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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喜之二-紅妝郎馴夫

紅妝郎馴夫 作 者:染香群 類別:浪漫言情-快意江湖 作品關鍵字:墨陽,林麗萍 老天爺待他會不會太薄了? 從小被生父當成殺人工具扶養長大,毫無個人自由與情緒, 好不容易他爹聰明反被聰明誤,不小心送自己上西天,他才脫離魔掌。 現下他身負重傷一心想找閻羅王報到,卻被路人硬生生救起,斷了他的死路, 這路人──女扮男裝的書院夫子林麗萍,不知是書讀太多變笨還是怎么地, 都說他是江湖人人欲誅之而后快的殺手墨陽, 竟還是執意醫治他,不僅親自煎藥給他喝,每天來噓寒問暖, 大喊不想活還被她義正辭嚴訓了一頓, 之后更要他念什么論語、孟子來修身養性,最后干脆叫他直接到學堂上課! 吼~~他受夠了!放下屠刀的日子實在太無趣, 得找點樂子來玩玩──那笨女人是最好的對象, 可,怪了!怎么玩著玩著他卻有種想啃上她嘴唇的沖動…… 紅妝郎馴夫 正文 楔子 章節字數:3846 更新時間:07-06-08 21:10 窗外柳條兒初萌,春寒方去,碧淨的天空讓云絮兒洗了又洗,粼粼的宛如水光,清麗得這么可喜,讓人瞧了心兒整個飛了出去。 林家三小姐麗郭,手里的針線遲遲不下了第二針,痴痴望著如此明麗春光,幽幽的嘆了口氣。 其它三個姊妹很齊心的一起在桌下各踹她一腳。 她剛要呼痛,几個姊妹一起把食指放在嬌嫩的粉唇,無聲的對她噓半天。 「悄聲。」大姊麗婉用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說,「妳不怕爹爹聽到?若讓爹爹聽到妳嘆氣,可又是兩個時辰的長篇大論了。」 麗郭沒精打采的繼續繡著煩人的女紅,「我們的爹爹是江湖有名的大神醫、大豪杰,沒想到腦袋里頭裝了草,腐儒成這副德行……什么年代啊,別人家的女孩兒騎馬踢球,咱們卻得關在屋子里念女誡、繡這勞什子……」 几個姊妹拼命噓她,麗郭又挨了好几腳。 正值盛唐,國風開放富裕,路上的女孩兒騎馬行走,穿艷裝談笑自如,眉飛色舞,國人視為平常。然而生活在林府的四個小姐,雖是醫武雙絕林神醫的武林千金,偏偏比書院家的小姐更受束縛。 醫神「林雙無」是武俠赫赫有名的人物,醫者父母心加上淵博的武學,終年在外排憂解困,救人無數,是黑白兩道都景仰尊重的俠客神醫。 但是這位神醫爹爹卻非常的腐儒,認為女孩子終究要嫁人,雖然四個女兒都是學武的奇才,但還是不准她們拋頭露面,只可在家刺繡讀書。 這位神醫四海奔波救人,難得回來家里,但是對女兒們的管束從沒有松懈過,除了嚴托林太夫人好好管教這四個早年喪母的女兒,回到家里,總是先考究女兒們的功課和女紅。 前天,林神醫終于回來林府,女兒們高興歸高興,但是一路趕路回家也是很喘的……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 遠遠的,聽到小婢開始朗誦古詩,武功最好的老四麗剛警覺到,低聲說:「父親進園子了!」 從「麗景苑」大門開始,小婢們用古詩作暗號,一站傳過一站,等到了「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林雙無已經踏入大門。 林雙無看著這四個靈靈水蔥兒般俊秀的女孩兒,心里不禁是一陣驕傲。 「麗萍,妳又教小婢們讀詩了。」他這個二女兒頗有閨師之風,將家里上下的小婢長工教得知書達禮,人人會念几段古詩,果然是他們讀書人家的千金。 「爹爹,閑來也教教他們,總是自家人。」麗萍顧盼間自有一股儒雅風流,雖不是怎樣的國色天香,也是四個姊妹里頭容貌較不出色的,但是那股書讀破萬卷的靈秀,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唉,可惜是個女孩兒。若是男孩,怕是十個狀元也考上了。雖然說林雙無淡泊名利,不求仕途,總覺得這孩子的才華有些埋沒了。 他坐了下來,麗婉馬上站起來,從小婢手里端了茶奉給父親。 「對了,麗婉,帳簿我看了。難為妳整理得這么用心。祖母年紀大了,妳幫著照看家里照看得挺好的。只是別太勞神。」 「這是女兒份內該做的。」麗婉溫笑,卻掩不住臉上那股神采飛揚,一雙丹鳳眼閃閃的,艷麗不可方物。 說到這個大女兒,又是他的另一個驕傲了。年方十九,已經將偌大的林府整理得井井有條。他過世的夫人和母親林太夫人已經算是治家的能手了,這大女兒不但治家的手段高過母親和祖母,甚至將林府名下的藥店和醫館打理得無比興旺。 他在外奔波,為天下病家奮不顧身,一時短少了經費,都是這個大女兒從家用里撥出來,一看家帳,居然不減反增…… 將來必是能干的管家主母,哪家有福氣得了她去呢? 「妳也該有人家了……前天尚書府……」 「爹爹,祖母年紀大了呢,女兒還想盡盡孝心。」她垂下眼睛,「再說,女兒早已指腹為婚……」淡淡的羞紅了臉,卻有有點哀戚。 「唉,是為父誤了妳。」林父有些感動,卻也感慨。「將妳許給蔣家,偏偏他們家逢大禍,十几年沒有音訊。妳又何苦為了未曾謀面的夫家……」 「貞女不事二夫。」她滿臉的堅毅,「我愿侍奉祖母和爹爹終身。」 果然是他嚴守女誡的好女兒。這反而讓他不好再勸了。 他轉頭看看三女兒,這孩子的女紅一點進步也沒有。「就說了,麗郭,成天弄草弄藥不是辦法,瞧瞧妳的女紅,繡這什么什么狗啃葉子。」 「……醫館總要有人照看。」麗郭長得溫柔可親,一皺起秀眉,又讓人愛憐,「爹爹,我也很少去醫館了,您就別念人家。」她愁眉苦臉的戳著針線,連林父都覺得好笑。 將來把她嫁出去,非配几個針線好的小婢過去不可。不過她那手醫朮,也不見得會讓她吃虧多少吧!有几家有名的醫府都來求親了,只是他總擔心三女兒嫁過去,反而成了人家的搖錢樹,太勞神,總是還在考慮中。 一轉眼,看見老四縮在一邊不出聲。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兒他最心疼也最頭疼。壞就壞在沒兒子,又喜她天生武學奇骨,未免有些當男孩子養了……一到十四歲,發現她居然撂倒了跟她半開玩笑的武俠父執,心里一驚非同小可。 跟她過招,發現自己居然養出個不世出的俠女,后悔得不得了。 「別躲了,麗剛。」林父板起臉,「把手伸出來。」 她乖乖的伸出雙手給父親看,林雙無端詳半天,發現沒再長習武人的薄繭,這才稍微安心點。 又看了看她們的針線和字帖,覺得養了四個知書達禮的女兒,很是安慰。 「妳們的婚事……」四個女兒各差一歲,早就該有人家了。 「我已有夫婿,我要侍奉奶奶和爹爹。」麗婉很堅決。 「爹,我的婚事還不急,我幫大姊打理家務。」麗萍溫婉的說。 「我……我要陪奶奶和姊姊。」麗郭慌了。 「先打得過我再說吧!」麗剛無精打采的。 「麗剛!」 林父和三個姊妹一起凶她。 結果她讓四個人連說帶念,手不長繭,耳朵倒是長繭了。 等父親一出大門,麗剛往床上一倒。「……我的天爺……」 「妳自己找罵挨,怪誰啊?」麗婉撫著心,「妳若露餡兒……」 「我幫妳們轉移注意力欸。」麗剛伏枕不起,「不用感謝我了。」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待沒几天,王府的趙大人親自跑來,跟林雙無求援,西南戰事正緊,但是瘴癘橫行,折兵損將很是嚴重。林神醫雖非官場中人,卻也視國家大事為己任,義不容辭的離家了。 女兒們不免一陣叮囑,眼送著父親離開了。 林老夫人望望這四個孫女兒,「這下好了,妳們爹爹一走,妳們又都飛了。」 「奶奶──」四個孫女一起黏上來,麗郭更是不依,「我才沒有!我還在家的勒。」 「是喔,妳在后山的賊窩別讓妳爹發現了。專醫江洋大盜,妳還弄個什么難聽的外號──『鬼醫死要錢』?好好的女孩子家……」林太夫人數落著,卻也疼愛的攬緊這個嬌俏的三孫女。 「江洋大盜醫死也沒差,那么多不義之財弄些來花花也應該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好歹也從他們身上撈些。」麗郭不在乎,跟麗婉招手,「大姊,我攢了些錢,妳幫我投資一下。爹爹實在太愛濟世救人了,不留點本錢不夠他花的。」 「好啊,等等把錢給我的小厮。」麗婉忙著換男裝。每每父親離家,她樂得換上男裝,搖身一變成金陵名動天下的大商賈「林大爺」。奇准的眼光和賭徒般的性格,讓她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無往不利。 提到那個謎樣的「林大爺」,莫不讓同業咬牙切齒,又不得不買「他」的帳。 麗萍也在忙著整理箱籠,趕著回金陵的書院,所以跟大姊同路。她飽讀詩書,見解精辟,總恨自己是女兒身,不能與天下學子切磋砥礪。偶然的機緣讓她成了「銀鹿書院」的講書先生,名氣大到連史官都要隔帘請益。她托言容貌咽喉皆有舊傷,不便見客,總是隔帘講經,春風化雨,許多學子能在她門下,都是一種榮幸。 誰又知道帘后語氣輕柔斯文,隔帘猶然以折扇遮面的「萍蹤先生」,居然是個年滿十八的靈秀女孩兒? 一片混亂中,只有麗剛最悠閑,她向來輕裝打扮,也從不易容,總是一頂輕紗帽,戴著一雙銀絲手套,背著簡單的行李,就五湖四海亂走了。 「這次哪兒做買賣?」麗婉取笑她,「神隱大人,妳好不好『取』了啥好東西,直接拿給我算了?我幫妳銷賊贓。反正都是不義之財……」 「呿,」麗剛撇撇嘴,「我雖『不告而取』,到底也都『完璧歸趙』了。」 「只是要贖金而已。」麗郭也笑了,「哪有偷到皇帝家里,要的贖金是『放出年長秀女三千』的?」 「當林神醫的女兒嘛,總是要有點俠義之心……」麗剛開了窗戶,回頭抱著祖母親了一下,「奶奶,爹爹若回家,跟我飛鴿送個訊兒。若來不及,就說我上山讀書,修身養性吧!」 「這次又是什么山呀?」林大夫人頗無奈,摸摸這個古靈精怪的孫女柔軟的頭發。 「武當山啰。」話才說完,她纖腰一扭,已經在數丈外的屋頂,「祖母保重,我事情辦完就回來。芳雯,」她喚著一起長大的小婢,「記得幫我做女紅跟寫字帖呀!」 芳雯應了,麗剛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怪人。」麗婉一展折扇,穿著男裝的她看起來更顧盼風流瀟灑。 溺愛孫女的林太夫人嘆了口氣。林府哪個人不怪的?怪是怪,仍然都是她值得驕傲的心頭肉呀! 「都小心呀……」她叮嚀又叮嚀,望著她們去遠了,才讓麗郭攙著進門。 林府的大門關上了。然后,屬于林家女兒的故事,這才要開始…… 紅妝郎馴夫 正文 第一章 章節字數:8402 更新時間:07-06-08 21:10 從崖上墜落,墨陽只覺得宛如飛翔。 所有的愛恨都隨著他與燕無拘的最后一戰泯滅。魔劍與真劍皆毀,連他的恨、他的怒,他森冷陰霾的氣息,一切都遠去了…… 或許死亡是比較好的選擇吧!他恨的生父已經死了,他愛的姊姊已經不在世上,那么,他活下去的意義是什么?他已經沒有任何冀望。 殺了那么多人,他雙手早已是血腥一片。 為什么他生來是凶器?為什么這種事情可以在蒼天之下發生? 蒼天不語,默默的譴責。 墜入松梢的那刻,他短暫的昏迷了一下。 墨陽……墨陽……墨陽啊…… 眼前盤旋糾纏的,是金火流光,倒臥在厚厚的松葉針氈上,他額上的血流到眼中,看出去異樣的淒艷。 誰在喚我?他無力的想要探手入火中。 整個松林發出呻吟,大火吞噬著所有的生命,金火流光漸漸的轉成一張女子的臉孔,流著金黃的淚。 「姊姊?姊姊……」就來了,墨陽這就來了。 不行,你不能來。你還要代我活下去,替我看盡這世間的一切……弟弟啊,我們同胞而生,我卻撇下你促命而去,你要代我,一直活下去…… 古松倒了下來,帶著熾燙的火氣,也打滅了火中的幻影。 是幻,是夢吧?他想起,這世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悼念、可以証明姊姊的存在,除了自己。 墨陽掙扎著到溪水旁,大火在后面追趕。 水中的倒影,應該是姊姊長大后的模樣吧? 此身非我所有……還得為早夭的姊姊存在,不可自我了斷…… 一切愛恨盡付火中,他縱入溪中,很明白自己將會活下去,雖然因為至寒內力的反噬,他將生不如死。 但是他會活下去,即使只有一具空空的殼子……他會活下去。 不能尋死,但是他可以靜靜的等待死亡。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雖是初夏,仍有桃李花瓣凋飛,滿天落英繽紛,桃樹枝頭已經有青澀的小桃,發出微酸的香味,像是這暖暖夏日懶洋洋的氣氛。 馬車緩緩的從山道過來,帶有韻律感的馬蹄聲,令人昏昏欲睡。小夏勉強振作了一下精神,小秋已經頻頻點頭,好几次撞到車板上還醒不過來。 「小秋!」小夏推了推自己的孿生妹妹,「妳還睡?二公子很累都沒睡著了,妳倒睡成這樣!夜里做賊去么?」 「罷了,讓她睡吧!仔細別讓她碰著了頭。」穿著舒緩寬大的書生袍,「萍蹤先生」搖著折扇,語氣輕柔斯文。這樣的天,卻連滴汗也看不見,娟秀的臉龐帶著濃重的書卷氣,令人望之忘憂。 拜在他門下的學子只能隔帘請益,沒人見過他的面容。但那端秀典雅的舉止,滿腹經綸的學問,誨人不倦的耐性,卻贏得「金陵第一雅」的名聲。 當朝許多新進進士都是他的弟子,對于恩師見解精辟的學識和教誨都感佩不已,遇到什么困難,也都回書院向先生請益。只是先生慈悲,常常到窮鄉僻壤講學,未必碰得到罷了。 等先生回到書院,總是差人送信,懇切的說明利弊得失,給予最好的建議。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位「士大夫之師」只有十八歲,也沒有人知道,這位托言容貌有傷、隔帘講經的書院先生,居然是位端秀淡雅的少女。 「二公子,」小夏嘟起嘴,「妳也真是的,這么赤毒太陽下,還跑到四川書院講課!他們怎不來金陵呢?妳就是捱不住人家求兩句,熱壞了妳怎么好?」 「什么話來著?」麗萍笑了笑,「四川學子不富裕,讓人千里迢迢跑去金陵,就為了聽我講堂課?真要留在金陵讀書,又是一大筆盤纏了。他們的先生甚好,我不過是徒有虛名,大家切磋學問,互相討教不也是美事一樁?再說,妳們姊妹跟了我,天天悶在金陵足不出戶,早悶壞了,趁機出來走走,我看你們開心得很。妳們開心,我也開心了。」 她微微一笑,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卻宛如春陽般和煦,讓人移不開目光。 唉,二小姐若真是「二公子」,她們姊妹倆愿意當小妾服侍她一輩子。 原本她們是服侍四小姐的。四小姐人稱「俠盜神隱」,連皇上的御印都是她的囊中物。她們這對愛耍刀弄棍的姊妹,跟著四小姐四海游走,不知道多開心。 后來遠在金陵當書院先生的二小姐遇盜,姊妹情深的四小姐就要她們姊妹過來服侍二小姐,把軟腳蝦似的六兒給三小姐了。 要離開四小姐,她們還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愁眉苦臉的到了金陵,看到了穿著書生袍的二小姐,兩個人都呆掉了。 什么樹臨風她們不懂,但是她們覺得二小姐這樣一裝扮,可比什么貴公子都好看;二小姐待人又好,雖然四小姐對她們也不錯,但總是主仆情份,二小姐可是有商有量,溫柔體貼得很,拿她們當姊妹看待,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不忘留她們一份…… 唉唉,為什么是二小姐不是二公子呢?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受驚的馬兒前腿立起嘶叫,正在瞌睡的小秋真的撞到了腦袋,小夏一跌,但讓麗萍給接住了。 車外一陣喧鬧,「要命的就把錢財交出來!別跟老子啰啰唆唆!」粗暴的聲音震得人膽戰心驚,車夫已經害怕得滾到馬車下發抖了。 小秋揉著額頭的腫包,滿腔怒火,「是哪個不長眼的搶到我們家先生這兒來?沒看到偌大的記號?不識字也該識得萍草圖案!」 小秋怒氣沖天的掀開車帘,「你們是哪山哪寨的?上面的人都不管的哪?四川地方,歸『追風寨』許老三管的,你們又是哪個堂下的?報上名來!」 「唷~~是個小美人兒。」群盜中有個看來是領頭的男子輕浮調笑道:「好大氣勢啊,老子就愛這種辣娃兒,夠味!什么追風寨不追風寨的,老子不曉得!」掀開的車帘里有著兩個俏生生的小姑娘,還有個白面書生。 小姑娘倒也罷了,這書生……居然俊雅端秀到這種地步,真讓人垂涎三尺。 「哥兒,」盜匪里有人撞了撞領頭的胳臂,「瞧瞧這書生,可比狎院的紅牌相公俊多了,不知道嘗起來滋味如何啊……」 「唷唷,老四,你這喜歡小嫩皮的癖好真得改改,不過瞧瞧這小嫩皮,連老子我都動心了……」 麗萍聽到這樣不堪的話,只是皺緊秀眉將折扇一展,遮住了自己的容貌;小夏、小秋簡直要氣炸了,想上前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又讓麗萍止住。 「且慢,」她低聲,「這些人不認真當土匪的。妳們看,他們服裝華麗、舉止浮夸,大概是紈褲子弟學人家當土匪玩玩。你們別動上了手,害人家斷手斷腳的……」 「侮辱我們二公子,就是自找死路!」她們姊妹動了氣,提了娥眉刺,就想往外沖。 「別!妳們亮了兵器,他們還有活路嗎?」麗萍苦勸,朗聲對外面的匪人說:「各位大哥,你們也不像是缺金少銀的人,何苦為了作戲取樂,干這種攔路的搶人營生?趁現在尚未釀成大錯,快快回頭吧!」 「連聲音都這么好聽,老子的骨頭都酥了……」 「小嫩皮,跟著老子來吧,包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家里雖然有十五個小妾了,多養個相公也不算啥,快快出來跟老子過好日子吧……」 「等我剪了你的命根子,我看你好當和尚了,還想搶我家公子去?你發夢吧!」小秋叫嚷著。 「送去給大爺發賣到皇宮,還能當太監呢!佛門清靜地,可不要讓這些骯臟東西弄污了!」小夏也補了几句。 麗萍心里暗暗叫苦。若是這些匪人聽勸,還可以免去皮肉之苦,偏生是不聽勸了。兩造隔著車子越吵越凶,看樣子是要動上手了…… 「借過。」一個動聽卻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暫時的鎮壓住所有的囂鬧。 一個白衣男子無聲無息的走到他們面前,小小的山路讓馬車和搶匪塞滿了,居然沒有可以錯身的地方。 只見他散發未冠,戴著頂斗笠,帽檐壓得低低的,這伙匪人打量著他,「喂,我們攔路搶劫,你沒看到?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我沒有值錢的東西。」男子淡漠的說,「借過。」 「沒值錢的東西就把命留下!」匪人說完便沖上前去。 麗萍心知不妙,「小夏小秋!快!」 等她們下了馬車,不禁傻眼。 五六名大漢都躺在地上,面色如霜,不斷的蜷縮顫抖,那男子的斗笠棄在地上,露出一張皎潔妖艷的臉孔。 像是雪捏成的娃娃……精致絕倫的面容除了眉毛和瞳孔外,几乎都是雪白的,連嘴唇都褪成淡淡的櫻色;漆黑的長發几乎委地,穿著素白的袍子,即使知道他是男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怦然心動吧?只是那雙眼睛,那雙絕艷的眼睛,卻也如同冰鑄的一般,冷冰冰的沒有絲毫感情,一觸及他的眼神,就讓人打從心底發寒。 像是可以吞沒一切的空虛冰冷,宛如沒有感情的猛獸盯著獵物的眼神。 小夏和小秋害怕的抱成一團,只有麗萍敢直視著這個宛如霜雪精靈的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居然……居然連殺人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彎腰撿起斗笠,晃了兩晃,昏了過去。 麗萍沖上前去扶住他,踉蹌了一下,觸手只覺霜冷,一探他的脈息,更吃了一驚。 這人……是怎樣活到今天的?她身為醫家女,自幼耳濡目染,性酷好讀書,除了怕見血實際經驗遠不如三妹鬼醫,若論醫學是可以跟鬼醫麗郭比肩的。 這脈息寒氣根深蒂固,彷佛與生俱來。她熟讀醫書,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紊亂自殘的內力。 「小夏、小秋,把這位公子扶進馬車里。」她吩咐著,又蹲身去看匪人的傷勢。 這是寒掌。果然是這位公子擊傷的,其掌雖險卻淺,乍看很駭人,一探脈象卻只是暫時的寒氣入侵,几顆天仙丸,這些匪人個把時辰就能動了。 是刻意的手下留情,還是這位公子無力傷人?看公子沉重的內傷,恐是后者。 看麗萍忙著醫治眾人,已將人扶進馬車的小秋嘟著嘴道:「二公子,妳也忒好心了!這些是土匪強盜欸!管他們去死的,還浪費這么好的藥!我一點都不想救……」 小夏憂心的接著說:「二公子,你救這些匪人也算了,車里的那個……」她害怕的回頭看,「公子呵,他的武功連小婢都害怕的。若是他存歹意,我跟沒用的小秋連當小菜都不夠的!你這慈心得改改,別什么都往家里撿。貓呀狗呀也就算了,眼下撿只老虎……」 「什么沒用的小秋?!」小秋抗議了,「妳又比我武功高多少?四小姐說,我比你有慧根呢……」 「天天貪著聽說書偷懶不練武,慧根再好有個屁用!」小夏嗤之以鼻。 「好了,這樣也吵!小夏,照妳說,該怎么辦?就扔下他不管?」麗萍揩了揩汗,「他身負重傷,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呢!若是沒遇到,倒也就罷了,既然遇上了即是有緣,怎可不管?眾生平等,醫家豈有漠視之理?」 「二公子,妳現下是先生,是老師!跟醫家又有啥關系?」小夏不服氣的爭辯。她怕呀,她實在害怕那個人的眼睛。 「我是醫家子。」麗萍心平氣和的治完最后一個匪人,心慈的要馬夫把不能動彈的這群土匪拖到樹蔭下,「身為醫家人,我只是選了另一條不一樣的醫途而已。」 小夏皺緊眉,硬著頭皮上了馬車。饒是這樣害怕,她還是緊緊的依在麗萍身邊,警戒的看著昏迷中的雪公子。 她很明白,二小姐這種該死的心慈是沒救了。小夏的娘當年服侍過林夫人,常常流著眼淚說二小姐最像亡母。 她們和二小姐朝夕相處,怎么會不明白?傷貓傷狗就這樣撿了滿院子,連路邊的乞丐生了病,都會磕頭求「萍蹤先生」醫治。大半的束修不是拿去濟貧,就是施藥。怕打擾到書院其它人,赫赫有名的講經先生,偏偏住到最偏遠最小最破舊的院落里,就貪圖有個后門,替窮苦人家看病方便些。 二小姐常說:「治病只能治一身、救一家,治國才能救天下。」為了這個遠大的目標,她竭盡心力教導這群又笨又蠢的學生,苦口婆心,好不容易學生有點出息,贏來個「士大夫之師」的美名。 結果呢?這些蠢學生狀元都考上了,什么雞毛蒜皮的小事全當天大的事寫信來問,忙得跟陀螺一樣的二小姐還得燈下一封封慎重的看過,一封封的回…… 領朝廷薪餉卻要老師賣命籌划?什么勞什子朝廷命官啊? 二小姐身體本來就不扎實,這么奔波勞累,可又更讓人心疼了。 小夏和小秋對望了一眼,明白對方想些什么,深深的嘆口氣。 「二公子就是這樣……」小秋的語氣有點幽怨,卻也覺得驕傲。 哪個男人可以這樣心慈又堅毅,以天下蒼生為己念,讓人覺得在他身邊值得驕傲的?除了她們女扮男裝的二公子,可還有誰? 「為什么是二小姐不是二公子呢?」小夏哀怨的嚷出來,「二公子,人家不管啦!反正妳不會有娘子,小夏給妳當偏房……」 「我是姑娘。」麗萍無奈的回答。 「二公子是我的!」小秋一把抱住麗萍的胳臂,只差沒有汪汪叫,「走開走開,不要跟我搶!」 「……我是妳們的二小姐。」麗萍更無奈了,被小秋扯得一偏。 「我是偏房欸!妳頂多只是小妾而已!再說,我是妳姊姊,妳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小夏抱住麗萍另一邊的胳臂,對著小秋齜牙咧嘴。 「……我是女的。」麗萍被小夏拉得一偏,但仍努力聲明,「妳們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啊?我是女的。不要說娘子了,當然也不會有偏房跟小妾啊,妳們別鬧了……」 「不要提醒我們這么殘酷的事實啦!」 小夏小秋異口同聲的喊出來,哇的一起哭聲震天。 麗萍很想塞住耳朵,但是兩只胳臂都被拽住了。她悲慘的看著昏迷不醒的雪公子,突然好羨慕他。 唉,這個時候,她也好想昏迷不醒啊……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六朝日遠,金陵夢迷。 秦淮河蕩漾著歌女的醉人歌聲,卻也有著學子朗朗勤學的誦書聲。 換了馬車,隨江而下,等船到了金陵,正是最迷人的黃昏,蕩漾的金光遍撒江面,波光粼粼。麗萍在船艙里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每次回到金陵,她都有種回家的感覺。 「這是哪?」動人卻清冷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她回眸,一路昏迷的雪公子終于醒了。 「先別動。」麗萍趕緊按住他,「你氣太虛了,需要靜養。」 「我陰氣還虛嗎?」他冷冷的一笑,想將麗萍的手隔開,卻發現自己居然連這樣的力氣都沒有。他會慢慢衰竭而死嗎?既然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為什么還死不了? 「你陰氣太盛而陽氣過虛。」麗萍將熱在小爐里的藥湯倒出來,「正好火候夠了,先吃個藥吧!」 雪公子將臉別開,「多管閑事。我就是要找個干淨地方死的,妳以為妳救了我……」他突然頓住話,直直的望著麗萍。 麗萍雖不解,還是心平氣和的直視他的眼睛。 「妳是『銀鹿書院』的萍蹤先生。」雪公子漾起一個几乎看不見的微笑,卻讓他驚人的美貌燦爛起來,「而且,妳是神醫林雙無的二女兒,林麗萍。」 麗萍臉上的血色几乎全褪去了。他是誰?為什么知道自己的祕密? 雪公子偏著絕麗的眼睛看她,姿態懶洋洋而妖媚,「妳省事點,把藥倒了吧!我早點死,妳的祕密就沒人知道。」他湊近一點,像是耳語一般在麗萍耳邊低語,「若是留著我,我一定會把妳的祕密說出去的。」 麗萍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端起藥碗,拿起調羹,「你現在應該沒有什么力氣。藥湯剛好可以喝了,我喂你吧!」 雪公子變了臉色,「妳沒聽懂嗎?救了我,我隨時會把妳的祕密泄漏出去!」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其實,我一點都不愿意騙人。可你若是說了出去,又怎么樣呢?」她坦白的眸子這樣清澄,「我頂多不能當書院先生罷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從何得知,但我也只是忠人所托。三年前,真正的萍蹤先生病逝在林府,臨終前他將聘書給了我……」 她的眼神溫柔而感傷。萍蹤先生是她的老師,一直替她為女兒身而惋惜。 臨終前,老師痛下決心對她說:「萍兒,我們師生有緣,妳這樣的慈悲才華,關在這宅院算什么呢?妳該為官為宦,當個真正的士大夫;就算不能,也該當個士大夫之師教育天下學子。為師滿腔抱負,苦于這病體,空有虛名卻只能纏綿病榻,見過我的沒几個。這是銀鹿書院的聘書,萍兒,妳代我上任吧!困于閨闈而凋萎,為師不忍,實在不忍啊……」 說完,萍蹤先生便斷氣,但還緊緊的握著聘書和她的手。 這是老師幫她開的門……她怎能不好好珍惜? 「不能當書院先生固然遺憾,」麗萍溫柔的笑笑,「但是比起一條命來說,書院先生這位置一點重量也沒有。」 她頑固的調羹就這樣一直舉著。 他冷硬的心腸還有一小塊柔軟的地方。望著這個善良到接近迂腐的笨姑娘,讓他想起另一個笨姑娘。 「我說不清……」那位滿臉雀斑又羞怯的姑娘絞著衣角,「如果二小姐在就好了,她一定會開導你的……」 六兒。他這冷漠的人生里,唯一溫暖看著他的人。 「你們林家的女孩子都一樣的笨嗎?」他冷冷的問,張開口喝了涼透的藥湯。 一碗藥湯而已,沒什么。這藥湯反正也治不好他,他早晚都會死,死在什么地方都沒差。 若是在她身邊死……似乎也沒兩樣。都可以,都無所謂。 她只笑了笑,笑容是這樣的溫雅。 「我該怎么稱呼你?」麗萍將藥碗擱在桌子上,順手幫他攏上被子,「總不能一直叫你雪公子。」 雪公子?他唇邊浮起極淡的微笑。她跟六兒……還真像。 「我叫墨陽。」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萍蹤先生終于從四川回來了!趙治淮的一想到這件事心中便激蕩不已。話說三年前,他也應銀鹿書院之聘來到這兒,比萍蹤還早來好几個月。雖然說,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和萍蹤面對面過──應該說,沒有人見過萍蹤的臉,萍蹤總是隔帘講經,起居行動也以扇遮面──但他第一次看到從馬車下來的萍蹤,就呆住了。 折扇后面是一雙睿智明亮的眼睛!那樣的清澄,像是倒映著一碧如洗的天光。他一行一止,姿態優雅,他的存在宛如一首音律和諧的詩歌。 越跟他同事,越敬佩他無邊無涯的學識與獨到的見解,也越愛慕他高潔的人品和悲憫的溫柔。 這樣的謙謙君子,即使如萍蹤自己所說的「容顏有傷如夜叉」,他也是傾慕到無法自已的。 萍蹤去四川講學,已好几個月沒見呢! 治淮匆匆的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忙著要出去見萍蹤,但是學生們卻神祕兮兮的跟他說:「治淮先生,聽說萍蹤先生帶了個大美人回來呢!」 「胡說!」他沉下臉,心里一陣慌亂,「你們是不是把他的小婢錯看了?萍蹤不是那種貪戀美色的人!」 「是真的!」學生不服氣的嚷,「小夏姐說是他們從四川回來的路上順手搭救的。只是他們忙著安頓那個大美人,沒空跟我們多說話……」 窩藏來歷不明的婦女在自己的院子里?!萍蹤你怎么……你怎么可以這樣! 「書院不容許這種窩藏婦女的不軌行徑!」治淮吼了起來,他連帽子都沒戴,就往萍蹤的院子飛奔而去。 學生們互碰手肘竊笑著,也跟上去看熱鬧了。 「萍蹤!你怎么可以窩藏婦人?」治淮氣急敗壞的打開客房的大門,在一旁坐著的麗萍趕緊拿起折扇遮臉。 「趙兄,你也敲敲門。」她尷尬得不知道怎么辦。 「婦人在哪里?婦人!書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激動的踢倒屏風,在屏風后面的墨陽正在更衣,小夏小秋拿著衣服僵住,墨陽冷著臉,美麗卻讓人發寒的眼睛睥睨的看著治淮,單衣敞開著,露出平坦卻結實的前胸。 他是男的。但是……他卻比女人更美麗、更妖艷!他的美像是充滿了冰冷的妖氣,讓人恐懼得發抖卻舍不得將眼睛挪開。 「滾。」墨陽只講了一個字,一大群師生就連滾帶爬的逃出院子。 這么多人,卻安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半晌,才有學生用做夢的口吻說:「好美喔……」 「笨蛋!連男人女人都不會分嗎?」治淮把怒氣發泄在學生身上。 被罵的學生縮了縮脖子,不太服氣的回答:「我又沒見過這么漂亮的男人!他若穿女裝,誰分得出來呀?」 「他進來的時候是穿女裝嗎?」治淮吼了起來。 「我們只注意到他的臉,沒法分神注意他穿啥。」學生怯怯的縮了縮。 太美了,美得太過分了,這種美……根本是妖物啊!治淮心里想著。這妖物分明是要來魅惑他的萍蹤的,但是,為什么他忘不了那張艷光照人的冰冷容顏?為什么? 他的心跳得好快、好快,難道這就是……心動的感覺? 不~~我的心是屬于萍蹤的啊~~ 萍蹤先生回到書院的第一天,就讓整個書院為之沸騰,無聊的學生們很高興有了可以八卦的題材。 但是沒有人知道,治淮先生也在自己房里沸騰了一整個晚上,徹夜不得成眠哪。 紅妝郎馴夫 正文 第二章 章節字數:7581 更新時間:07-06-08 21:10 墨陽的到來,在銀鹿書院引起很大的波濤。 總是有學生借故經過萍蹤院,想盡辦法探頭探腦要看墨陽。書院都是男孩子,從七歲到二十几歲不等,大半都還沒有訂親,煩悶的苦讀生活中,難免也有點玫瑰色的幻想。 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墨陽,就算被他冰冷的一眼凍得落荒而逃,也可以心跳不已的回味半天。 「他是男的……」有學生非常惋惜的說了這句,登時讓十几個拳頭一起招呼過來。 「不要提醒我們這么殘忍的事實!」 「對嘛!就算他是男的也沒關系。」說這話的學生拉起袖子拭淚,「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嗚,我也想要一個娘子啊~~」 「娘子我倒是有。」早早成親的學長沒好氣地說,「說丑也不算丑,成天嘀嘀咕咕的跟我啰唆,還常哭哭啼啼的!還是墨陽好……」他眷戀的望著萍蹤院的屋頂。 啊啊,秋水伊人…… 「有氣質,又漂亮!雖然冷冰冰的不愛多說話。」 「他站在那邊就是一幅畫欸!天啊~~」 學生的討論非常熱烈,滿腔的熱情無處訴說,最后化成一封封的情書,偷偷地塞到萍蹤院的門縫里。 小夏沒好氣的捧了一堆信,進門就嚷:「今天更離譜了,我連大門都開不了!信把門縫塞實了,我連開門都費力氣!這群蠢學生真的是蠢到有剩~~」 嘩啦啦堆了半桌子的情書,正在為墨陽把脈的麗萍頭痛的扶了扶額,「這些傻孩子……」 墨陽依舊面無表情,看也不看,把半桌子的信一兜一攏,全扔進火盆里。 「墨陽,這些孩子是傻氣,但也費了功夫寫信,就算不回,你也好歹看看。」 他一言不發,冷漠的面容卻隱隱有著狂怒。 麗萍診治他的這段時間,對他的病情已經有了五、六分的底,于是勸道:「別輕易動怒。你這病情不能大喜大怒,于身體有礙。」 「等我一恢復,馬上把這些瞎子殺得干干淨淨。」 他冷冷的聲音讓小夏雙膝發抖,悄悄的摸著懷里的蛾眉刺。 「你怎么不想,這些人是對你懷著仰慕的善意?」麗萍皺了眉,「殺人是容易的,但是殺人又能解決什么事情?你修習偏僻內功,已經大傷五臟六腑,若又輕動殺念,狂瞋狂怒,只是往死里奔而已。你應當修身養性……」 「我并不想活下去!」墨陽被她念得發煩,霍然起身,「夠了!我離開就是了,我的死活不用妳管!」 「坐下!」麗萍厲聲,倒是把小夏小秋嚇得坐下來,墨陽僵了半晌,居然也乖乖坐下。 「你說這什么話來?口口聲聲都是死!螻蟻尚且知道愛惜生命,堂堂七尺男子漢,居然輕生若此?你怎不想母親吃盡無數苦楚才讓你誕生,也不想想每吃口糧食、穿件衣服,是多少人揮汗辛勞而來?人生于世,仰天俯地,當無愧于心,你可有何恩德留在世間回報?多少人想要好好活下去而不可得,你卻輕易的放棄?疾厄當前,只知道屈膝回避,你還是個大丈夫嗎?」 墨陽瞪著滔滔不絕的麗萍,倒是不知所措起來。 這小女人吃錯了什么藥,突然發起狠?只見她滿臉的正氣凜然,那種堅定的神情…… 很美。 「妳何必浪費這些力氣?」墨陽垂下頭,不知道為什么,無法直視她,就像他總是躲避著不望天,「我們萍水相逢,不過是個陌生人。」 「相逢即是有緣,三生石上必有前因。」麗萍臉色凝重的看著他,「說什么也不可能放下你不管。」 是嗎?墨陽短促的笑了笑,如許淒艷。旁人會因為他美麗的笑容而紅起臉來,但是這個小女人,這個平時溫柔斯文,此刻卻厲聲指責他的女書院先生,只有滿眼的關懷。 「妳不想知道,我為什么認得妳?」他垂下濃密的睫毛,在雪白的臉頰上落下陰影。 「你若想說的話,我愿意聽。」麗萍放柔了聲音,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無故發火,實在是過分了。久病絕望是難免的,她跟病人計較什么? 墨陽深深的凝視她,語氣轉陰柔森冷地說:「因為,半年前,我奉命來金陵殺死林麗郭、林老夫人,還有妳。當然,神隱林麗剛和她夫婿也在我追殺名單里,妳的大姊──金陵巨賈『林大爺』也是擊殺對象之一。在妳不知道的時候,我從窗戶窺看過妳。」 小夏小秋刷的一聲取出娥眉刺,齊齊擋在麗萍的面前,她們的手心在發汗,全身都冷了,但是,為了她們的主人,就算死也一步不能讓。 「二公子快走!」小夏喊了起來,「他就是靈虛真人的兒子!」 麗萍愣了一下,想起兩個月前,三妹麗郭和祖母突然到金陵探望她,當時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四妹麗剛跟著夫婿燕無拘准備回京,順道來探望她,她才知道這段時間武林發生了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 麗郭和麗剛被武當太掌門靈虛卷進一件武林陰謀中,麗郭和祖母到金陵,就是為了躲避靈虛派來的的殺手。 而那個殺手卻是靈虛與雪山少女所生,目的只是為了讓他修煉邪僻的陰寒內功,等他練成了,靈虛准備將他的內力收歸所有,至于這個可憐的孩子會成為廢人或是死,不在靈虛的考慮范圍內。 最后靈虛計敗身亡,這個生來作為殺人武器的孩子,和燕無拘酣戰后,滿足的跳崖了。 這個殺手坎坷不幸而短暫的人生,曾讓她們姊妹唏噓不已。 麗萍沒有走,讓小夏小秋擋著,他也看不到她的眼神。 輕輕的推開她們姊妹,麗萍的眼中滿是溫柔的悲憫。 「妳該害怕的逃走的。我曾經想殺妳。」他眼神冷漠,充滿戒備。 麗萍輕輕的搖搖頭,「我永遠不會對我的病人害怕。」她伸出雪白的手,輕按著他的頭,「真高興你還活著,你很辛苦吧?」 頭頂有要害百會穴,誰也不能碰的。墨陽本能的想閃,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卻沒有閃開。若是讓她殺了自己……說不定反而能松口氣吧? 柔軟的掌心傳來溫暖的體溫,像是一股暖流,筆直的穿透他的心,甚至讓鼻根發酸。 這令人不知所措。他狼狽的把頭別開,「我不是小孩子。」 「是,我孟浪了。」麗萍感覺抱歉的將手縮回來,但是墨陽卻覺得變空虛了。 他無法解釋為什么,突然的就抓住麗萍的手。 「你在干什么?快放開二公子!」 小夏小秋嫻熟的合擊而來,他卻連看也不看,揮袖就將她們一起震開。 「不要妄動內力!」麗萍制止他,「小夏小秋,別過來。」她摸摸他的額頭,柔聲關懷,「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說嗎?還是哪里不舒服?」 「不要以為我不會殺妳。不要相信我,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他甩開了麗萍的手,「出去!別煩我!讓我安靜一下,再也不要拿什么鬼信給我了,滾!」 「你……」小秋怒氣沖沖的上前,「你以為你誰啊?我們才不歡迎……」 「小秋。」麗萍沉了臉喝止她,「我們都出去吧。」她轉而溫柔的對墨陽說:「別動氣。我把書放在這兒,你有時間就看看。下午我還有課,你先休息一下。」 領著小夏小秋,麗萍輕輕闔上客房的門。 「二公子,留他不得。」小夏焦急了,「留著他,連我們都有事情,因為武林各大門派、黑白兩道都在追殺他!雖然有謠言說,他已經死了,但是妳看,他還活生生的坐在我們院子里!天啊,二公子,求求妳,讓我寫封信給麗剛小姐,讓她來處理好不好?」 「不行。」麗萍皺眉,「斷然不行。妳也知道麗剛嫁給了鬼捕燕無拘,我這妹夫最是鐵面無私,讓他知道墨陽未死,說什么也會把他逮了去。就算他要為以往的過失贖罪,也該等身體好了。他眼下這樣的病體,哪能熬得了旅途勞頓、大獄牢災?不成的。」 她拉著小夏和小秋的手,又道:「怎么了?麗剛來的時候,跟我們說過墨陽的事情,那時妳們也陪著流淚。你們不是明白他的種種皆非己身所愿,而是生父自私暴虐,扭曲了他的性格和人生?怎么人在我們這兒了,卻懼怕厭惡若此?且聽我一回,讓我盡力醫治他。若他愿痛改前非,世間豈不多一武藝高強的好人?若他不愿意,我也會盡力教化到他愿意為止。所以,別把他的事情告訴麗剛。」 讓秀雅的二公子這樣拉著手,深情款款的看著,就算要她們跳樓,大概也點頭跳了,何況只是保守個小小的祕密? 兩姊妹愣愣的點了頭,等麗萍走遠了,才大夢初醒的面面相覷。 「完了!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小夏沮喪的蹲下來,周圍的貓貓狗狗圍繞著磨蹭要吃的,「貓、狗、老鷹……越撿越大,這次撿了『狼』回來……」 小秋跟著蹲下,摸著貓咪的頭,「妳確定是狼?我覺得是吃人的老虎,住到我們院子里來了。嗚嗚嗚,我好害怕啊~~」 兩姊妹抱著貓貓狗狗一起哭了起來……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下午的講學結束,帘后的麗萍嘆了口氣。 科舉考試有兩大項目:策論和詩賦。下午的講學是策論,學生卻興趣缺缺,有人還偷偷的看著詩選。 朝廷重詩賦而輕策論,學生的策論習作交上來,總是讓她皺眉。詩賦陶冶性情,自然是好的。但是身為朝廷命官,應該胸襟開闊,對于治世有套自己的看法才對,一味講求格律平仄,能夠當什么官?總不能滿朝大學士吧? 那誰來治鄉治府,誰來治水安邊? 她很憂心,非常憂心。 來銀鹿書院已經三載,剛好去年秋天大比,几個學生都考上了進士,狀元還是她的學生。院長為此高興極了,在「秋奇園」宴開百桌,新科狀元紅衣白馬的到她跟前磕頭謝師恩,說榮耀,也夠榮耀了。 狀元學生仕途一帆風順,雖是世家子弟,卻有顆熱誠的心,是很難得的。但是向來厭惡策論的狀元學生,任官未久就時時寫信回來求救,她這老師像是永遠沒辦法讓他畢業似的。 反觀另一個吊車尾上榜的,很有想法,策論極其精彩,就是詩賦平平。雖說是派到金陵附近當個小小的知縣,不過半年,就家家丰衣足食,夜不閉戶了。偶爾有信,也是閑話家常,說說他治縣的趣事,看來挺樂在其中,她這老師也頗感安慰。 哎哎,還是在策論上面多下點功夫琢磨,提高學生的興趣才是。麗萍捧著大迭的習作,習慣性的用折扇遮面,滿懷心事的走回萍蹤院。 望著日頭偏西,她不禁挂念起墨陽。 給孩子取這名字就不祥。墨陽,不就是日蝕嗎?天狗噬日,這一生注定坎坷崎嶇啊…… 麗萍輕輕推開客房的房門,發現墨陽面著牆似乎熟睡著。她把本子放在桌子上,端詳了他好一會兒,又看看藥爐上的計時香大約還有三刻的光景,她索性坐下來改本子,等藥好了,正好把他叫起來吃藥,晚些才好吃飯。 麗萍正咬著朱砂筆苦思如何修改習作時,墨陽突然翻來覆去,似乎非常痛苦,一面含含糊糊的夢囈著;麗萍趕緊過去查看,發現他滿頭大汗,趕緊拿出手巾替他擦汗。 「六兒!」墨陽暴吼,無意識使勁將她一推,幸好墨陽寒傷沉重,這掌不到兩成功力,卻也讓麗萍像是斷線風箏一樣飛了出去,撞到門「碰」的發出一聲大響。 「二公子?二公子!」在院子喂貓狗的小夏臉色大變的沖過來敲門,「二公子,妳怎么了?發生什么事情了?」她想推門進來,但是麗萍正好跌坐靠在門上,推也推不動。 「……我沒事。」麗萍有些尷尬的撫撫自己前胸,臉都紅了。這掌沒傷到她什么,但是,她尊為士大夫之師,卻、卻、卻被墨陽無意的輕薄了。「我不留神跌了一跤,沒事兒。」 從睡夢中驚醒的墨陽原本雪白的臉孔變得更雪白,唇上淡淡的櫻色褪得一點都沒有了,他慌張的抓著麗萍,在她身上摸索,害她臉更紅了,「傷到哪里了?我打傷妳了嗎?妳的臉怎么這么紅?發燒了嗎?」 麗萍不好意思的把他推遠點,「沒事兒。你也沒使勁打我。」 但是緊抓著麗萍胳臂的墨陽卻沒有松手的意思,「別騙我!被我的寒掌打中……」他無意識的使勁,卻覺得有股暖洋洋的內力從麗萍的體內涌出,反彈著他的寒氣。 他怔了怔,這個小女人……「妳身懷上乘純陽內功?」 聽到他這么問,麗萍發笑了,「純陽內功?哪有那回事!」她攙扶著墨陽回床上躺著,「我不是練武的料子,從來都是死讀書的。」她偏頭想了想,「唯一練過的,是我自己在書上看了一套『五禽戲』,覺得頗有趣,那時年紀還小,半玩半練几年,圖個健身而已。上乘內功?你想太多了。」 看墨陽滿臉的不相信,她拿起手巾幫他擦臉上的汗,「這有什么好騙的?若練了什么上乘內功,我也就不會對你的病束手無策了。」 她反復思量許久,真要讓墨陽的內傷痊愈,恐怕需要一個純陽內功深厚的武林高手,佐以金針,以內力引導寒氣,打通淤塞沖撞的經脈,陰陽調和,這才有望保住一命。 但是這樣高深的純陽內功,她估算了一下,起碼要一甲子以上的苦心修煉。這樣的高人,恐怕世間還沒有。 她不自覺露出傷痛的神情,墨陽望著她好一會兒,道:「別傷神了,我這傷沒救了。」剛睡醒的墨陽顯得特別脆弱,「妳跟六兒一樣傻。什么樣的主人就有什么樣的小婢。」 麗萍在他床沿坐下,「你剛剛在喊六兒。」 「她是我殺的。」墨陽的眸子闇了下來。 「麗剛告訴我了,她是被純陽內力震斷心脈。」想到從小一起相處的六兒,麗萍還是有些難過,「她不是你殺的。」 「有差別嗎?」墨陽短短的笑了一下,「她為我……為我去偷病歷,為我擔憂,一直希望我去治病,但是我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眼前,這跟我殺的有什么差別?一點差別都沒有。」說道后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心懷一陣激蕩,麗萍氣血翻涌,內力替她擋去了寒傷,卻畢竟小損。她咳了一聲,雪帕上出現了艷紅的血跡。 墨陽霍然坐起。他已經記不清殺了多少人,看過多少次的血海。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痲痺了,變態的對涌出來的鮮血有著莫名的興奮。 但是這一點點的艷紅……卻像是刺穿了他的胸口,像是要把整個心扯碎了。誰都可以,他就是不要看到這個啰唆的小女人受到一點點傷害,就算一點點也不行! 「墨陽!不要這樣!」麗萍吃驚的搖著他,「別咬了!你看把嘴唇都咬破了!」 麗萍趕緊取了金創藥替他抹在下唇的傷口。這樣優美的唇形……她心底一陣憐惜,若是生為平凡人家的女子,墨陽不知道要怎樣受疼愛寵溺。這樣美的人,嫁到哪都是讓人呵疼的命。 偏生這樣坎坷,又是男身。男身女貌,多么難堪。 墨陽緊緊的瞅著她,看她氣色如常,才相信自己沒有傷害她太深。 「妳走吧,別吵我。」他粗魯的將麗萍的手一摜,「出去!」 「你該吃藥了。」她把藥爐上的藥倒出來,吹涼著。 墨陽一把奪過來,把滾燙的藥汁咽了下去。「別啰唆了,出去!」 麗萍還想勸慰他什么,又恐讓他發怒,于病體不好,于是作罷。 「我這就出去。」她收拾本子,不放心的回頭看看,「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好嗎?」 墨陽面著牆躺著,動也不動。 麗萍嘆著氣離開墨陽的房間,正要回自己的屋里,薄暮深重的樹蔭下,突然有人出聲,害她嚇得本子都掉了。 「萍蹤。」 顧不得本子,她慌張的將折扇一展,偏這個時候,小夏小秋又不見蹤影,無法及時保護她。她稍定心神,定睛一看,這才驚魂甫定。「趙兄。」 趙治淮抬頭望著初升的明月,吟哦著:「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還伸手去接正在飄零的桃花瓣。 麗萍搔了搔臉頰,無奈的撿起本子。她這個同事,成天風花雪月的,在她眼底看來其實頗為可笑。 不是拿個杯子邀明月喝酒──想來他是醉到腦筋有問題,不然就是拿個篩子要去撈月,為了落花,一個大男人當著大家的面哭泣,她實在滿臉黑線。 詩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國家交給他們打理真的沒問題嗎?她實在不太有信心。 麗萍干笑兩聲,「趙兄月夜賞花,好有雅興呀!」但也不要賞到我的院子來。 治淮半晌沒有說話,她都把本子收拾好了,兩個人還在那兒「一二三,木頭人」,站得她腿都酸了。 「趙兄,這就不打擾你的雅興了,我還有策論本子要改。」她點點頭,想要腳底抹油了。 「萍蹤……」治淮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如此佳夜,我們為落花飄零的身世吟詠吧!」他的目光飄忽的望著墨陽的屋子。 幸好折扇遮著,不然就被人家看到她笑了。天爺,饒了她吧!原來墨陽是飄零身世的落花呀…… 「趙兄,愚弟不善吟詠。」每次開詩會,她總是勉強去應卯。寫是寫了,同事總笑她該去當將軍,而不是當老師。筆下不是憂蒼生,就是憂邊關。 她重重的咳一聲,「學生的作業我還沒批改呢,恕愚弟要告退了。你若愛這桃花,盡管賞就是了。等會兒我讓小夏送點熱的給您暖暖身子。」 抱著本子她就溜了,一面安撫胳臂上的雞皮疙瘩。所以,她才對男人都不抱什么好感,婆媽的嚇人,浸在酒瓮里吟詩掉眼淚,一個個像是沒骨頭一樣。 她可不能縱容自己的學生變成這種窩囊廢! 這激勵了她滿腔教育的熱誠,堅決的往前疾走,沒看到治淮伸在半空中的手。 「萍蹤,萍蹤,你可是惱了?」治淮很是苦惱,「我雖憐飄零的落花,卻也無法忘懷你這多情的春庭月,在我心里,你們是一樣的重要啊……」 啊,只有這涼爽的夜風了解他的左右為難。滿腔的愛慕煩悶,也只能借著吟詩排遣了…… 夜至三更,小夏打開窗子,無奈的趴著看。「他的院子更大更漂亮,桃樹成林,非來看我們這一棵嗎?」 「什么?他還在呀?」小秋探頭出去,「剛我送茶出去,他還問我要燙過的酒。」 改完本子的麗萍無奈的望過去,「小秋,再送壺酒過去。等等,先拿給我一下。」 麗萍取出個小小的瓷瓶,彈了三倍的安神散到酒里。「端去給他,等他躺平了拖回他院子。」 小秋竊笑著送酒出去,麗萍搖著折扇怒氣未消,「都几更天了?賴在這兒碎念了一夜!他學生的本子也不改,明天的課堂也不准備,當什么老師?讓他趕緊回去睡覺吧!睡醒還有機會改改本子什么的!男人……哼!」 小夏縮縮脖子,她們家二公子平常那樣溫柔斯文,遇到工作的事情可是比男人還剛毅哩。 「二公子好帥喔~~」小夏抱住麗萍的胳臂,「小夏一輩子都要跟著二公子~~」 麗萍被她拖得踉蹌,「我是女的!」 正拖著趙治淮的小秋,從窗戶瞥見她們倆拉拉扯扯,慌得把昏迷的趙治淮一拋,扭腰施展輕功,飛進窗里,一把抱住麗萍,「妳好詐!趁我不在想對二公子怎么樣?汪汪汪,走開走開~~」 「吼,妳居然抱二公子~~妳才走開!」 「我是你們二小姐啊~~誰聽我說一下啊~~」 我是女的,我是女的啊!我沒要娶偏房也沒要娶小妾啊~~麗萍在心中吶喊,真的有些泫然欲涕了…… 紅妝郎馴夫 正文 第三章 章節字數:7165 更新時間:07-06-08 21:11 每次幫墨陽把完脈,麗萍的心里就沉重几分。 他的身體越發不好了。寤寐多夢,口干舌燥,五臟如焚,偏偏陰寒內氣纏綿肺腑,加上他外表似冰卻多思易怒…… 藥石的幫助實在有限,若要用金針,這樣胡竄的內力,几乎無可下針的穴道。 久病讓他更浮躁,若是他嚷出來也就好了,偏偏墨陽只是一個勁兒的忍,極其痛楚的時候,常常把手腕抓出深深的血痕,她醫治几乎見骨的傷口時,心底實在憂傷。 「墨陽,」幫他包扎傷口的時候,她說道:「你這病,藥石罔顧,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我明白。」他表情冷冷的,垂下濃密的眼睫,「妳若真的憐憫我,就該給我一刀痛快,別讓我受這零零星星的苦。」 「要死你不會自己去死?」小秋輕蔑的撇撇嘴,「你這人真壞心,要二公子背條人命!」 「……我不能自己死。」他炯炯的目光宛如寒星,明亮得嚇人,「這些折磨是應該的,是我應該嘗受的,我讓別人受了多少痛苦,我就該親身經歷看看。」 他不再說話,只是咬牙切齒,美麗的臉孔扭曲到令人不忍。 「小秋,別多嘴,先出去吧。」麗萍心下難受著,「墨陽,你歷經大難未死,這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理應你有該完成的使命。」握著他扎滿布條的手,她的眼神這樣溫暖,「你自幼受此陰寒內功所害,已根深蒂固。但我讀了舍妹所藏的『側錄太陰經』,修習太陰經的還是有出家得享永年,未受陰寒內功所侵蝕的。」 「妳要我出家?」墨陽笑了起來,「妳認為出家就可以解決?」 「不,」麗萍搖頭,「絕非如此。你未看破紅塵,出家對你何益?而是你當修身養性,多讀聖賢書,讓心性平穩下來,不再妄動真氣,或許可享天年。『心』為一切根本,萬般疾病煩惱,皆由心而起。你若能多多領悟聖賢所言,斷瞋去怒,或許……」 「夠了!」墨陽不耐煩起來,「念念書就可以治病?妳未免也書呆氣過重。我并非不識字,用不著妳這啟蒙老師!」 「我知道你識字,那可省了許多工夫。」說到教育英才,麗萍的興致就來了,「我想,我們就從論語開始吧!」 墨陽瞠目結舌的看著滿臉熱切的麗萍,很想摸摸她的額頭看是否發燒。論語?她玩真的?她真以為念書可以治病?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墨陽几經按耐,還是發起火來,「但是我還沒聽說過,書中會有治病的良方!妳真是讀書讀腐了,腦筋也讀壞了!妳以為……」 她居然真的捧起書本開始念起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是論語學而篇的第一段,開宗明義說明了孔老夫子的想法。關于論語,據說是孔老夫子的語錄,由眾弟子編纂而成。至于這段的意思,你先說給我聽聽看……」 「我不是你的學生!天啊!你才需要治病,你得的是書呆子病!」他受不了了,將書粗魯的一推,掉到地上,「夠了!我再待下去,不只是內傷,我連腦子都要炸了,怎么會有妳這種人……」 「撿起來!」向來斯文溫和的麗萍變色了,她用不尋常的音量吼著,「你就這樣把書扔在地上?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你好歹也是個讀書識字的人,怎可將書隨意丟在地上?這是多少前人心血的智慧結晶,多少人揮汗造紙、印工費神印刷,才有這本可以教育英才的讀本,你就這樣毫不尊重的丟在地上?撿起來!慎重的撿起來!」 墨陽愕愣地看著她,心頭怒火狂生。她以為她是誰?她是不是忘了他是誰?他可是手下殺人無數的墨陽,多少人忌憚他、恐懼他,他就是死神的化身哪! 像她這樣纖細的脖子,只要輕輕一掐,她就再也無法用這種無禮的口吻對自己說話了…… 這個可恨的、無禮的女人! 墨陽緩緩的把手伸到麗萍的脖子上,殺意完全的占據他的心靈,讓他無法思考…… 「書在地上!不在我的脖子上!」麗萍厲聲道,「去把書撿起來!」她那雙清澈的眸子,冷靜了他濃重瘋狂的殺意。 我在做什么?墨陽愣愣的縮回手,看著它。我想殺她?為什么?盤據在心里的瘋狂比我想象的還巨大嗎? 「我……我……」他抬起眼,訥訥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眼底的脆弱一下子止住了麗萍的怒氣。老天,她在跟病人發什么脾氣?只是,她當老師當得久了,實在難以容忍這種糟蹋書本的行為。 她疼惜的拍拍書本上的灰塵,「抱歉,我不該發脾氣。但是,你也別再摔書了。」 麗萍還要再勸誡他時,小夏慌張的跑進來,「二公子,不好了!學生打起架了,我跟小秋好不容易制服住,但是吵成一團,所以要拜托妳去看一下。」 「是秋生嗎?」她心底沉重,在心中嘆道:哎哎,這些孩子!渾然忘了她甚至比這些學生年紀還小。「墨陽,你乖乖先讀一遍學而篇,等我回來解釋給你聽。當然,你最好先了解當中的意思,我回來等你告訴我。」 她溫柔的在墨陽頭上拍了拍,就像是對待其它年紀小的學生一樣,就匆匆拿起折扇出去了。 到底當自己几歲?這女人……墨陽沒好氣的拿起膝上的書,想要再摔出去。 舉著書好一會兒,他沒辦法解釋自己為什么不動手。她的眼睛……都是那雙眼睛不好!為什么要充滿關心、充滿溫柔、充滿一心一意為他好的真情? 讓自己無法相信的,他居然認命地嘆口氣,將書翻了開來,興致索然的開始讀起來…… www.4yt.net☆ www.4yt.net☆ www.4yt.net☆ 麗萍匆匆奔到學堂,理應是自習課的時段,整個學堂卻吵吵鬧鬧,有的哭,有的喊,有的穢言污語,擾擾攘攘。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她不甚高的聲音響起,面容雖然在折扇之后,眼神卻滿是怒意,鎮壓了整個學堂的囂鬧。 學生對這位斯文優雅的老師有種基于敬意的畏懼,頓時學堂安靜了下來。 「先生,都是秋生不好。」班上口齒最伶俐的學生搶著先說話,「你看,他把我的眼睛打青了,還把大家都打了,我們惱不過才還手的。」 跟這學生交好的趕緊接口,「對嘛對嘛,都是秋生不好。」 「先生,我們不要跟他同一班。」 「他又粗魯又丑,好討厭。」 「殺豬的也想讀書識字,呿!」 七嘴八舌的,都是同一撮人,麗萍望了望其它靜默不語的學生,有人張了口,卻在這群人的目光下,畏縮地閉起嘴。 「夠了。」麗萍冷冷的拋下這句,學生們都住了口,只有秋生粗重的喘息在安靜的學堂回響著。 「小夏小秋,幫我維持學堂秩序。」她依舊拿著折扇遮面,「若有人妄言妄動,幫我記下他的名字。我想看看他自習到什么程度可以這樣任意非為。至于秋生,你跟我來。」 麗萍領著秋生到學堂后面的小室,「坐吧,秋生。」 這個名喚秋生的孩子令人望之生畏,滿臉橫肉,獅鼻大耳,不過十七歲,倒是比海捕公告里的江洋大盜還凶惡十分,加上虎背熊腰,力大無窮,性子又暴躁易怒。本來在治淮班上的,因為跟治淮起了沖突,還揮拳恐嚇先生,險些被退學,還是麗萍百般維護才轉來她這兒。 秋生氣息粗重的站了好一會兒,小夏小秋人在學堂里,還緊張兮兮的回頭望著小室,怕這個形容可怕的學生對麗萍不利。 「先生!」他粗暴的聲音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而下,叩的一聲跪在地上放聲大哭,「我對不起您!先生!您勉勵我要克制脾氣,但是這次我卻沒有克制住,居然動手打人了!我……我……」這個滿臉胡子的學生居然嚎啕大哭起來,「我不該讓先生為難!請開除我吧!我這種人,根本不用妄想讀書識字……」 「這根本是胡說!」麗萍生氣了,「這種人?哪種人?在我學堂之上,眾人平等。連小貓小狗愿意讀書,我都讓牠們進來了,可有大小眼之分?」 耳力甚好的小夏小秋在學堂這兒無奈的對望一眼。這倒是的,屋角就蜷伏了兩貓一狗,鬼才知道這些畜生聽得懂聽不懂;怪的是,二公子一開始講學,這些貓貓狗狗精神都來了,豎著耳朵跟著搖頭晃腦,蔚為奇觀。 她們的二公子真是個怪人。 這個魁梧雄壯的學生伏在地上涕泣不已,哭的聲音像牛嚎似的。 「秋生。」麗萍聲音轉慈愛,「你怎可這樣說自己?先生并不聾也并不瞎,很明白你暗里明里被欺負。几次看你發怒,總是交握著拳努力忍耐,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但是你還需要努力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就夠了。你告訴先生,何以種種嘲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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