳鳲鳶她的頭歪靠著氈墊,一行淚珠掛在俏美瘦削的臉頰邊,讓人不由心軟,他甚至握緊拳頭刻意遏制自己莫名其妙的憐惜和內疚。 他看著她,竟然覺得陌生。 她向他微笑時,她平靜地看著他時,她很懂人情世故地打賞太醫時,她珍惜地吃掉髒了的食物時,他都沒太驚詫,惟獨此刻……他驟然發現,她再令人生厭,也不過是個十六七的小姑娘。他從沒想過她會脆弱,他故意說過那麼多傷她的話,做過那麼多傷她的事,她都沒皮沒臉的忽略過去,糾纏,糾纏得讓他都發了狠。 總是她欺負別人,傷害別人,她怎麼會脆弱? 他想起她手臂上的傷口,想起了她半夜夢中淒厲的喊聲。皺了下眉,隨即冷漠地展開,這一切和他有什麼關係?!是他要她去踩死老太太的麼?是他要她到處招搖生事惹來天怨人怒的麼? 是,為了擺脫老祖宗的指婚,他落井下石了,他欠她的,早還清了! 「來人,備馬!」他漠然吩咐,早有伶俐的侍衛為他牽來馬匹。 美璃睡得本就不踏實,被說話聲驚醒,她迷離的眼神逐漸聚攏,看清了不遠處正接過韁繩的靖軒。 氈墊後的永赫也朦朧醒轉,抹了下臉跳起身來,「靖軒哥,要回京啊?」 「嗯。」靖軒翻身上馬,瀟灑利落,「你好生照應老祖宗,皇上那邊有梓郁,不明白,不熟悉的多問問他。」他看著自己的馬,捋了捋鬃毛。 「是。」永赫點頭。 美璃緩緩站起身,她……該怎麼辦?日後見他的時候還多,她一直忸怩躲閃反而令彼此更加尷尬吧? 「您……」她第一次用這個稱謂和他說話,自己也頓了頓,「路上小心。」她恪盡禮數地向他福身。 靖軒緊握了一下韁繩,冷漠地「嗯」了一聲。 如陌生人般疏離,不正是他想要的麼?很好。他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揚開四蹄快速奔跑而去。 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他的心還是被刺痛了。 以前的美璃不會這麼和他說話,不會這麼謙恭有禮。她像一隻刁鑽跋扈的小獸被生生推入黑暗的牢籠,再放出來的時候,變成了溫和柔順的兔子。這脫胎換骨的變化,是由什麼樣的苦痛硬逼出來的? 他揚鞭加速,耳邊的風還是帶不去她夜晚尖厲的呼喊:救命——救救我—— 皇上照例領著男人們去圍捕獵物,女人們卻沒頭一天振奮,都各自在林間坡上遊玩,美璃早早地去孝莊身邊伺候梳洗,孝莊憐她一夜未曾安眠,特意著人伺候她補眠休息。美璃也想趁機避開人群,並沒多加推辭。 派來伺候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宮女,美璃讓她守在塌邊,一旦她在夢裡尖叫就立刻推醒她。 等她醒轉,已經過了午飯時間,男人們經過一上午的騎射也都累了,女人們也玩得力倦神疲,都紛紛歸帳午睡。小宮女守了她這麼長時間也困得搖搖晃晃,美璃抱歉地讓她去下處休息。 她熟練地為自己梳了個簡單的髮髻,安寧殿裡無人服侍,她早就習慣自己打理生活瑣事。 營地裡除了巡邏的侍衛,不見其他人影。雖然太陽已經有些烈了,但很溫暖,照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