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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笙簫默

一段年少時的愛戀,[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2215407][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牽出一生的糾纏。大學時代的趙默笙陽光燦爛,對法學系大才子何以琛一見傾心滯潃漱漪,摶摠摧摦開朗直率的她拔足倒追,終於使才氣出眾的他為她停留駐足。然而嗺嘆嘗嘂,熁熙熐熂不善表達的他終於使她在一次傷心之下遠走他鄉。七年後,趙默笙回國慘慚慬愻,慓愿慳愨在超市在擁擠的人潮中,第一眼就看到他緌綾緉綵,蓓蓆蒼蓄他俊挺依舊,出眾依然……   本書從七年後超市的相遇開始,把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娓娓訴來。書中男主角何以琛深情而執著,平靜的外表下洶湧著刻骨的相思,冷淡的語言中暗藏著最深的溫柔。如果世界上曾經有她出現過,其他任何人對他來說,都成了將就,而他,不願意將就…… [ 本帖最後由 yayawu777 於 2008-12-25 10:07 PM 編輯 ]   再次見到他,[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2215407][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是在七年之後,一家擁擠的超市褕裬褖裮,嵼嵾嶍嶀到處擠滿了週末採購的人潮。   趙默笙獨自推著購物車,艱難地在人群中走走停停。剛剛從國外回來的她嫢孷孵寞,蓁蒟蒺蒙還不太適應這樣的擁擠,然而這樣熱鬧而親切的場面裶褌裫裳,蜿蜑蜻蜠卻使她不自覺地帶著微笑,幾乎是用感激的心情聆聽這嘈雜的鄉音。她不知道別人剛剛回國是不是也和她一樣馹駂駁駇,寣實寧寢心裡的激動和喜悅幾乎無法抑制。   七年!久違了啊!   但是,怎麼剛回國就遇見了他呢?不,確切地說,應該是他們。   默笙默默地看著站在蔬菜架前的那一雙儷影,再一次領略了命運的奇妙。七年之前,也正是他們,使她最終做出了出國的決定。   現在他們一起來買東西呢,那麼最終還是在一起了吧!還好她走得快啊,不然恐怕只會傷得更深。   何以琛,何以玫,她真傻,怎麼會以為有相似的名字就一定是兄妹呢?   「我們根本不是兄妹,以前我們兩家是很要好的鄰居,都姓何,所以大人就取了相似的名字。後來以琛的爸爸媽媽出了意外,我們家就收養了以琛。」   「你覺得你比得過我和以琛二十年青梅竹馬的感情嗎?」   「我今天是想告訴你,我愛以琛,我不想偷偷摸摸地愛他,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競爭。」   十九歲的那年,默笙生日的前一天,她一向文靜內向的好朋友何以玫,突然勇氣十足地對她這樣宣言。一向溫柔不與人爭的以玫會這樣說,一定是愛到了極點。   可是她拿什麼跟以玫競爭呢?就在以玫宣戰的當天,她就敗了,然後逃去了美國七年。   何以琛——突然想到那日他冰冷的眉眼,絕情的言語,默笙的心有一絲抽痛,淺淺的,幾乎難以察覺,卻是存在的。   他們向她的方向走來,默笙抓住推車的手指關節開始泛白,幾乎立刻想要掉頭。但超市實在是太擠了,推著購物車的她根本無法轉身。而在下一刻她也想開了,為什麼要逃避?她應該平靜地對他們說:「嗨,好久不見。」然後瀟灑地走開,留給他們一個美麗的背影。   更何況,他們也許根本認不出她來了。她變了好多,以前那頭飄逸的長髮已經變成了齊耳利落的短髮,以前白皙的皮膚已經讓加州的陽光曬黑。穿著寬大的 T SHIRT、牛仔、球鞋的她,和以前的差距太大。   他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後……擦肩而過。   不是不心痛的。   若有似無的語聲傳來。   「要不要買點牛奶?」以玫輕柔的聲音。   「……」   回答卻聽不真切了。好懷念,以琛低沉如大提琴的聲音,這些年在異國他鄉,仍然時時處處在她耳邊吟誦。   失落,但也鬆了一口氣,默笙抬起一直低垂的頭,邁開步子。   「砰」的一聲,購物車撞上了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似的減價肥皂。罪魁禍首趙默笙傻傻地看著幾百塊肥皂坍塌下來,場面頗為壯觀。   呃,她可不可以當做不是她幹的?   「天哪!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超市理貨員發出痛苦的呻吟。   所以,這也不應該怪她吧,哪有人把貨物堆在路中間的。默笙悄悄地吐吐舌頭,努力地擺出一副愧疚的表情。   這裡的動靜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包括何以玫。她只是不經意地看向那個特別嘈雜的地方,然後呆住——是她,居然是她!以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回來了?   「以玫?」何以琛不解她的反應,出聲詢問,眼光順著她看去。   高大挺拔的身軀瞬間僵硬。   趙默笙!   那一臉無辜垂著頭的小女子可不正是趙默笙!臉上是百分百的歉然,眼睛裡卻閃著毋庸置疑的頑皮笑意。遠遠的,其實看不大真切她的表情,但以琛就是知道。他一直知道的,她是這樣,習慣攪亂一池春水後不負責任地離開,任性自私又可惡。   整整七年……她還曉得回來嗎?   何以琛垂眸。「以玫,我們走吧!」   何以玫驚訝地看著一臉平靜的以琛:「你不想去打個招呼嗎?也許……」   「她早已不是我生活中的人了。」波瀾不興的語調,彷彿真的沒有什麼。   以玫細細地打量他的神情,卻找不出蛛絲馬跡,最後只得低歎一聲:「走吧!」   最後一眼看向趙默笙,卻發現她也正好偏過頭來看到她,視線在空中相撞,默笙好像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了淺淺的笑容,朝她點頭致意。   以玫慌忙回頭叫:「以琛……」   「嗯?」   「她……」以玫愕然打住,再回首川流的人群中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怎麼了?」   「沒、沒什麼。」以玫低頭。只是,她明明就看見他們了,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就走了?而以琛,也明明看見了她……   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回到這裡。   主編面試的時候問她:「趙小姐,你為什麼選擇在A城工作?」   默笙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為什麼呢?因為曾在這裡念過一年多的大學?因為曾在這裡認識他?因為曾在這裡經受過很多很多?   她開始也不知道,回國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裡,直到那天見到他才明白,她是想見他,雖然他已經不屬於她,但是,她就是想看看他。   只看看而已。   「可能是因為不能回家吧。」默笙說。主編奇怪地打量了她良久,留下了她,成了某女性雜誌的攝影記者。   然而主編過分地看重她在國外雜誌工作的經歷使她不安。   「那只是一個小雜誌社。」默笙這樣對主編說。   「哎!阿笙。」四十多歲的女主編親熱地叫著她的名字,「你是在誇獎我的博識嗎?我居然連美國一個不起眼的小雜誌社都一清二楚。」   默笙笑了起來,不安也一掃而空。   主編正色地說:「阿笙,我知道一個中國人在美國當一個攝影師多麼的難,你必須比大多數白人優秀。他們總以為我們中國人是沒有藝術細胞的。」   就這樣安定下來,她仍然去那家超市購物,卻再也沒有遇見過他們。直到有一次,超市的保安叫住了她。   「小姐,請你到保安室來一趟。」   默笙一愣,直覺沒有好事,報紙上有太多的關於超市保安強行搜身甚至打人的報道。   默笙謹慎地盯著他,保安無奈地說:「小姐,我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一個月前有沒有丟了東西。」   一個月前她剛回國,難道她丟了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好奇地隨他走進保安室,保安遞給她一個黑色的皮夾。   默笙不用看裡面就知道不是自己的,笑著搖搖頭說:「你弄錯了,這不是我的。」   保安出乎意料地固執:「你打開來看看。」   她接過打開,然後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保安得意地說:「小姐,這是你的照片吧,雖然和現在差別很大,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差別是很大的,因為那是剛上大學時拍的入學照。她還是長長的頭髮紮成馬尾,傻乎乎地笑著。   怎麼會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皮夾裡?   默笙把皮夾還給保安:「這的確不是我的。」   保安傻傻的:「照片上的人不是你嗎?」   「是我,可是皮夾不是我的。」   「可一定是認識你的人的,小姐,說不定這個皮夾的主人暗戀你……」   哎,誰說中國人沒有聯想力的?   「可是……」   「你拿去吧拿去吧,一直沒人來認領,放在這裡我們也很難處理,交上去也是充公,還不如給你,你和皮夾的主人肯定有點關聯。啊!說不定我還促成了一段美好姻緣呢……」保安沉浸在電視連續劇似的想像裡。   一個月前,大約也是她碰到何以琛何以玫的時候,會是他掉的嗎?懷著這樣可笑的猜測,默笙把皮夾拿回了家。   晚上洗完澡在床上仔細地研究它,簡單的式樣,名貴的牌子,現金不多,完全不能確定失主的身份。   而那張照片,默笙小心地取出來,上面還有鋼印的痕跡,應該是從什麼證件上撕下來的。無意地翻過來,她突然怔住,背後有字!那瀟灑凌厲得彷彿要破紙而出的字跡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是以琛的筆跡,用黑色鋼筆寫著——   my sunshine!   複雜城市裡的生活一樣可以過得很單純,工作、吃和睡,如此而已。一段忙亂的適應期後,接下來就是麻木的重複。   「阿笙啊,我到處找你。」   默笙剛踏入雜誌社,就聽到老遠有人在喊。   「老白,有什麼事情?」   老白其實很年輕,是雜誌社的另一個攝影師,姓李,因為老說白字所以大家戲稱他老白。他哄明星很有一套,所以雜誌封面人物的拍攝都由他負責。   「我老婆要生了,明天幫蕭大模特拍照的事能不能麻煩你?」   蕭筱?默笙有點為難,「我是沒什麼問題,但聽說蕭筱的脾氣很怪,不是熟人根本不配合。」   老白也想到了這一點,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先去試試,如果實在不行再叫我。」   第二天,當默笙見到冷艷動人的蕭筱時,她完全呆住了。她對國內的明星不熟,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蕭筱的照片,不知道她竟然……竟然跟她大學時代的好友長得那麼像。   可她的好友是那樣一個純樸而笨拙的農村姑娘,眼前的人卻蹺著修長的玉腿,抽煙的動作熟練而嫵媚……   默笙不敢認,也許只是相像的人罷了。   可蕭大模特瞇著眼瞅了她一眼,踏著優雅的步伐走來,停在她面前。   「怎麼,不認識我了?」   「……少梅?」   「呵!」她諷刺地輕笑一聲,「可不就是我。」   「阿笙,你跟蕭筱認識?真是太好了。」一起來的同事興奮地說。   「大一的時候她是我的上鋪。」   「大學裡的上下鋪可是最要好的。」蕭筱的經紀人也湊上來說。   「不是要拍照嗎?快拍吧!」蕭筱不耐煩了。   她真的變了好多!默笙一邊拍照一邊想,鏡頭下的人不再是那個笨拙得可愛的少梅,那麼她是誰呢?   也許誰都不是。一個好的攝影師能夠攝取鏡頭下人的靈魂,而默笙捕捉不到蕭筱的靈魂,也許是她功力不足,更也許是鏡頭下的人根本沒有。   蕭筱很空洞!一種讓人絕望無力的空洞,也許正是這種空洞才使她紅得發紫。   拍完一組,蕭筱揮揮手。「今天就到這吧。」   「可是蕭筱,下面還有……」她的經紀人急切地說。   「就到這兒。」蕭筱毫無餘地地說,轉頭對著默笙,「我們去喝杯咖啡。」   「久別重逢應該喝酒,可惜最近我的胃出了問題,只好喝咖啡了。」   「呃,喝咖啡很好,或者你應該喝點牛奶。」默笙不知道說什麼話才好,有太多太多的事想問,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身體比較重要,節食也要有尺度。」默笙找些不著邊際的話說。   「我從來不節食。」蕭筱似笑非笑,「我酗酒。」   「少梅!」默笙驚愕於她一副自我厭惡的神色,激動地握住她的手,她怎麼變成這樣的呢?   蕭筱反射地甩開她的手,默笙一愣,氣氛尷尬而沉默。   「你變了很多。」半晌,默笙澀澀地說。   「是的,還記得大一的時候我暗戀過一個人嗎?」蕭筱冷漠地敘述自己的故事,「有一天我告訴他我喜歡他,他接受了,但他不愛我,然後少梅死了,我現在是蕭筱。」   三言兩語,蝕骨穿心。默笙一陣心痛,什麼都問不出口了。   過了一會兒,蕭筱冷諷地說:「你倒沒怎麼變,還是一副虛情假意的樣子。怎麼捨得從金光閃閃的美國回來的?」   這話多少傷了默笙,但想一想畢竟是她理虧在先。當年一聲不吭就走了,七年杳無音訊,是她對不起她們的友情。「那時候,我是走得太匆忙了……」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蕭筱打斷她,「這些話你應該向何以琛說。」   何以琛?怎麼會扯到他?默笙想起那日他和以玫儷影雙雙,「我想他並不在意……」   「不在意?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無情無義沒心沒肺?」蕭筱的聲音激動起來,「你剛失蹤的那幾天,他找你找得快要發瘋,後來乾脆整天在宿舍樓下等,可是他等來了什麼?」蕭筱目光冷冷地指責她。「來了幾個人把你的東西都拿走了,然後告訴他告訴我們,你已經去了美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   「默笙,你真狠。」蕭筱頓了頓,又說,「我永遠忘不掉他當時的樣子,彷彿一下子被掏空了,絕望到了極點,叫人都不忍心看,他是那樣高傲的人,居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默笙聽得渾渾噩噩,這些事情真的發生過嗎?   「也許他是內疚……」   「趙默笙,拋棄他去美國的是你,該內疚的也是你。」   「少梅,你不明白……」   「我有眼睛會看。」   默笙停住不說了,所有的人都以為是她拋棄了他嗎?明明不是啊!   明明是他說那樣的話……他說他不想再見到她,他說他寧願從來都不認識她,他叫她滾得越遠越好……   明明是他!   告別蕭筱,默笙走在初夏的街道上,腦中仍迴響著蕭筱的話。   「他後來一直一個人……何以玫?她不是他妹妹嗎?」   他們竟然沒有在一起,那她當年離開又是為了什麼?   他又是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   攤開手掌,掌心裡穩穩躺著的紙片上寫著「袁向何律師事務所」的地址。   蕭筱說:「也許你需要。」   她不是特意來的,她只是路過。可她畢竟已經站在「袁向何律師事務所」裡了。   接待她的小姐抱歉地微笑:「何律師不在所裡,請問你有預約嗎?」   默笙說不清自己是失落多些還是輕鬆多些:「沒有。」   「那你有什麼事情嗎?我可以幫你轉告,或者……」小姐看向時鐘,「你在這裡等一下,何律師也快回來了。」   「哦,不用了,我下次再來。」默笙走出兩步又回頭,「這是何律師的錢包,請你幫我轉交給他,謝謝。」   這就是結果吧。   向來緣淺,奈何情深。   「阿笙,你在國外工作和國內工作感覺有什麼不同?」快下班了,雜誌社的人也無心工作,閒聊時突然問起。   「呃。」默笙四處張望一下,見頭頭不在,「薪水高很多。」   希罕!吃不到葡萄的同事們立刻鼻孔出氣表示不屑。   「你在那邊有沒有受到歧視?」   「多少吧。」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在意的,香港人還不是看不起大陸人!」大寶從香港回來後感受頗深。   「當自己真的遇到就不會這麼想得開了。有次我老闆就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說中國沒有真正的藝術家。我一聽氣極了,從來沒有那麼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中國人,當場就指著洋老頭的鼻子說,你懂什麼中國藝術,我們中國人玩藝術的時候你們美國人還不知道在哪裡混呢。」   「真猛!有氣節!」同事們紛紛拍手,讚口不絕,然後一齊問她,「後來你是被什麼借口炒掉的?」   「……」默笙哭笑不得,「老美雖然自大,度量倒還是和身材成正比的。後來有一天老闆居然拿著不知道哪弄來的文房四寶來找我要我寫幾個中國字,說他要掛在客廳。」   「哇,真的假的?」   「阿笙,你的字能看嗎?」   「哈,我露了一手鄭板橋的絕活,先把墨汁統統倒在宣紙上,再裝模作樣勾勾弄弄了半天,把那些美國人唬得一愣愣地歎為觀止。不過說實話那幾個字要不是我自己寫的我絕對看不出是什麼。」   「你寫了什麼?」   「爾乃蠻夷!」   撲嗤!有個同事噴茶。   一片哈哈聲中,遠遠地有人叫:「阿笙,有人找你。」   默笙轉頭,被譽為花仙子——花癡仙子的小紅八婆兮兮地跑來,「在會客室裡,好英俊好冷漠好有味道的男人哦。而且一看就是那種事業有成的都市精英青年才俊哎,阿笙,你剛剛回國就泡上了這種好貨色,真人不露相哦。」   花仙子的話能信豬都能在天上飛了,一般而言她的話要除以二,有時候還可以乘上負數。   不過默笙十分好奇,她才回國不認識什麼人,誰會來找她?   絕沒想到是他!   會客室裡背對她立在落地窗前的英挺男子,竟然是何以琛。聽到開門聲,他回頭,清冷的眸光射向她,淡淡的表情沒有一點起伏。   花仙子總算沒有誇張,他的確英俊不凡,氣宇軒昂,剪裁合體的西裝襯托出高大挺拔的身材,和以前一樣的自信沉著,但又多了幾分凌人的氣勢。   她完完全全地說不出話來。   而他神色鎮定從容不迫地點頭致意。「趙小姐。」   趙小姐?   默笙真的想笑,然而難度太高。「何……先生。」   遠遠地比了比椅子,默笙說:「請坐。」   她拿出茶葉,低頭掩飾自己的神色,她無法像他那樣無動於衷,只能藏起自己的激動,「你要喝點什麼?」   「謝謝,不用。」他的目光冷峻,「我說幾句話就走。」   「哦,你來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他停頓五秒才開口:「蕭筱。我是她的律師。」   「有什麼事嗎?」   他口氣透著寒意:「趙小姐三天前到鄙事務所時曾說會再度光臨,卻遲遲不見你來,我只好親自過來拜訪。」   默笙愕然,抬頭迎上他灼灼的眸子。「你怎麼知道……」她並沒有留下名字,他怎麼知道還皮夾的人是她?   「趙小姐,我恰好有正常人的推理能力。」他嘲諷地說。   也許當律師的都有這種「正常人的推理能力」,默笙盯著牆壁:「我是去還皮夾,你既然已經拿到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何以琛眸光一閃。「除了還皮夾,你沒有別的事?」   她還可以有什麼事嗎?默笙怔怔:「沒有了。」   「很好。」他眼中彷彿掠過一絲失望,移步到她面前,「可是我有事。」   他拿出那個黑色的皮夾放在她眼前:「這裡面原來有一張照片,趙小姐知道下落嗎?」   當然知道,默笙低頭:「有嗎?我沒有注意。」   「哦?皮夾裡除了錢什麼都沒有,趙小姐如何知道皮夾是我的?」   默笙啞口無言。差點忘了他是律師,善於找出對方言辭上的一切漏洞,想騙他先得掂掂自己的斤兩。   他欠身:「趙小姐可否把照片還給我?」   默笙突然覺得莫名其妙。他是什麼意思?一邊擺出一副「你是陌生人」的模樣,一邊卻又討要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我,為什麼要給你?」   「趙小姐,我勸你不要和一個律師討論物品的所有權問題。」以琛冷冷地說。   默笙氣餒,這樣的以琛她不熟悉而且無法應付。「照片不在這裡。」   「明天給我。」   「明天我有……」   「趙小姐!」何以琛打斷她,「我想我們都不想和對方有太多的糾纏,何不早死早超生。」   早死早超生?默笙默然半晌:「你要那張照片幹什麼?」   「誰知道呢。」以琛目光沉沉,「也許我想把它放在我身邊,時時提醒我那段愚蠢的過去。」   愚蠢……是啊,多愚蠢!她居然會有所期待。   何以琛逕自做出決定:「我明天會來取,你若沒空,可以請別人轉交。再見,趙小姐。」   他舉步離開,手剛剛握上門把,聽到身後的默笙低聲說:「等等……明天,我會送過去。」   「好。」以琛面無表情地回頭,「謝謝你的合作,明天見。」   默笙怔怔的目送他高挺的背影離去。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他們重逢會是什麼樣子,但怎麼也沒想到,他們居然連說一句「好久不見」的情分都沒有了。   愚蠢的過去嗎?   默笙站在臥室裡的鏡子前,審視鏡子裡面與她對視的女人。   如果一頭短髮變長紮成馬尾,如果曬黑的皮膚變白皙一些,如果還能毫無顧忌地笑得燦燦爛爛……最重要的是,如果眼睛裡減掉這七年多出來的沉鬱,添滿張揚的天真——那麼,她就變成了初上大學剛認識何以琛的趙默笙。   「何以琛何以琛……」   「何以琛何以琛……」   以琛是怎麼被她纏上的她也不太清楚,以琛更是莫名其妙,反正那時候她就追著他跑。直到有一次他受不了了,板著臉問:「趙默笙,你為什麼老是跟著我?」   換成現在的她大概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吧!然而那時候的她是那麼的不知羞,睜大眼睛問:「以琛,是你笨還是我笨,哎,你那麼聰明,一定是我笨了,我怎麼這麼失敗,追了半天人家都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猶記得以琛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後來他提到這件事,曾好笑又好氣地說,他本來是想用質問的口氣讓她感到羞愧的,誰料到這世上居然有臉皮這麼厚的小女子,反將了他一軍。   所以當時法律系的高才生遲遲反應過來後,居然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準備在大學裡找女朋友。」   她那時候單純得連借口都聽不出,一鼓作氣地問:「那我現在先排隊,等你大學畢業了,可不可以有優先錄取權?」   面對毫不講章法的對手,口若懸河的最佳辯手頓失滔滔,拋下一句「有課」就落荒而逃。   她當然沒有就此氣餒,可在她想到更好的辦法之前,居然聽到學校有人在傳:法律系的那個何以琛聽說有女朋友了,叫什麼趙默笙,名字挺拗口的。   她一聽幾乎是飛快地跑到自習教室找到以琛,急忙澄清:「謠言不是我傳出去的,你要相信我。」   以琛從書中抬頭,目光清明地說:「我知道。」   她傻傻地問:「你怎麼知道?」   以琛神色自若地回答:「因為那是我傳的。」   這回終於換她瞠目結舌,耳邊是他在冷靜地分析:「我考慮過了,如果三年後你注定是我女朋友,我何不提早行使我的權利。」   呵!那時候啊!   鏡子裡的人嘴角微微彎起,然而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已經收斂。   茫茫然走到陽台上,看那月朗星稀,明天應該是個好天。 [ 本帖最後由 yu2791 於 2008-12-7 04:24 PM 編輯 ]   夕陽西下魟魡魠鳳,銍鉹銂鉾彩霞滿天。   何以琛站在十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奇怪自己怎麼會有了欣賞夕陽的心情。   也許箝箔箘箸,箇箎箏劄因為她回來了。   美婷推開門,就看到何律師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緂綮綯綻,睿睡碬碠手裡夾著煙,一身落寞的樣子……落寞?美婷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了慢慱慵慴,菿萉菧菗這個詞能用在從來都是自信沉著的何律師身上嗎?   以琛聽到開門聲,轉過身問:「什麼事?」   「哦。」美婷這才從自己的迷思中驚醒魁鬿魂鬾,靺鞃鞀靿快速地說,「何律師,紅遠公司的張副總來了。」   「請他進來。」以琛收起雜亂的思緒,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瞥了一眼壁上的鍾——五點,她還沒來。   好不容易送走了張副總,以琛疲憊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猛的一隻巨掌拍下來,以琛無奈地睜開眼:「老袁。」   大學畢業後他拒絕了研究生保送,直接來到現在更名為「袁向何」的「袁向」律師事務所裡工作,現在已經是合夥人之一。老袁和另一個合夥人向恆都是C大校友,向恆比他早一屆,老袁則已畢業多年。   形象更接近劫匪的魁梧大漢悠閒地在他對面落座,囂張地蹺起二郎腿:「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以琛頭也不抬地說:「加班。」   「不會吧!」老袁怪叫,「今天是週末哎!」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老袁重複他的話,搖搖頭,「這的確像是冷血無情工作狂何以琛說的話。」   以琛瞇起眼:「我倒不知道你修辭學學得這麼好。」   「NO、NO、NO。」老袁搖搖手指。「這是所有認識何以琛這個人的女性同胞們的共識。」他賊兮兮地湊過來,「以琛,我一直想問你,你到底是同性戀還是有隱疾?」   對這種無聊低級分子,理他就是神經病。美婷進來送上兩杯咖啡,以琛叫住她問:「今天有沒有一位趙小姐來過?」   美婷想了想搖頭說:「沒有。」   以琛「嗯」了一聲表示知道,對美婷說:「我這裡沒什麼事了,你早點回家吧。」   美婷搖頭說:「我不急的,何律師你什麼時候走,要不要我幫你買點吃的來?」   「不用,謝謝。」   美婷哦了一聲,滿臉失望地出去了。   老袁嘖嘖出聲:「喂,美婷美女對你有意思哦,要不要來段辦公室之戀?」   「人家是正經的女孩子,你別胡說八道。」以琛警告他。   鐵石心腸!老袁暗暗搖頭,以琛對待女性的態度一向有禮周到,但從不逾越,這些年來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在「何以琛」這個名字下壯烈成仁。   也不能怪那些女人趨之若鶩,就算以老袁男性的目光看來,何以琛還是太優秀了。撇開他英氣逼人的外表,光這幾年他在律師界裡逐漸崛起的名聲和堅毅正派的形象就足以吸引任何驕傲或者美麗的女人。   「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人?那麼多女的你就沒一個心動的?那個外企的美女總監,身材很辣哎!那個電視台的女主持,你們合作那麼久難道沒擦出點火花?還有咱們精明能幹的同行許霹靂,今天在法院遇到她,她還旁敲側擊地問起你……」   老袁越說越興奮,以琛聽而不聞,隨他胡說八道。   獨角戲有什麼好唱的,老袁沮喪地停住,一會兒又兩眼放光:「我知道了,一定是咱們的小妹以玫,你對她總算還有點人性。」   以玫經常到事務所來,老袁對她是極熟的。   「她是我妹妹。」以琛沒好氣地說。   「少來,你們又沒有血緣關係。」老袁一副熟知內情的樣子。   「那也不能改變什麼。」   以琛語氣頗淡,但其中的絕對老袁還是聽出來了。老袁搖搖頭不再多說什麼,以琛的固執他是領教過的。   「何律師。」美婷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剛剛有位小姐送了這個來。」   以琛一摸就知道是什麼,「那位小姐呢?」   「她留下東西就走了。」   「走了?」以琛臉色一沉,「走了多久?」   「不到一分鐘。」   以琛沒有細想,拿起車鑰匙和外套就往外去。老袁跟在他後面叫:「你去哪裡?」他彷彿沒聽到似的。   在門口老袁恰好碰到剛剛從法院回來的向恆:「他是怎麼回事?」   向恆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我想我知道原因。」   「你知道?快說,快說。」   「剛剛我在樓下看到一個人,我還以為看錯了,沒想到真的是她。」   「誰?別賣關子了。」老袁不耐煩地說。   「你覺得以琛是個什麼樣的人?」向恆不答反問。   「冷靜、理智、客觀。」老袁中肯的評價。   「那麼這個人就是他的不冷靜、不理智、不客觀。」   老袁好奇心起:「女的?」   「對,他以前的女朋友。」向恆雖然比以琛高一級,卻是一個宿舍的,對以琛的過去很瞭解。   「女朋友?」老袁一副聽到天方夜譚的表情,「他有過女朋友?」   「對,後來她女朋友因為去美國和以琛分手了。」   「你是說……」老袁瞪大眼睛,「以琛被人甩了?」   「對,而且是不辭而別,他女朋友去了美國他才知道消息。這件事在學校傳得很廣,以琛很頹廢了一陣子,那時候他抽煙喝酒全學會了。」   「不會吧……」老袁實在想像不出什麼樣的女人會拋棄何以琛。怪不得他不近女色,原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正值下班的高峰期,默笙不急著回去,隨著擁擠的人流無目的地亂走。   直到剛剛,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樣了。以前的她絕對不會這麼退縮,明明很想很想見他,卻不敢。   那時候不管以琛多麼冷漠,多麼拒人千里,她都可以端著一張笑臉跟前跟後,現在卻連說兩句話的勇氣都沒了。   以琛曾經說她是sun shine,是他想拒絕也拒絕不了的陽光,可是現在她連自己心中的陽光都消失了,又拿什麼去照耀別人呢?   一輛銀白的BMW突兀地停在她跟前,默笙頭也沒抬,繞開。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上車。」   她驚訝地抬頭,是他!   以琛見她愣在那裡,皺著眉頭又說一遍:「這裡不能停車,上車。」   默笙來不及考慮這是怎麼回事,車子已經沒入下班的車流裡了。   「中餐還是西餐?」以琛注視著前方的交通狀況,開口問她。   「中餐。」她反射地回答,說完才發覺不對,什麼中餐西餐,他要請她吃飯嗎?   以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還會拿筷子嗎?」   默笙假裝沒聽到他的冷嘲熱諷,小心翼翼地問:「你要請我吃飯嗎?」   「你撿到了我的皮夾,於情於理我都該謝謝你。」   「其實不用這麼客氣。」默笙訥訥地說,一陣沮喪湧上心頭,什麼時候他們到了說這種話的地步了呢?   晚餐是在著名的秦記吃的,優美的環境,美味的菜餚,周到的服務都無法改善默笙的用餐心情,對著對面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注定要消化不良。   悅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餐桌上的沉悶,以琛接起手機。「喂……對……我在秦記……不是,還有趙默笙……恰好遇見……好。」   他突然把手機給她:「以玫想跟你說話。」   默笙一呆接過:「喂。」   「喂,默笙。」輕柔的嗓音從彼端傳來。   「以玫,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兩頭都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還是以玫說:「默笙,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還不錯,簡直要樂不思蜀了。」默笙故做輕鬆地說,沒注意到對面的以琛動作突然一滯。   「嗯。」又是一陣沉默,以玫說,「你可以把聯繫方式給我嗎?我們找個時間見一見。」   「好的。」默笙報上手機號碼。   「嗯,那再見了。」   「再見。」   收了線,她合上手機還給以琛,他卻沒接。「把你的手機號碼輸進去。」   默笙一怔,低頭輸入號碼,卻在輸入姓名時犯了難。   「你是用什麼中文輸入法?」   「筆畫。」   「哦。」   還是打不出來。「默字怎麼打?」   以琛伸手拿過她手中的手機:「我來。」   默笙尷尬地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銀灰的手機上優雅快速地跳躍,幾秒鐘時間就打好,合上收進衣袋。   「你連中文名字都忘了怎麼寫了?」   「不是,你的手機我不會用。」默笙訥訥地解釋。   他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晚餐就在這樣沉默的氣氛中度過,甚至一直持續到他送她回家。   默笙下車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點點頭,開車飛馳而去。   默笙站在原地,只覺得茫然,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意識到路人怪異的眼光才如夢初醒,腳步匆匆地奔上樓。   「相、相親?」默笙拔高聲音叫道。   「你小聲點!」花仙子摀住她的嘴,默笙咿咿呀呀的,花仙子警告她說,「不准叫出聲,知道了嗎?」   默笙趕緊點點頭,等她一放開就問:「你要去相親?」   「不是我,是我們。」   「我?為、為什麼?」默笙有點呆滯。   「我們社裡沒有男朋友的就你跟我年紀最大,還不抓緊點就嫁不出去了,你知道不知道?」花仙子嘩嘩嘩地翻行事日曆,「今天的標的物是XX公司的系統工程師,兩位,你和我去正好。」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他們有兩個人哎,我應付不過來了啦……阿笙,我平時對你好不好,我今年能不能嫁出去就全看你了。」花仙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活像被拋棄的小狗。   「你可以一次約一個啊。」   「不行,那樣太沒效率了,而且,我需要你的幫忙。」   「什麼忙?」默笙謹慎地說,花仙子的忙一般人是幫不起的。   果然她嘩嘩嘩地從辦公桌拿出一大堆東西,黑框眼鏡,造型怪異的假髮,大的可以當手鐲的耳環,以及一身很色彩斑斕的衣褲。   「這是幹什麼?」默笙瞪著那一堆東西。   「醜化你的形象,襯托我的美麗!」   「……我是第幾個受害者?」   下班時間一到,花仙子就拉著她往下衝,好不容易衝到樓下,她又大叫一聲:「啊!我的必勝口紅沒有拿。」   啪啪啪又衝上去拿那個據說相親必勝的口紅。   默笙在門口等她,突然感覺到一道灼人的視線,沿著視線看過去,居然是何以琛。   他對上她的視線,向她點頭致意。   她的心一跳,他會是來找她的嗎?距離上次「沉默的晚餐」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他們一直沒有聯繫過,這次他會是來找她的嗎?   腳步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你怎麼會在這裡?」   「等人。」他簡短地回答。   「哦,等……」   「以琛!」伴隨著嬌柔的聲音,一個纖瘦美麗的女子出現在她的視線,默笙的心一沉。   「我等的人來了,先走一步。」他平淡對她說,與那女子相偕離去。   「好、好的,再見。」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他們往停車的地方走去,竟沒有力氣移動腳步,直到花仙子出現拉著她走。「你傻站著幹什麼?快走,來不及了,還要幫你化妝呢,記得哦,你要表現得差一點……」   根本不用裝,相親宴上默笙果然表情呆滯,反應遲鈍,完美地襯托出了花仙子的光輝形象。   他又來等她了。   默笙從落地窗往下望去,簡單的襯衫長褲就一身英氣的何以琛站在樓下,這個月來,他每隔四五天就會出現在這裡,然後和那個美麗的女子相偕離去。   今天是週末,他又來了。   他以前從來沒有等過她呢。   「阿笙,阿笙。」花仙子又在鬼叫,「今天週末哎,你跟我……」   「好。」   「呃?」花仙子呆了一呆,「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相親!」默笙沒好氣地說。鑒於上次她的「優良表現」,花仙子算是纏上她了,每個週末都死拉活拽地拉她去「陪相」。   不過陪她去相親也挺好玩的,反正她也不用擔心人家會看上她,只要去吃飯和看花仙子耍寶就行了。   不過,「今天又是什麼人?」   「呵呵呵呵,青年才俊哦,外科醫生,吃西餐,哈哈哈哈……」   默笙看她得意的樣子不禁好笑。她還真有辦法,相親對像一次比一次優秀,不過從來沒有逮到過就是了,反而會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成為她的好朋友或朋友夫,反正是不可戲的那種。二十九的高齡,花仙子已經發誓是男人就嫁了。   由於要早點回家「打扮」,默笙準時下班,不可避免要碰到樓下的何以琛。默笙只想低著頭走過,不料花仙子卻突然停了下來,眼神很兇惡地望著何以琛……身邊的那個美女。   「太過分了!」花仙子咬牙切齒地說。默笙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拉到以琛和那個美女面前。   「狐狸精,你又在勾三搭四。」   那個美女居然也一反嬌柔,凶巴巴地說:「相親狂,你又拉著別人陪你去相親?」她瞥了默笙一眼。「人家可比你漂亮得多,你等著當壁花,一輩子嫁不出去吧!」   兩個人居然就這樣吵起來,默笙目瞪口呆,尷尬地朝以琛打招呼:「嗨!」   他的臉色看來很差,也對,女朋友被罵狐狸精誰都不會開心。   「呃,對不起,她就是這樣,有口無心。」默笙幫花仙子說。   以琛的眼神像要殺人一般,聲音冷得可以結成冰:「你要去相親?」   「呃,對……」默笙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但遲疑的態度反而讓人肯定。   他什麼都沒說,表情陰霾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以琛,等等我。」那個和花仙子吵架的美女一見他走了,不再戀戰,急忙跟上。   默笙暫時無心整理自己的心情,因為花仙子的表情實在很怪異,居然在……哭?   花仙子哎!天天耍寶的花仙子在哭?   「小紅,罵不過人家就哭,很可恥唉。」   「你懂什麼!」花仙子睜著淚眼瞪她,「她搶了我第一個男朋友。」   呃,果然是深仇大恨!默笙頓時同仇敵愾,拍拍她的肩膀。「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們今晚就找個好的氣死她。」   「我不是氣她搶了我喜歡的人,我是氣她為什麼搶了又不珍惜,害他出了車禍,因為他的腿斷了又拋棄他。她怎麼可以這樣呢!她這樣的人為什麼他現在還愛她呢?他為什麼就不喜歡我,就因為我沒有她漂亮嗎?嗚嗚……」   默笙聽呆了,沒想到成天花癡兮兮的花仙子有這樣的一段故事,果然外表越開朗的人內心越脆弱嗎?   因為一直安慰她,她們倆首次遲到,默笙也沒來得及化丑妝,花仙子心情低落,難得的沒有主動沒有耍寶,結果……   兩位優秀的外科醫生居然對她們很有意思?!   媽呀!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由於男方的過度熱情,四個人去看電影唱歌吃夜宵,玩到十一點多才回家。   眼看家門在望,默笙總算鬆了一口氣:「鄭醫生,我到家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哦。」鄭醫生打住關於心臟病的話題,紳士地說,「那晚安,趙小姐,今天過得很愉快。」   「我也是,晚安!」默笙微笑著說,等他走遠了才上樓。   樓道裡的燈壞了,顯得有點陰暗,她走到四樓的門前,摸索著鑰匙,突然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她的視線裡,默笙一驚,鑰匙啪地落在地上。   「你……」   話未說完,她已經被拉進一個堅硬的懷抱裡,毫無防備的唇被壓住,他毫不留情地在她的唇上反覆蹂躪,火熱的吻甚至不知足地蔓延到頸上,彷彿要把壓抑的怒火全部傾瀉出來似的瘋狂。他的手扯開了她的衣領,她剛剛感到一絲涼意,立刻被他的唇舌覆蓋吞噬。   默笙還來不及反應,就陷入這措手不及的意亂情迷中,曖昧的空氣中浮動著絲絲酒氣。酒氣?他喝酒了!   默笙清醒了一點,氣息不穩地叫道:「以琛!」   他的動作一滯,停住了,頭還埋在她的頸窩裡,急促地低喘著。   良久,才聽到他瘖啞的聲音:「我輸了。」   什麼意思?   「經過那麼多年,我還是輸給了你,一敗塗地。」   為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這麼悲哀。   「以琛,你在說什麼?你喝醉了嗎?」她不安地問。   沉默,然後他猛地推開她,漂亮的眼睛在黑夜裡閃著狼狽和惱怒,冷冷地清醒地說:「我不是喝醉了,我是瘋了。」   他轉身突然消失,如同他突然的出現,若不是唇上微微的刺痛,她會覺得這是一場荒謬的夢。   撿起地上的鑰匙開門,進了門卻在門口傻站著。要不是電話突然響起,她還不知道要站多久。   一拎起電話,就聽到花仙子興奮的聲音:「阿笙,你那邊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默笙一時轉不過彎來。   「快說說啊,那個鄭醫生有沒有什麼表示?他有沒有約你下次見面?」   「沒有。」   「怎麼可能!」花仙子大叫起來,「他明明一副很滿意的樣子。」   人家大概是滿意有人如此合作地聽他「心臟病與愛情」的專題講座吧。   「你呢?」默笙不跟她纏,直接問她。   「他約我明天看電影,嘿嘿嘿嘿……」恐怖的笑聲從那邊傳來,「阿笙,從明天開始,我要裝淑女!」   有什麼事情比花仙子要當淑女更難的嗎?   「阿笙,這件好看還是這件好看?要不然這件?」服裝店裡,花仙子比著衣服滲漳滹漈,睼瞁瞄睽問一大早就被她連環奪命Call拉來當參謀的默笙。   「嗯,這件。」   「那是我今天穿來的。」花仙子的臉黑了一半榽榦榯榳,瘑瘧瘉皸「阿笙你是不是沒睡醒啊,一大早就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   「呃……」默笙心虛地笑兩聲漃滲漳滹,奩奫嫨嫠連忙轉移話題,很正經地說箔箘箸箊,蓉菬萓蒨「小紅,扮淑女最關鍵的又不是衣服。」   「那是什麼?」   「言談舉止啊。」默笙舉例說,「比如說,要是人家問你平時喜歡聽什麼音樂,你千萬不能說是重金屬搖滾。」   「我不聽搖滾。」花仙子喜滋滋地說,「我最愛的是小齊和阿牛的《浪花一朵朵》。」   這次輪到默笙的臉黑了一半,腦海中冒出三個穿花褲衩帶著傻笑的男人抱著吉他滿海灘追比基尼女郎的畫面,耳邊還有花仙子興奮的配音:「特別是『美女變成老太婆』這一句,直接地表達了我對未來的期望……」   「……你們在一起時千萬不要討論音樂。」默笙堅決地說,「或者談談電影?晚上你們不是要看電影嗎?這也很能顯示一個淑女的品位和氣質的。」   「電影嗎?」花仙子兩眼放光,「我喜歡《大話西遊》,裡面的羅家英好帥哦,而且說話好有哲理,特別是那句『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包含了倫理、愛情、醫學和宗教,簡直是『眾生平等』的最好詮釋……」   「……小紅。」默笙困難地說,「我想,晚上你還是不要說話好了。」   好不容易花仙子肯放人,已經是下午兩點鐘。默笙回家睡了一覺起來就一頭扎進暗房,等她再出來,天色已經全暗,看看壁上的鐘,竟然七點半了。   肚子餓得不行,打開冰箱卻什麼吃的都沒有,默笙拿起錢包鑰匙,準備去趟超市。   走下樓,穿過花圃,默笙的腳步驀地定住,抬眸。   對面昏黃的路燈下,他站在那裡,眼神透過繚繞的煙霧定定地無言地鎖住她。   以琛!   他遠遠地站著,不急著靠近。他今天穿得很隨意,簡單的襯衫長褲,卻硬是能穿出一種與眾不同的英氣來。她以前常常迷戀地看著他說:「以琛,為什麼你穿什麼都好看呢?」回答她的是以琛沒好氣的大白眼。   以前!又是以前!趙默笙,你有點出息!不能再想了!   以琛掐滅煙,走到僵住的她身邊。   「能不能陪我走走?」   「……好啊。」   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以琛還沒有開口的意思。默笙忍不住問:「我們去哪裡?」   「到了。」   公車站?他們要坐公車嗎?   「有沒有硬幣?」   「有。」默笙從錢包裡挖出幾個硬幣,攤在手裡。   「給我一個。」以琛從她攤開的手裡拿走一個硬幣,指腹無意地劃過她的掌心。   默笙一愣,連忙縮回手,他卻似乎一無所覺,側對著他,眼睛注視著公車來的方向。   「上車吧。」   她來不及問什麼,跟在他後面上車,星期六的公車理所當然擁擠得一塌糊塗,她和他之間隔著兩三個人,呼吸困難,舉步維艱。公車停靠了八九站後,以琛忽然伸過手來,拉她下車,一下車又立即放開,獨自走在前面。   默笙打量著周圍陌生的景物,林立的高樓:「這裡是哪裡?」   以琛頓住腳步回頭:「你不認識?」   她應該認識嗎?A城那麼大,不是所有的地方她都到過啊。可是他的神色為什麼這麼不悅,好像她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般。   看著她顯然迷惘的神色,以琛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算了!」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倏地回頭,步伐邁得又快又疾。   默笙不明所以,直到眼前出現古色古香的校門。   這裡,竟然是C大?   那麼這條街,她驚愕地望著剛剛走過的繁華大街,竟然是老北街?   她和以琛走過無數無數遍的老北街?   怎麼可能呢!   那熱鬧透頂的夜市呢?那些吆喝的小販呢?街道兩邊各種各樣廉價美味的小吃店如今又到哪兒去了?   「你回國後沒有來看看?」以琛平復心情,聲音平靜地問。   「沒有,我……」不是不想來,只是……「工作太忙。」她訥訥地說,這樣的理由,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以琛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你不用說什麼,我明白。」   他明白什麼呢?她不明白。   他們走進C大,百年老校是不怎麼會變的,默笙置身其中,恍恍惚惚就像走在自己的舊夢裡。那些大樹,那些看來很陳舊的宿舍樓,那些歡笑著走過她身邊的學生……一種惆悵的,酸楚的心情漲滿她的胸腔,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原來,她真的已經離開了那麼多年了。   「哎!」默笙指著路邊轉彎處的小雜貨店,「這個店還在,不知道還是不是那對老夫妻開的。」   「不是。」以琛說,「我還沒畢業的時候就換人了。」   「喔。」默笙輕輕應了一聲,抬頭笑著說,「我去買點東西吃,我快餓死了。」   小店換了個年輕的女店主,一邊照看著孩子,一邊招呼他們。她買了麵包可樂,以琛也拿了一罐啤酒,他付的錢。默笙想起以前他們常常為誰付錢而起爭執,那時候她年紀太輕,還不懂得一個男人的驕傲和尊嚴,以琛和她在一起應該很累吧!   「你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本來是隨便問的,說完卻想起昨晚那個帶著酒氣的激烈的吻,默笙不自在地別過頭。   「就這幾年。」他沉默半晌,淡淡地說。   是啊,就這幾年。   「嗯,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吧。」   八點多的操場還有很多夜鍛煉的人,多是年輕的學生,也有一些年紀大的教授在周圍散步。   他們坐在操場邊上,默笙笑著說:「這個操場上有我最痛苦的回憶。」   以琛難得地微微笑起來:「八百米?」   「是啊。」默笙很不好意思地承認,「我八百米最好的成績是四分十秒,我還記得當時你很不敢相信地說……」   她突然頓住,以琛深邃的眸子盯著她:「我說什麼?」   說,趙默笙,你跑這麼慢,我當初是怎麼讓你追上的?   「……咦,那個是不是你們系的周教授?」默笙指著不遠處散步的老頭。   以琛掉轉視線看去,點點頭站起:「我去一下。」   默笙看著他走過去,周教授看到他,一副很高興的樣子,說了幾句話,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   這個老教授的頭髮是越來越少啦!   說起來,她會認識這個法學院的名教授,完全是因為以琛的關係。   那時候以琛忙於學業家教系務,她這個女朋友也不太能找到他,為了有多點時間和他在一起,她沒課的時候就跑去他系裡上課,這個周教授的刑法學她從頭到尾整整聽了一個學期。不過到現在她還是連刑法學上最基本的「無罪推定」都弄不清楚。不像以琛,被她硬拉去聽了幾節高等數學,期末的時候居然能幫她複習抓題。   不知道以琛說了什麼,周教授居然向她這邊看過來,笑瞇瞇地朝她點了點頭,才走開。   等以琛回來,默笙好奇地問:「你和他說什麼?」   「我說我和一個朋友回來看看。」以琛奇異地看了她一眼,「周教授還記得你。」   「是嗎?」默笙訥訥地說,「他大概對我印象深刻。」   她在這個教授的課上鬧過笑話。   周教授上課是從來不看點名冊的,叫人回答問題也是隨手亂指,有一次默笙就不幸命中,她還記得當時他的問題是「你覺得甲乙丙丁四個人應該怎麼判?」   她一頭霧水。什麼甲乙丙丁?還戊己庚辛呢!   手在桌子底下扯以琛的衣服,不料他居然硬邦邦地回了她一句:「我沒聽。」   哦!對了,他們不久前才吵架,以琛正生她的氣。可是見死不救,也太小氣了吧。   結果她一急,居然說:「把他們都關進牢裡。」   整個教室靜默一秒後,哄堂大笑,底下有男生大聲喊:「教授,她不是我們系的。」   「哦?」周教授感動地說,「同學,你對我教的刑法很有興趣嗎?」   學生又是一陣大笑,起哄叫道:「教授,人家是跟男朋友來上課的!」   老頭兒思想開通得很,居然興致勃勃地追問:「這是誰的女朋友?」口氣活像失物招領。   以琛認命地站起來,丟臉死了。「我的。」   何以琛周教授自然是認識的,生性詼諧的老頭兒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何同學,光自己念好書是不夠的,家庭教育也很重要。堂堂法學院大才子的女朋友居然是法盲,我們走出去也很沒面子啊。」   默笙現在還記得當時教室裡爆發的笑聲。   以琛輕笑了起來:「的確是印象深刻。」   默笙呆呆地望著他,他在笑嗎?終於不再冷著臉,把她當做一個陌生人?   「唔……」她驀地轉過臉,掩藏住心中的情緒,不再看他,不太自然地說,「誰叫你見死不救!」   她還在記恨這件事?以琛心中五味雜陳,又有些好笑。他真的沒聽啊,她以為他冷靜理智到這種地步,可以一邊跟她冷戰,一邊專心聽課?   如果他夠冷靜夠理智,那他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不會和她在一起。   以琛鬱鬱地吐出一口氣:「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還是坐公車,回到樓下,默笙停住腳步說:「我到了。」   「嗯。」他也停住。   「那,再見。」   「再見。」   默笙走了兩步回頭,他還站在路燈下。「你?」   他眼睛越過她盯著遠處,欲言又止,半晌才說:「昨天,我很抱歉。」   「……沒事。」默笙頗不自在地說,「昨天你喝醉了。」   「是嗎?」以琛頓了頓說,聲音裡微微帶著諷刺。驀地,他低下頭,冰冷的唇碰上她的,一觸就走,深沉難解的目光糾纏住她,低低地說:「默笙,我很清醒。」   一直。   很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   「你今天心不在焉。」討論一個棘手的案子的時候,向恆突冒出一句。   以琛鎮定地抬眼望他:「我認為我的提議還不錯。」   「是不錯。」豈止不錯,簡直是好極了,「可是你還是心不在焉。」   「好吧。」以琛扔掉手中的筆,「你想問什麼?」   向恆笑起來,難得見他這麼沉不住氣,「我們的趙小學妹回來了?」   以琛揚眉:「你怎麼知道?」他反常得這麼明顯嗎?   「那天我在樓下看到。」向恆解開他的疑惑,「她似乎……變了不少。」   是不少。以琛不說話了。   這時老袁推門進來嚷嚷:「喂,今天聯合的人請吃飯,你們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聯合律師事務所和袁向何同為A城四大律師事務所之一,雖然難免在法庭上針鋒相對,但私底下交情卻還都不錯。這次老袁幫了他們一點小忙,於是就在得月樓設宴請客。   說起來聯合的那幫人也不安好心,誰不知道聯合的霹靂玫瑰對袁向何的何以琛很有意思,把他們湊在一起,分明是要看好戲。許霹靂擅長攻擊,而何以琛的防守向來滴水不漏,可以想見,今天的晚餐必定熱鬧有趣得緊。老袁已經開始期待了。   得月樓位於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酒過三巡。老袁和聯合的幾個律師都是很會耍嘴皮子的人,笑笑鬧鬧吵得不得了。向恆坐在窗邊,耳朵裡聽著他們瞎侃,眼睛卻不自覺地瞥向窗外。   都市的夜晚燈火霓虹,寬闊的馬路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交織移動。   等等,那是……   「老向,你不說話在看什麼?」李律師湊過頭來,順著他的眼光看下去。對面的大街上,有一個女子手拿著相機在拍什麼,不長不短的頭髮,套一件寬鬆的淡藍色襯衫,牛仔褲,身上還掛了兩三個長短不一的相機。   「這是你喜歡的類型?」李律師感興趣地說,看不清相貌,不過感覺很像個學生。   這可不是他的類型。向恆轉過頭,見許大美女正鍥而不捨地對以琛窮追猛打,以琛有禮地客氣地應對。如果再加上她……那可好玩了!   「以琛。」向恆引起他的注意,然後指指窗外。   這下不止何以琛,所有人都看向窗外,不過,看什麼?大家都很茫然。   以琛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正在取角度的趙默笙,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出去一下。」   除了向恆氣定神閒,其餘人都差點趴在玻璃窗上了。看著何以琛高大的身影快速地穿過馬路,停在一個陌生的女子幾步遠的地方,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驚擾她。那女子似乎一無所覺,等拍完照片回頭——啊!好可惜!她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表情,然後兩人說了幾句。   然後……   一幫人下巴差點掉下來了——何以琛!他、他、他……   他居然強硬地抓住了人家的手?   何以琛哎!向來對女人很冷淡的何以琛居然會有這麼激烈的動作,怎麼可能!   大家都很有默契很同情地看向在場的唯一女性,許大美女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也對喔!本來以為何以琛對女性疏遠是天性冷漠,搞了半天原來人家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這麼熾烈的。   這實在太打擊女性自尊了!   雖然平時被許霹靂的伶牙利齒氣得不行,但好歹是一個事務所的,總有同事之誼。胖胖的張律師開口打探敵情:「老向,她是誰?」   向恆的表情有點莫測高深:「你怎麼問我?應該問以琛才對。」   張律師敬謝不敏:「我可不敢指望能從何以琛嘴裡套出什麼。」   向恆笑笑說:「他的外套還在這,總要回來拿。」   一會兒以琛果然回來,很抱歉地說:「老李,我有事先走了。」老李算是今天請客的東家。   老李還沒說什麼,向恆倒先開口:「你這樣就走未免太不給面子,不如叫趙默笙過來一起,我也好幾年沒見她了。」轉頭問老李:「介不介意多個人?」   老李連忙點頭:「可帶家屬,可帶家屬。」   以琛沉吟。   許霹靂陰惻惻地開口:「何大律師交個女朋友都偷偷摸摸的,見不得人嗎?」   默笙還在馬路那邊的人行道上傻傻地發愣,想著她和以琛這樣到底算是什麼關係呢,朋友不像朋友,情人不像情人……還沒想出個所以然,手機又響了,接起來是以琛。   「我走不掉……」   哦,那好啊,默笙鬆了口氣。   「……你過來吧!」   電話掛了。默笙連跟他商量的機會都沒有,看看對面的得月樓,收拾東西,穿過馬路。   以琛在門口等她,默笙猶豫地說:「我進去不太好吧。」   以琛輕描淡寫:「幾個同行,沒事。」   可是,她是以什麼身份出現呢?   這句話她還是嚥了回去。這些日子,以琛偶爾會找她,但都是刻意地保持距離,只是這樣的接觸已經讓她不安。   不應該這樣的,她應該離他遠一點……   待他們一走近,一幫人老實不客氣地打量起默笙來,長得還挺不錯,穿著很隨性,頭髮短了一點,少了些韻味。比起圍在以琛身邊的女人,一般。   率先打招呼的是向恆。   「趙默笙,這麼快就回國了?」他笑得溫和,話裡卻微微帶著刺,「我還以為你要讓以琛苦守寒窯十八年呢。」   真是笑裡藏刀,綿裡藏針。默笙還能怎麼說,千篇一律的一句:「向師兄,好久不見。」   「師兄不敢當,不過真是好久了。」向恆似笑非笑的。   以琛簡略地介紹,默笙剛剛坐下,那個美麗的女律師已經很不客氣地朝她開炮。   「趙小姐,我聽說何以琛是出了名的難搞定,你用什麼手段把他弄上手的?」   不是聽說,是心得吧。餐桌上一片靜默。   向恆聽得差點噴茶,這個許霹靂!   其實她也沒什麼惡意,只是直截了當慣了,又跟一群大男人混多了,說話就這個樣子。她都能在法庭上大罵法官沒水平沒常識了,還能指望她會有多婉轉?今天這樣問話已經算客氣的了,只是趙默笙沒見過這種陣勢,怕是應付不來。   他剛想出言相助,卻看見何以琛一臉漠然旁觀的樣子,便住了嘴。別人的女友,別人都不心疼,他幹嗎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默笙先呆了一呆,才反應過來,見大家都不說話,心中不由抱歉,以為是自己的到來弄擰了氣氛,她哪裡知道這些人純粹是想看好戲,興奮得屏息以待。   於是半開玩笑似地說:   「其實以琛是很好追的。」她總結自己以前的經驗,「關鍵是要厚著臉皮死纏爛打,一哭二鬧三上吊,保證他舉手投降。」   大家都不敢相信地看著以琛,原來何大律師竟喜歡這種調調?   許霹靂不贊同地瞪視她:「你不覺得這樣做很沒有女性尊嚴嗎?」   「呃……當時沒想到。」默笙笑笑。   「這樣死皮賴臉追來的男人,他會對你有多少感情呢?沒有靈魂的瞭解,他總有一天會對你厭煩,然後把你拋棄的。」許霹靂咄咄逼人。   「啊!」一直沒說話的老袁突然叫起來,打斷了許霹靂的攻勢。他興奮地盯著默笙,「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把以琛甩了去美國的女人,是不是?」   啊?!除了向恆以琛,其餘人都不可置信地望著趙默笙。她,甩掉何以琛?   默笙也呆住,她甩以琛?這從何說起?而且,為什麼這個魁梧大漢的眼神看起來好像很……崇拜?   「不,我沒有……」   還想抵賴?老袁採取迂迴戰術:「你是不是去過美國?」   「……是。」   「你以前是不是他女朋友?」   「……對。」   「那就是了。」老袁的熊掌代替驚堂木一拍,罪名成立!   默笙目瞪口呆,現在的律師都是這麼草菅人命的嗎?   她剛想解釋,就被以琛一把拉起:「不好意思,我們先走一步。」   沒人攔他們,怔怔地目送他們遠去。   一出得月樓的大門,外面的冷風吹來,她亂極的思緒終於有點清楚,看著走在前面的人,忍不住問:「以琛,你為什麼不說?」   「說什麼?」   「他們似乎以為……我甩了你,可是明明不是這樣的,你為什麼不解釋?」心高氣傲的何以琛怎麼可以忍受這樣的誤解!   「怎麼解釋?」以琛的身形定住了,挺拔寬闊的背影在這一刻看來那麼寂寞,澀澀的聲音在夜風中分外清晰,「連我自己也這麼認為。」   她不明白劂劁勩勫,僎僦僣僛什麼叫他也這麼認為。   「我至今仍在懷疑,當年我的那些話綱緁綸綢,嵿嵽嶆嵹是不是正好給了你遠走高飛的理由。」   以琛的聲音不高不低,卻一字一字重若千斤地敲在她心頭。   他怎麼可以這樣說?他居然這樣說!   她清楚地記著那天的情形。她聽了以玫的話褖裮褉褋,蓌蓋蒧蒱立刻去找他證實。以琛是不會騙她的,他說不是就不是皸監盡瞀,滭澈漚漏她絕對會相信他。可是如果他真的喜歡以玫呢,那怎麼辦……   去的路上她能想到的最壞的情況不過是以琛告訴她他也愛以玫漪漵滫漬,駂駁駇駃絕料不到迎接她的會是他厭惡的眼神,和刀鋒般凌厲的話。   「走,我不想見到你!」   「趙默笙,我但願從來沒有認識你!」   那樣決絕的語氣和神情,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心神俱裂。可如今他居然說,她,負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默笙盯著自己的鞋子,低而清晰地問。   不斷流動的人群中停佇的兩人多少吸引了周圍的目光,以琛拉過她走到僻靜的地方,鬆開她,點起一支煙。   要怎麼告訴她?如實?   不行。   他定定地開口:「那天,你父親來找過我。」   瞥見她駭然的神色,俊顏浮起淡淡的諷笑:「沒想到?呵!我也沒想到,我的女朋友竟然是市長千金。」   默笙臉色驀地發白。市長千金!市長千金!多諷刺的一個稱呼!   她和以琛來自同一個地方——Y市。當年歡天喜地地把這個當作天大的緣分和巧合,如今卻是天大的難堪。   如果他知道她是趙清源的女兒,那麼他必定也知道……   默笙不穩地說:「我爸爸的事,你應該知道。」   「是。」以琛點頭。趙清源貪污受賄千萬之巨,事跡敗露於獄中自殺,舉國震驚。   默笙閉眼,無所謂了。   「我爸爸,他對你說了什麼?」   以琛垂眸,那天趙清源對他說的話還清晰在耳:「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年輕人,小笙很喜歡你,我也不想反對。如果你願意和小笙一起去美國,我會幫你把一切都辦好,簽證、房子、學校都不用你擔心……」   多麼誘人的條件!   半晌,以琛沉沉地說:「我一個靠打工和獎學金度日的窮學生,你覺得他會說什麼?」   默笙沉默,她瞭解她的父親,沒有利用價值沒有背景的人他向來不屑一顧,她完全能想像出他對以琛說了多過分的話。否則,以以琛的冷靜,怎麼會對她發這麼大的火。   「對不起。」真相竟然是這樣的!長久以來的認知遭到徹底地顛覆,默笙思緒紛雜,只覺得翻江倒海一般的亂。   「你這個『對不起』是為誰說?為你自己,還是你父親?如果是代你父親說,那大可不必。」以琛冷冷地說。   默笙薄弱地辯解:「我……當時並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來問我?」   以琛的聲音宛如從地獄中來的冷酷犀利:「你連問都沒問就判了我的死刑,趙默笙,你猜猜我這幾年有多恨你?」   恨?   默笙驚惶地後退一步,卻逃不開他的掌控範圍,雙肩猛地被他抓緊,力道之大讓她懷疑自己的骨頭會不會被捏碎。   「我從來沒有招惹你,你為什麼要來招惹我?既然招惹了,為什麼半途而廢?」這樣絕望而憤怒的質問語氣讓默笙連「對不起」都說不出口了,只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不敢看他。   「我現在只想問你,」以琛漸漸平靜,灼人的視線盯住她,「如果當時你知道這一切,你還會不會走?」   她還會不會走?默笙愣住,想不到他會問這種問題。   如果是七年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不會」,畢竟當時在她來說,去美國真的單純是為了逃避感情失敗的痛苦。可是現在呢?現在她已經明白七年前的一切都是爸爸早已策劃好的一場逃亡,否則,簽證怎麼可能在幾天內就辦好?否則,美國的一切怎麼會早已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決定,她毫不懷疑當年就算她不想去,也會被押上飛機。   默笙低下頭:「對不起。」   以琛明白了,倏地將她放開,眼中的失望和怒意簡直可以將她生生凌遲。   良久他才勉強鎮靜地開口:「那現在呢?」   什麼現在?默笙不解。   「你現在要不要回到我身邊?」以琛有些僵硬地說。   外面的世界突然寂靜,默笙驚愕地望著他,只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我不打算在這方面浪費太多時間,也沒有興趣去重新認識一個人經營一段感情,所以你最適合,不是嗎?」   是嗎?默笙怔怔地聽著,一顆心漸漸下落。   因為認識,因為合適?   可是以琛,你真的認識眼前的這個趙默笙嗎?這個她,有時候她自己都會覺得好陌生好陌生……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再沒有力氣去追逐一顆遙遠的心,再不想擁有一份隨時會覆滅的感情,那種整個世界在自己周圍轟然崩塌的聲音,她再不能承受第二次。   所以,以琛,「對不起。」   原諒我的懦弱。只是我沒料到,原來竟連你都無法給我勇氣了。   她竟然這麼快就拒絕他。以琛定了定說:「你不用這麼快回答我,你……」   他的話被默笙輕輕打斷:「我結過婚了。」   話音猛然煞住,以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問:「你說什麼?」   默笙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低低地說:「我結婚了,三年前,在美國。」   以琛臉色冷冽陰沉,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可以把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他惡狠狠地瞪著她,彷彿隨時會伸出手把她掐死。   久久,她才聽到他冰寒透頂的聲音,「趙默笙,我是瘋了才會這樣讓你踐踏。」   日子一成不變地滑過去,這天默笙在雜誌社的佈告欄上看到國慶放假通知時,才發現時間已經不知不覺到了九月底。   整個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越接近十一,雜誌社裡的氣氛越放鬆,三十號快要下班的時候小紅過來問默笙:「阿笙,國慶七天你怎麼安排的?」   「還沒想過。」默笙正整理著桌上的照片。   「居然沒想過,我從五一就開始盼著十一了。」   被她誇張的表情惹笑了一下,默笙隨口問:「今年怎麼放這麼長時間?」   「年年都這樣啊。」小紅略微奇怪地說,隨即瞭然,「哦,你在國外太久了大概不知道,七天長假實行好幾年了,發展旅遊業嘛。今年我打算去鳳凰古城哦,你要不要一起來?」   看她一臉甜蜜的樣子就知道肯定是和那位醫生先生一起去的,默笙側首一笑:「要我全程隨行幫你們拍情侶照嗎?我收費很高的。」   「哎呀!你討厭!」小紅極卡通地掩面羞羞答答了一陣,放下手卻發現剛剛還和她說笑著的默笙又陷入沉默中去了,恍恍惚惚的表情。   小紅推了她一下:「阿笙,你怎麼啦?最近有點怪怪的。」   「嗯?哦,沒有啊。」默笙回神,「突然多出來這麼多天,在想幹什麼。」   下班後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去幹什麼好。街道上明顯熱鬧了很多,商舖都煥然一新的樣子,默笙沿著漂亮的櫥窗漫步,偶爾停下來買點小吃,然後繼續漫無目的地前行。   直到看到熟悉的古樸校門,默笙才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了C大來了,自己也嚇了一跳,從工作的地方到這裡,大概半個城市都被她走過來了。   學校門口應該比平時熱鬧很多,到處都是背著行李的學生,臉上帶著簡單快樂的笑容。默笙想起自己當學生的時候,也往往因為放假開心興奮很久,現在想來,真是恍然若夢。   雙手插在衣兜裡,漫步在學校的林蔭大道上,默笙的心情沒有像上次和以琛一起來時那樣起伏不定,只是平靜之餘更覺惘然。自己的人生好像從走出這個學校就開始錯了,然而事到如今,又要怎樣走下去才是對的?   「你現在要不要回到我身邊?」以琛低沉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裡響起,默笙停住腳步,閉上眼,等心裡的抽痛過去。   回到他身邊,曾經想像過無數次的情景。在國外的時候,常常一個走神,就會開始幻想和以琛重逢,幻想兩個人幸福地在一起。那是她漫長孤單的日子裡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快樂,她所有的堅強和堅持都源於這種幸福的想像。然而,回國後,當以琛以一種理性而冰冷的態度要把她的幻想變成現實時,她卻退縮了。   他和她,都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單純的少年少女,七年分離造成的裂痕時時刻刻在提醒著彼此的傷痛,也許只是細小的傷口,可是同樣痛不欲生。   因為太在乎,所以受不起。   他們之間,其實在七年前就已經塵埃落定。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操場邊,塑膠跑道上不少人在慢跑。   不知道現在她八百米要跑多久?   默笙矮身穿過欄桿,站在跑道上,踮起腳劃出一條起跑線,默念「一二三」,用考八百米的速度衝了出去。   閉著眼睛,穿梭夜風,跑到終點。   「四分二十五秒,太慢了。」頭被人敲一下。   「比昨天還慢。」她鬱悶地嘀咕,然後抬頭兩眼發光地看著他,「以琛,不如考試的時候你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吧,那樣我肯定跑得很快!」   被他瞪了一眼後,默笙有點兒不被欣賞的沮喪,明明是個好主意嘛,「要不在我眼前吊著你的照片……」   「趙默笙,你知不知羞!」以琛終於忍不住開口訓她,耳朵卻悄悄地爬上微紅。   ……   微笑著,睜開眼睛,終點線上空蕩蕩的。   突如其來的鈍痛襲上她心頭,細節越清晰,鈍痛越明顯,眼淚先是一顆一顆地毫無預兆地落下,然後漸漸不能自抑,默笙坐在地上,埋首放聲痛哭。   從此以後,任何一個終點,都不會再有以琛。   火車的終點站是Y市。   昨晚從C大回來後,默笙很早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四點多就醒了,怎麼也睡不著,睜眼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起身收拾了一下,就去了火車站。   這是她回國後第一次回Y市。   火車正點到達Y市的時間是中午11點,Y市正下著雨,比A城要涼許多,冷風吹過來讓人一陣瑟縮。   站在火車站的台階上,手指攏了攏單薄的衣服,默笙抬眼望著這個養大她的城市,心底茫茫然而又似悲似喜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就叫近鄉情怯。   「小姐來旅遊啊,要不要住宿,全市最低價。」   「小姐要不要導遊啊,國慶便宜優惠……」   穿過廣場的時候遇到不少拉生意的人,也許她臉上探尋的神色讓她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反而像個陌生的遊客吧,默笙心底微微苦澀地自嘲。   好在公車站的位置沒變,公車路線也沒有變,輕易地就找到了。   好像有人說過,要真正瞭解一個城市,只要你多坐幾遍公車,因為它會帶你經過這個城市所有蘊含生機的地方。默笙看著車窗外的行人車輛街道商店,細雨濛濛中這個江南小城模糊不清,一如她現在的心情。   「清河新村到了,到站的乘客請準備下車。」   跳下車,一片老房子出現在眼前。算起來清河新村也有十幾年歷史了,默笙就在這裡一點一點地懵懵懂懂地長大。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站在熟悉的樓下,自己的心裡竟滿是物是人非的淒涼。   這次回來,是找母親。默笙和她已經有七年多沒聯繫了,不知道她還住不住在這裡。   外面的雨下得大起來,默笙濕淋淋地衝進樓道,敲門,一直沒人來開。   出門了嗎?還是已經搬走?   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人回來。身上的衣服濕濕地貼在身上,腳趾頭已經凍得冰涼。   默笙突然想起小時候好像也有這麼一次,淋著雨從學校跑回來,家裡又沒人在,她在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等到爸爸提著公文包回來。   還記得爸爸當時心疼極了的樣子呢,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連聲地說:「爸爸不好,爸爸不好,小笙打爸爸屁股吧!」   中年得女的爸爸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像個老頑童,帶著她四處惡作劇,完全沒有趙市長的半點威風,只是他實在太忙,能抽出給女兒的時間實在有限。默笙小時候的同學有不少羨慕默笙的爸爸做官,那時候的小小默笙卻在作文裡寫:我的願望就是爸爸每天準時下班,每天沒有叔叔到我家來找爸爸說話。   但是只要有時間,做官的爸爸就會把默笙寵上天,完全不像媽媽……記憶裡,媽媽一直是冷冷清清的樣子,對她這個女兒都鮮有笑容……   「小笙!」   驚訝的呼聲把默笙從回憶中驚起。「黃阿姨。」   站在眼前的中年婦女是默笙家的鄰居,她丈夫是父親原來市政府的同事,和他家來往算是密切。   「小笙,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快進來快進來,看你淋成什麼樣子了。」黃阿姨一邊開門一邊招呼她。   用毛巾擦過以後總算舒服了很多,默笙有些不安地開口:「黃阿姨,我媽媽還住在這裡嗎?」   「還在這裡,不然能去哪裡呢,你這孩子,出去這麼多年音信都沒一個,留你媽媽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她不想給音訊啊,默笙有些黯然。七年前,她在國外剛剛得知父親的死訊的時候,立刻打電話回家,媽媽卻無比平靜地對她說:「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了,也不要回國,你父親毀了我半輩子,我現在終於能安靜地生活,不想再見到任何有關他的東西。」   然後就掛了電話,後來撥電話,竟然已經是空號。再後來,又從父親在美國的老同學李叔叔那兒瞭解到了一些她至今不敢相信的隱情……   默笙沒有回答黃阿姨的埋怨:「媽媽身體好嗎?」   「身體沒聽說什麼不好的,你回來得不巧,她今天剛剛跟著我們小區組織的旅遊團出去了,五天才回來。你先在黃阿姨這住下吧。」   出去旅遊了?默笙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答案。看來她真的過得很好,默笙垂眸,輕輕笑了一下,站起來說:「黃阿姨,我要走了。」   「不等你媽媽回來了?」黃阿姨驚異地說。   「不等了,其實我只是想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然後,有一些事情想問她。」默笙頓了一頓,「現在我已經知道她過得不錯,那些事情,我也突然不想問了。」   結局已經如此,原因已經不再重要了。   「黃阿姨,謝謝你。請不要說我來過了。」   臨走的時候問黃阿姨要了父親公墓的地址,金雞山A區157座,好像住宅地址一樣的牌號。   不是清明這樣拜祭的時節,金雞山上幾乎沒有人,默笙坐在父親的墓碑旁,頭靠在碑上,就像父親在世的時候父女倆聊天的姿勢。   默笙現在也在和爸爸聊天:「爸爸,這麼久才來看你,你不會怪我吧?其實我一直不想回來……」   「我可能太懦弱了,接受不了。為什麼明明我走的時候還是一個人,現在卻是一塊碑?」   「我老覺得,只要我不回國,你就還活著似的,我還記得我上飛機前你給我買的芝士餅乾……那時候你騙我說讓我去美國看看好不好,不好再回來,可是我覺得一點都不好,卻回不來……」   公墓照片上和默笙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自始至終親切地微笑著,默笙抓著衣袖擦了擦照片:「爸爸,這張照片還是你大學時候的吧?別以為用這麼年輕的照片,就可以冒充年輕鬼。」   山間籠罩著薄薄的雨霧,四周寂靜得彷彿世間再沒有聲音,默笙敲了敲墓碑:「爸爸你都不理我。」   沉默良久,默笙的眼睛漸漸變得像山間的霧一樣朦朧。「爸爸,他說,嗯,就是何以琛,你還記得吧,他說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你覺得好嗎?」   自然沒人回答,過了一會,默笙低聲喃喃自語:「其實我也覺得不大好,他那麼優秀,一直都有很多人喜歡,他可以找到更好的人。我們分開那麼多年,之間有那麼多陌生,重新在一起的話,只會矛盾重重,他很快就會對我失望透頂,他以前就經常對我失望……到時候如果再分手,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現在這樣子,起碼我已經習慣了……」   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不知過了多久,默笙輕輕地說:「我什麼都很好,你不要擔心我……我要走了,爸爸。」   下山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在山腳回望那快要消失在夜色與薄霧中的山頭,彷彿已經是兩個世界。   回到城裡天已經黑了,默笙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看來只能明天再走了。到市區連問了幾家旅舍,都回答說已經客滿,最後找了家市中心價格昂貴的酒店住下來,洗好澡烘乾衣服,睡覺還太早,便起身下樓。   酒店一出去就是Y市最繁華的貞觀路。Y市山青水秀,也是小有名氣的旅遊城市,此時貞觀路上的遊客還不少,默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Y市見到以琛,就是在這條繁華的路上。   那時候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然而大一寒假放假回家的時候,以琛卻怎麼都不肯給她家裡的電話號碼,她當時又委屈又難過,哪有女朋友連男朋友家裡的電話號碼都不知道的?分手前在火車站軟磨硬泡失敗後,默笙氣呼呼地掉頭就跑。   可沒跑幾步就後悔了,氣什麼呢,也許再耍賴一下,以琛就心軟了呢。可是回頭看看,火車站前已經沒有以琛的身影了。   回到家就開始悶悶不樂,東西沒心思吃,電視看了也不知道在放什麼,後來不知怎麼異想天開,開始每天跑上街,想著也許會遇到以琛。   然後,竟然真的遇到了。   那是年後的一天,天空飄著小雪,他和彼時尚不認識的以玫在馬路對面走過,她那時根本反應不過來了,竟然真的遇到了,其實沒抱什麼希望的,這個城市有那麼多人……下一刻她已經飛快地衝過馬路,撲上去抱住他……   好像就是在這棵樹下,那個戴著毛茸茸白帽子的女孩,抱著那個因路人曖昧目光而尷尬的少年,興奮地大叫:「以琛,我就知道會遇到你的。我就知道!」   默笙閉了閉眼睛。   當他們之間已成往事,最難堪的便是一切清晰如昨。   她著了魔似的拿出相機,向那其實空無一人的地方,按下快門。   洗出來的照片上是空曠的馬路,無人走過,一片空白。   節後上班,默笙的工作更加忙碌起來。   只有小紅很閒,她一個欄目剛剛結束,正在空窗期,每天在默笙辦公室閒晃,操心她的終身大事。   「阿笙,你不能再這樣虛度下去了,要知道時間就是青春美貌,你現在找個男人那叫拯救社會,再過兩年出去就是殘害男同胞,而且……」小紅神秘兮兮地附耳,「現在比較符合生理規律哎,阿笙,你晚上難道不想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入眠?」   「小紅你……昨天又做那種夢了?」   「偶爾嘛!」假裝很害羞,臉紅低頭,搖晃身體,過了一會她嚴肅起來,「阿笙,你現在總算正常了,前段時間好像男人被搶了一樣。」   經典的小紅式比喻,默笙好笑。   只要不去想,膚淺的快樂其實很容易,和同事嘻嘻哈哈,別人以為你很開心,漸漸的自己都會覺得自己的確很開心。   不想和她說這個,默笙看看牆壁上的鐘,已經十點了,「走了,去開會。」   今天的會議是季度大會。   默笙所在的雜誌社規模很大,旗下除了《秀色》這本知名女性雜誌,還發行一份生活週刊,不然也聘不起兩個攝影師。   《秀色》在女性雜誌市場上屬於老牌雜誌了,銷量一直是同類雜誌中第一,上一季度的銷售量雖然仍然保持在第一位,市場佔有率卻在逐月遞減。   主編正面評價了上一季度的各部門的工作後講到正題,主要是新增欄目的事情。   「我們的雜誌要出位,就要有與眾不同的東西。現在市面上同類型的雜誌那麼多,大部分內容都在重複,美容時尚美食感情生活,除了這些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   主編環顧眾人,又說:「或者這樣問,吸引女人的還有什麼?」   「我知道。」小紅舉手發言,「男人。」   大家立刻笑起來。   主編卻很嚴肅地點頭:「行紅雖然平時看起來很粗線條,觸覺卻很靈敏。」主編不再賣關子,打開幻燈片,主題赫然是「精英男人」四個字。   底下開始竊竊私語。   「我們是女性雜誌吧,拿男人做專題會不會太奇怪了?」同事中有人提出疑問。   「異性相吸的道理大家都懂吧,男人的雜誌都知道用女人做封面,那麼女人的雜誌為什麼不能寫男人?」主編反問。   等大家討論了一會,主編說:「無論如何,市場才是唯一的真理。所以我們暫時決定做四期,以後看讀者的反響再看要不要繼續做下去,大家有什麼意見可以提出來。」   「那人選呢?」   「人選我先試著劃了四個,你們有異議可以提出。」主編點一下鼠標,白色的幕布上依次出現了四張年輕男子的照片,「我們的人選並不是那些可望不可及的世家公子鑽石王老五,而是各行各業的精英,有一定知名度,年輕,優秀,最關鍵是要英俊未婚。」   「那個是不是剛剛得獎的建築師?」   「對、對,左邊那個好像也很熟悉。」   眾人指指點點,默笙的眼睛一下子被右上角的那個側影定住了。怎麼會是他?   「咦,右邊上面那個是不是『法律時間』的特邀主持人,那個何以琛律師。」   「就是他。」主編點頭,「看省台的人應該都知道,他是特邀主持人之一,這個節目收視率相當不錯。」   「我建議把他放在第一期做。」資深的李編提出建議,「他在電視上亮過相,知名度比較高,容易一炮打響。」   「對,最近本省曝光率很高的一個經濟大案好像就是他打贏的,很有賣點。」立刻有人附和。   「我看名氣倒不是重點,關鍵是他的外型比其他三個要出色得多,應該會吸引一票女讀者的目光。」   主編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靠,有這麼牛嗎?」默笙聽到坐在她身後的新來的大學生小許低聲嘀咕。   「你小子嫉妒了吧。」坐他旁邊的黃編輯笑道,「嫉妒也沒用,人家一個小時賺的說不定比我們一個月還多,我有個朋友也在政法線上,據說這個律師,一個案子,抽的比例這麼多。」黃編伸出兩根手指。   小許吃驚地猜:「二萬?」   搖頭。   「難道二十萬?」   黃編嗤笑:「再乘以十。」   倒吸口冷氣,小許不作聲了。   欄目基本上已經確定,現在關鍵是誰負責的問題,主編環視會議室:「誰想接這個新專題?」   會議室裡沉默著,大家都有點躍躍欲試,但是又都有點猶疑,一時間沒人出聲。   「我接。」   隨著乾脆果斷的聲音站起的女子是雜誌社裡有名的冷面美人陶憶靜,美麗的面容上是一派自信,她清晰地陳述著自己的意願:「主編,我想做這個專題。我手邊的工作已經快到尾聲,有精力全力以赴。另外,我還有一個優勢,我是C大畢業,何以琛律師和康加年建築師也都是C大畢業,我相信我們之間會有共同話題。而且,我和何以琛律師還有過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默笙抬頭,恰好看到向來冷面的冰美人臉上罕見地爬過一絲紅暈,不由一陣失神,心底竟湧起一股酸澀。   「C大畢業了不起啊。」坐在默笙旁邊的梅姐立刻不滿地嘀咕,她和陶憶靜向來不合,此刻正慫恿著小紅,「小紅你幹嗎不接?幹嗎讓這種人出風頭?」   許是過於清高又風頭太盛的緣故,陶憶靜在雜誌社的人緣並不好,不少老同事有意無意地孤立著她。小紅和默笙向來不摻和在裡面,此刻小紅也只是玩笑著推辭:「不行,接了這個我男朋友非懷疑我要出牆不可。」瞄了瞄帥哥照片,「咦,為什麼我覺得那個何帥哥很眼熟?默笙,你有沒有覺得?」   默笙勉強笑了笑:「天下帥哥你都眼熟。」   說話間主編已經定了陶憶靜:「憶靜,那這個我就交給你了,相信你會圓滿完成的。哈哈,不知道這算不算美人計。」主編開起玩笑。   眾人哄笑起來,有男同事調侃:「要是我們陶美人能把人家律師搞定了,說不定我們雜誌社以後可以省下一筆律師費了。」   「阿笙……阿笙?」主編叫她。   「啊,什麼?」   「這個專題攝影部分比較輕鬆,你抽出點時間,盡量配合憶靜。」   默笙怔一下,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拒絕,只好先點頭答應下來,打算以後私下和老白換。   她,大概不適合出現在他面前。   目前默笙和陶憶靜工作有交叉的地方是一個叫「白領公寓」的欄目,從介紹單身白領的居住環境入手講述單身白領的生活概念,默笙負責攝影,陶憶靜負責文字。這天上午工作告一段落以後,陶憶靜說:「午飯一起吃吧,不過我約了個朋友,你不介意吧?」   「你有朋友,我還是先回去吧。」默笙有點為難。   「沒關係的,你單獨回去我們車費不好報銷。」   陶憶靜這麼說,默笙也只好點頭。   到了餐館才知道陶憶靜約的人叫葛麗,是「法律時間」的女主持人。   「師姐,這是我同事趙默笙,是攝影師,這次採訪她負責攝影部分。阿笙,這是我在C大新聞系的師姐葛麗,現在是『法律時間』的主持人。」   「你好。」葛麗優雅地點頭致意。   「你好。」默笙回禮,有想離開的衝動,這個世界真是小。   葛麗是那種典型的白領麗人,穿著時尚,舉止大方,說話的時候總帶著主持人式的親和笑容,閒聊兩句進入正題:「憶靜,你說你們雜誌要採訪何以琛?」   陶憶靜點頭:「是的,師姐,你能不能居中牽下線?」   「牽線?哪用我牽線,你們不是認識嗎?」   「不過是幾年前一起主持過一場迎新晚會而已,後來他就畢業了,現在他恐怕連我名字都不記得了。」她眼中閃過一絲失落,默笙看著她悵悵的神色,心裡一動。   「這可說不定,美人總叫人印象深刻啊。」葛麗促狹地說。   「師姐!」陶憶靜嗔道,「你幫不幫?」   「幫,幫。」葛麗還是笑得曖昧,「不過何以琛還沒有女朋友,你可要好好把握機會,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可是名副其實的金龜婿,而且人品實在沒話說,師姐打包票。」   「師姐!你別在我同事面前胡說八道!」   「好,不說了。」葛麗這才想起一邊還有人在,「趙小姐別見怪,我們一直這麼開玩笑的。」   「啊,沒事。」默笙淺淺笑了一下,低頭攪著咖啡。   「憶靜,你們雜誌社怎麼想起做這個?」   「師姐,如果雜誌上介紹一個名牌大學畢業,事業有成,外表英俊的青年才俊,你會不會買來看看?」   「買,瞞著老公買。」葛麗捧場,「不過憶靜,以何以琛的性格來說,他大概不願意出現在一本女性雜誌上。你不知道,當初請他來做特邀主持,我費了多大的勁。」說到這裡她突然頓了一下,有點猶疑,「不過也不一定,也許……他願意站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她不確定地說。   默笙攪拌著咖啡的手突然一頓,陶憶靜看了她一眼,問葛麗:「師姐,你當初怎麼說服他的?」   「當初啊……」   葛麗想起兩年前她初次見到那個剛剛在律師界闖出名堂的校友,向他提出合作意向時,那個年輕律師一向冷靜的表情好像有點恍惚和神不守舍,依稀彷彿聽到他說:「這算不算站在了顯眼的地方?」   後來又一次,讓她感覺到也許這個年輕的律師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內斂而低調,那是有一次他問她收視率如何,她輕鬆地告訴他在同類節目中相當高的數字。   然後她聽到他低聲的自語:「那就是很多人看到……」   「是啊,很多人看到呢。」當時她這麼重複著,現在想來,這位律師也許也喜歡公眾關注吧?   「也許他會同意,我幫你說說看。」最後葛麗這麼說。   吃飯的地方不能打車,要穿過一個廣場。這個時候廣場上的人流最多,很多廠家在廣場上搭台促銷。   陶憶靜發現默笙越走越慢,忍不住催促:「快點走吧,快要上班了。」   「哦。」   看她眼神有點飄忽,陶憶靜忍不住問:「你在想什麼?」   「啊?」像是被她驚醒,默笙的語氣有點低落,「沒什麼,想起以前和他……一個同學在這裡走散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我就跟他說,要是再找不到他我就要爬到展示台上去了。」   「為什麼?」   「他也這麼問。」默笙黯然地一笑,「我說,既然我找不到你,只好站在顯眼的地方讓你找到了。」   以琛在電視上露面,是希望她看到去找他嗎?這次,換他站在顯眼的地方?   或者,她又在自作多情了?   「你喜歡的人?」陶憶靜問。   默笙沒回答,良久陶憶靜聽到她好像說:「……很喜歡的人。」   接下來幾天默笙連續出外景,沒再過問採訪的事情,已經和老白說好換個CASE瘦瘓瘌瘊,餉餅餂飹應該不關她的事了。   這天拍攝完成的比較順利,默笙早早地回到雜誌社。在洗手間洗手的時候被阿梅和幾個女同事拉住八卦。   「阿笙漺滼漜滌,蜬蜼蜪蜙你那個精英男人的專訪可能不要做了。」   「怎麼?」   「陶憶靜連人家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拒絕了。真是笑死人了臧臺與舕,滹漈漘漙當初她說得多滿,現在丟臉了。」阿梅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幸災樂禍。   「是啊綹緇綝綟,漧漢漮滸聽說她打電話到事務所,都是助手接的,借口說何律師病了。」   「病了?」默笙本來要出去了,聞言停下腳步,「是真的嗎?」   「肯定是假的啦,昨天我還看到人家上節目了。」   這類節目一般都是提前錄製的,以琛,他會不會真的病了?   坐在辦公室還是不安,一會兒又自己嘲笑自己,趙默笙,你現在憑什麼去關心他?已經輪不到你了。   「阿笙,電話!」老白把電話轉給她,「好像早上已經打過兩個來了。」   「嗯,我接了。」默笙拿起電話:「喂,你好。」   「趙默笙嗎?」電話彼端傳來男子溫和的聲音,「我是向恆。」   和向恆約的地方是城東一家叫「寂靜人間」的咖啡館。   略略寒暄後,向恆說:「找你可真不容易,幸好以琛提過一次你在雜誌社當攝影師。」   看見默笙愕然地看著他,向恆一笑:「你這是什麼表情,以琛提到你很奇怪嗎?」以琛的確什麼都不會說,但有老袁這個中年八卦婦男在,還是可以挖到點邊角料。   侍者上前遞上餐單。   點了飲料,向恆進入正題:「你大概很奇怪我找你出來。」   的確很奇怪,眼前俊雅斯文的男子默笙雖然認識,卻並無深交。很長一段時間她對他的印象都只是「以琛的一個舍友」,連名字都弄不太清楚。直到有一次她跟著他們宿舍的人去吃火鍋,那次是規定要攜伴參加的,結果只有向恆一個人落單,有一個人調侃他說:「向恆,連何以琛都被人搞定了,你這個單身貴族還要當到什麼時候?」   向恆歎氣說:「你說得輕鬆,叫我去哪裡找一個勇往直前百折不撓的趙默笙來搞定我?」話語中戲謔味十足。   偏偏以琛還湊一腳,很頭痛地說:「你要的話送給你好了,正好讓我清靜清靜。」   當時她在一旁真是無辜極了,什麼話都沒說都會禍從天降,這幫法學院的人啊,說話一個比一個損。   不過從此記住向恆。   見默笙有點恍惚,向恆突兀地開口:「其實我一直想不通,大學的時候為什麼你會成為以琛的女朋友。你應該知道,那時候喜歡以琛的女生很多,比你漂亮聰明優秀的大有人在。」   默笙不知道他這時為什麼突然提起從前,只是閉口不言,聽他說下去。   他一副追憶的神態:「那時候我們宿舍的娛樂之一就是賭哪個女生最後能搞定以琛,有天晚上熄燈後又吵吵鬧鬧賭起來,有人賭的是我們系的系花,有人賭和以琛一起參加辯論賽的才女,我賭的好像是外語系的一個女生。」   他笑笑,想起年少輕狂:「以琛對我們這種活動向來持『三不』政策,不贊成不理會不參與,看他的書睡他的覺隨我們鬧,可是那次他卻在我們紛紛下注後突然說——『我賭趙默笙』。」向恆看著她,「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   所以後來才會有人傳她是他的女朋友吧,這些以琛從來沒提起過。   「你可以想像我們對你有多好奇,後來見到你就更驚訝了。以琛一直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冷靜,在我們的印象裡他的女朋友也應該是成熟懂事的,而你,」向恆含蓄地說,「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   「老實說,我開始並不看好你們,可是以琛卻漸漸像個正常的二十歲大男生,他時常會被你氣得跳腳,也會一時高興就任我們差遣把一個宿舍的衣服都洗掉。唔,就是他生日那次……」   這種事會發生在以琛身上?多不可思議。   他生日那天,她跑遍了全城都沒有買到滿意的生日禮物,結果只能晚上十點多鐘累得慘兮兮地出現在他宿舍樓下,兩手空空地對他說生日快樂。   以琛板著臉問她:「你今天跑到哪裡去了?禮物呢?」   她自然拿不出來,以琛凶凶地瞪了她半天,最後挫敗地說:「算了!你閉上眼睛。」   她閉上眼睛,然後他低頭吻了她,那是他們的初吻。   她還記得當時她睜開眼睛後傻乎乎對他說:「以琛,今天又不是我過生日。」   咖啡在杯子裡微微晃動,「叮」的一聲回到桌上。   這個人為什麼要提那麼多以前的事呢?不要說了行嗎?   「你說的我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這些?」她打斷他。   向恆打住,臉上說不出是什麼神情,半晌他看著她緩緩搖頭說:「趙默笙,你真的心狠。」   是啊,她對誰都心狠。   向恆不再多話,掏出紙筆寫了兩行字遞給她。默笙接過,上面寫著一家醫院的名字和病房號。   這是什麼?   「以他那種工作方式,英年早逝都不奇怪,何況是『小小』的胃出血。」向恆向來溫和的聲音冷凝,「我把醫院的地址給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趙默笙!」他的語氣飽含譴責,「人不能太自私!」   他說完結賬走人,默笙坐著,被這個消息鎮住了。紙片在手裡緊緊地捏成一團,不長的指甲掐進肉裡也是極疼,她卻完全沒意識到要鬆開。胃出血,醫院,以琛……因為她嗎?竟是因為她?   咖啡已經是冰涼,默笙推開咖啡館的門,外面不知何時開始飄起雨。這個時候怎麼可以下雨呢?尤其這雨竟淅淅瀝瀝的沒個斷絕。   居然輕易地就打到車,司機是個熱情過頭的人,聽了她的目的地以後就開始不斷地發問。   「小姐,是不是你朋友病了?」   「小姐,你在唸書還是在工作了?」   「小姐……」   「小姐……」   默笙「嗯」、「哦」的回答,眼睛看著窗外。司機的每句話都從她耳邊過,卻沒有一句她聽個明白。外面的景物一樣樣的從她眼前掠過,卻不知道看到了什麼。一路上居然沒有紅燈,那麼快地就到了醫院,那麼輕易地就找到了以琛的病房。只是站在門前,那手卻有千斤重,怎麼也舉不起來去敲那個門。   可是要走嗎?那腳也有千斤重,怎麼也移不開一步。   有那麼一剎那,她竟覺得會這麼永遠下去,不敢靠近,又捨不得離開,於是宇宙洪荒,海枯石爛,她永遠站在他的門外。   可是怎麼會有永遠呢?該來的總要來,怎麼躲也躲不掉。門從裡面被拉開,她來不及閃避,直直地對上那人。   以玫。   有些人似乎注定總要相遇,而且從來原因一樣,比如說以玫和她。   默笙後來總在想,這個溫婉如水又清麗如詩的女孩子那時是用怎樣一種心情聽她所愛的男子向別人介紹「這是我妹妹」的?當初她皮厚兮兮對她自我介紹說「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而以琛沒有反駁時,她又是怎樣的一種痛徹心肺?   如今她看到她,居然對她溫柔一笑時,那笑裡面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酸楚?   哎!以玫以玫,好久不見。   「默笙,終於又見到你了。」   是啊,終於。   「你來看以琛嗎?」以玫問,「他剛剛睡著,如果你有空能不能陪我去趟他家?我要去幫他拿些生活用品。」   默笙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他……沒事吧?」   「沒事。醫生說只要多休息,注意飲食就好。」   「那就好。」默笙低聲說。   一路上絮絮叨叨,不過是一些近況。以玫說:「我本來早就要找你的,卻被公司突然外調,忙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以琛卻突然病了。哎,我總算體會到職業女性的痛苦了。」   默笙說:「我怎麼也沒想到你居然會成為一個女強人。」   「你不也是?那時候老不務正業拿個相機亂拍東西,沒想到會成為一個攝影師。」   默笙笑起來:「我現在還是在亂拍。」   以玫失笑:「你老闆要是聽到你這樣說一定會氣死……到了,就在這裡。」她停下腳步,拿出鑰匙開門,默笙腳步頓了一下,跟著她走進去。   以琛的家位於城西高級住宅區內的十二樓,房子很大,只是看起來空空的,一件多餘的東西都沒有,只有茶幾上幾本未合上的雜誌才讓這個房子看起來像有人居住。   「這幾年大家都忙,偶爾才聚聚。」以玫邊收拾東西邊說,打開冰箱,她無奈地搖頭,「果然什麼都沒有,他大概是天底下最不會照顧自己的人,上次我來居然看到他在吃泡麵,忍無可忍地拉他去超市,沒想到卻遇見你。」   以琛一直是這樣的,默笙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永遠有比吃更重要的事,對這種人只有「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招數才能對付。   「哦,對了。」以玫突然說,「我快結婚了,你知道嗎?新郎是我的頂頭上司,很灰姑娘的故事。」   默笙愕然地望著她:「你要結婚?」   「對,我要結婚了。」她笑著點頭,有些感歎,「以前不懂事才會對你說那種話,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是爭不來的,對以琛我早就死心了。」   「為什麼?」   「大概因為我等不過他。他可以在幾乎沒有希望的情況下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我卻不能。」以玫沉默了一下說,「大約三四年前,以琛贏了個大案子,我和他們所裡的幾個人一起去慶祝,他被灌醉了,我送他回來。他吐得一塌糊塗,我幫他清理的時候他突然把我抱住,不停地問,『你為什麼不回來?我都準備好背棄一切了,為什麼你還不肯回來?』」   以玫頓了頓,苦笑:「如果這些還不夠讓我死心的話……你跟我來。」   她拉著默笙來到書房,隨手抽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遞給她:「這是我無意中發現的,不止這一本書上……」   默笙怔怔地看著書頁上寫得很凌亂的詩句,從那潦草的字跡可以想像出下筆的人當時的心情是多麼的煩躁苦悶。   「啪」地合上書,以玫還在說什麼,她已經聽不到了。   腦海中一個少女清脆帶笑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傳來。「何以琛,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趙默笙,趙就是那個趙,默是沉默的默,笙是一種樂器,我的名字有典故的哦,出自徐志摩的詩……」   悄悄,是離別的笙簫,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小時候,以琛的媽媽經常抱著我說要是她有個女兒就好了,而我媽媽就在旁邊說要不我們兩家的孩子換換。以琛從小就聰明懂事,我媽媽喜歡他大概比我還多。」回醫院的路上,以玫說起一些往事,「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阿姨的樣子,可惜……」   「……他父母是怎麼死的?」   以玫搖頭說:「我也不太清楚,那時候我才九歲。好像是意外吧,叔叔從四樓失足摔下來,阿姨本來身體就不好,傷心過度沒多久也去了。」以玫像是想起什麼,頓了頓又說,「我聽我媽有一次無意提起,阿姨死後,發現抽屜裡該吃的藥都沒吃,說起來,也算是自殺。」   「自殺?!」默笙呆住。那時候以琛也才十歲吧,她何其忍心!   以玫點頭:「阿姨大概很愛叔叔吧。」她若有所思,幽幽地說,「其實以琛很像阿姨……」   說話間,兩人已到醫院,走廊上碰到認識以玫的護士,護士小姐和善地對她說:「你男朋友剛剛換過點滴,現在又睡了。」   以玫向她道謝,笑著解釋說:「他是我哥哥。」   走到門口,以玫突然將手中的東西都扔給默笙:「你拿進去吧。我就不進去了。」   東西並不多,然而默笙卻覺得手上這些東西,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默笙。」以玫幽幽地說,「我並不是輸給你,我是輸給他。」   默笙看著她漸漸走遠,說不出任何話來挽留。   房門沒鎖,手一推就開了。這是一間雙人病房,一張床空著,以琛的床位靠窗。開門的聲音並沒有把他驚醒,他掛著點滴,仍在睡。   心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纏住了,一步步地靠近他,那線一寸寸地收緊。   他躺在床上,臉容蒼白而瘦削,睡夢中也蹙眉。重逢之後她其實並沒有好好看過他的樣子,現在終於可以。手指不自覺地劃上他緊皺的眉頭,然後刷過睫毛,想像著如果主人清醒,這雙眼睛必定睿智而冷漠,有時候還會帶著微微的嘲弄。   最後,停留在略微蒼白的唇上。據說,有這種唇的人大多薄情,以琛以琛,你為什麼不?難道你不明白,我們已經再回不到從前,七年的時間,什麼都改變了啊……   然後,在她還沒意識到她在幹什麼之前,她的唇代替了她的手指。她的唇上還帶著屋外的寒冷,他的卻意外的溫暖,然而這溫暖卻讓她驀地一陣心酸,眼淚不知怎麼的就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再也止不住。   直到,她的手腕被人狠狠抓住。   以琛!   他醒了?   默笙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眼睛被水光模糊,看不清他的樣子,卻能聽到他怒極的聲音。   「你這是幹什麼?」以琛咬牙切齒地說,「趙默笙,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她張口結舌,所有思緒從腦子中飛走。有一段時間她只能這樣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模糊的樣子,感覺握著她手腕的力道越來越大,好像恨不得把她的手腕捏碎才甘心。她想收住眼淚,它卻不受她控制,而且越落越急。   怎麼會這樣?她清晰地聽到心裡曾經堅固的東西正在被打碎,這種破碎的聲音讓她感到害怕恐慌。而以琛的咄咄逼人聲色俱厲讓她膽怯,她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她不是要徹底斬斷過去連他一併排除在外嗎?那麼她剛剛又在幹什麼?她完全亂了。   逃走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立刻主宰了她的行動。她不知道自己哪裡生出這麼大的力氣,竟然一下子掙脫了他的掌握,往門口跑去。   以琛厲聲說:「趙默笙,你敢走!」   該死!   以琛看著她拉開門,猛的拔掉左手正在輸液的點滴,下床去攔她。可是他正在病中,又在床上躺了那麼久,腳步邁得又急,居然一個踉蹌,狼狽地摔倒在病床邊。   而這一切,默笙自然不知道。   她茫然地跟著一大堆人走進電梯,電梯裡的人看了她一眼後又見慣不怪地低下頭想著各自的心思。這醫院裡天天上演著生離死別,一兩個這樣淚流滿面的人實在是再尋常不過。   走出封閉的電梯,大廳裡嘈雜的聲音一下子充塞了她的耳朵,人來人往之間默笙突然不知道何去何從。   能到哪裡去呢?   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沒有以琛的地方。   「何、何律師?」美婷吃驚地看著門口出現的人榑榎榍榡,塹塾墐墋「何律師,你不是在醫院嗎?」   「今天早上出院。美婷滎潀漅漡,盡瞀瞉睼等會你把ANAS公司那個案子的資料拿到我辦公室來。」以琛邊走邊說,「這幾天有沒有什麼重要留言?」   「有。」美婷立刻翻出記錄報告了幾個重要消息摧摦摥搴,睿睡碬碠猶豫了一下又說:「何律師,《秀色》有個女記者打了好幾個電話來熏熆熒熀,墏墘塶塴說要為你做一個專訪,還親自來過一次。她說是你校友嘄嘉嗼嘌,朢榰榗槎你要不要回個電話過去?」   聽到《秀色》的時候以琛的眼眸微微一閃,隨即又平靜無波。「不必了,下次她若再打電話來就直接回絕掉。」   「好。」美婷點頭,終於有何律師回來的感覺了,處理事情乾淨利落,決不拖泥帶水。   向恆從檢察院回來就直接推開了以琛辦公室的門,看到他果然埋首文件中,簡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我聽到美婷說還不相信,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哪回事?」以琛從文件中抬頭看著他,他臉色還帶著一點白,目光卻是清湛有神的。   「不要跟我裝傻,我記得你後天才能出院吧,請問你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提前出院了。」   向恆撫頭,雖然自己就是律師,但是不得不承認跟律師說話就是麻煩,答了等於沒答:「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事務所沒有你也不會倒。」   「這倒未必。」以琛揚揚手中的文件,「我記得這方面你和老袁並不擅長。」   向恆哼了一聲:「我們再不濟也不會在談判桌前倒下。」   「向恆,」以琛靠在椅背上,有些無奈地看著老友,「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   「正常的時候你是不會……」向恆看了看他,直截了當地問,「她去了?」   以琛眼神暗了暗,不答反問:「你找她的?」   向恆點頭,看了看以琛的臉色,歎氣:「看來我是弄巧成拙。」   「不,我要謝謝你。」以琛淡淡地說,「若非她給我重重的一擊,我怎麼會徹底的清醒。」   「你……」向恆張口,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放心。」以琛看著他,一臉平靜,「我和她已經徹底結束了。不,應該說,我的一廂情願徹底結束了。」   晚上十一點,以琛停好車走入電梯,腦子裡還在轉著後天談判的細節。這段日子他好像都沒有在十點以前回來過,手頭好幾個案子同時進行,天天忙得天昏地暗。向恆早放棄勸他,老袁則整天樂呵呵地算著本季度收入會增加多少,笑嘻嘻地說要給他準備一副最好的棺木。   其實他何嘗不是疲憊萬分,只是他太需要這種忙碌。   電梯「叮」的一聲,十二樓到了。以琛走出電梯,邊掏鑰匙準備開門。所有動作在看到門口的人的瞬間僵住。   她穿了一條薄薄的毛衣,抱膝坐在他家門口,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怔怔地盯著前方的地面。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她看起來竟然比他這個病人更加憔悴,又清瘦了些,下巴尖尖的,愈顯大的眼睛在看到他的剎那閃過慌張,整個人好像陷入了某種困境而走投無路。   誰都沒有出聲,以琛停滯了三秒,視而未見地舉步從她身邊走過。   平穩地開門,走進去,然後反手關門。   關門聲卻始終沒有響起,他的衣袖被一隻手緊緊地攥住。   「以琛。」他聽到她的聲音,低低的小小的,彷彿小動物的嗚咽一樣可憐,「你還要不要我?」   她知道她在說什麼?!以琛只能狠狠地轉身瞪著她,神情彷彿見了鬼。她的聲音又小又輕,可是這樣寂靜的夜晚他怎麼可能聽不明白,他努力抓回一絲理智,想扯回他的袖子,她的手卻頑固地拉著不放。   很熟悉的賴皮勁兒,以琛發現自己竟然可恥地懷念著。   「放開。」   也許是他的聲音太嚴厲了,她的手竟然顫了一下,然後手指慢慢地慢慢地一根根地鬆開。   她低著頭,以琛看不見她表情,腦子裡卻浮現出此刻她委屈而難過的樣子。   每一個表情都清晰得歷歷在目,清晰得讓他下一刻就會心軟。   再不管她,以琛徑直走上陽台上,寒冷的夜風使他清醒了許多。她向來都有把他弄得亂七八糟的本事,以前如此,現在更是如此。所以他更要冷靜,不然必定潰不成軍。   他走回客廳,她還瑟縮地站在門外。「進來。」聲音已經恢復冷靜,「你要喝點什麼?我這裡只有啤酒和純淨水。」他記得她最愛喝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默笙搖搖頭。   以琛沒有強求,在沙發坐下,完全是主人招待客人的架勢:「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默笙料不到他那樣客氣生疏,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今天去醫院,醫生說你已經出院……」   「如果你是來探望病人,那你可以回去了。」以琛打斷她。   默笙說不出話來。   以琛看著她,略略諷刺地說:「如果我剛剛沒聽錯的話,你似乎是想紅杏出牆,而我很榮幸地成為你看中的……」他停住沒說:可默笙完全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她臉色驀地發白,言語能傷人到什麼地步,她總算見識到了,難堪之下只能擠出幾個字:「我沒有。」   「沒有什麼?」以琛緊迫的視線盯著她,「難道你沒有結婚?那只不過是你用來擋我的借口?」   雖然是疑問的語氣,卻帶著九分的篤定,他的懷疑是有依據的,他知道她一直一個人住,她甚至還去相親……   如果是這樣,以琛心中浮起淡淡的苦澀,擋他的借口啊。但是,那隱隱的喜悅又不住地從心底冒出來。   然而默笙卻沒有給他期望的答案,侷促轉開的目光裡流露著淡淡的……不安。   不用她說,以琛也完全明白了。什麼理智,什麼冷靜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憤怒和難堪充塞他整個身軀。   何以琛,這個一廂情願的小丑你還要當到什麼時候!   「好,你告訴我你要我做什麼?在中國的秘密情人,還是你見不得人的外遇?趙默笙,告訴你,你想都不要想!」他要努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讓自己的手掐上她的脖子。   「不是……我……我和他……」默笙被他的怒火嚇住了,斷斷續續的語不成調,她和應暉的事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明白,情急之下唯一想到的是。「我離婚了。」她叫了出來,反而鎮定了些,無意識地重複一遍,「我離婚了。」   離婚了?以琛的臉色更加陰寒,他怒極反笑。「你憑什麼以為我何以琛會要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默笙呆住,眼神漸漸暗淡,肩膀微微地塌下去了。早料到是這樣不是嗎?她又何必來這一趟,讓自己死掉的心再死一次嗎?僅僅因為那幾句詩,因為那張照片就孤注一擲的自己是多麼可笑!   可是仍然想讓他知道啊,「我和他之間並不是這樣的……」默笙徒勞地想解釋。   「夠了!」以琛忍無可忍地喝斷她,「你不必向我描述你和你前夫之間的種種,如果你想獲得同情和安慰,那麼你是找錯人了。」   她嘴唇掀了掀,終究沒有說下去。說與不說,其實沒什麼區別的不是嗎?事實已經無法改變。   「我走了。」默笙站起身,沒有看他,聲音微顫地說,「打擾你了,對不起。」   他沒有攔她,彷彿陷入了某種難解的迷思。   她打開門,卻聽到他在身後說:「等等。」   回頭,他從沙發中站起來,拿起桌子上的車鑰匙:「我送你回去。」   默笙怔了怔,搖頭:「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的確可以。」以琛嘲諷地說,「然後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我就是嫌疑犯,那時候我們真要牽扯不清了。」   律師的思維都這麼縝密嗎?默笙萬分艱難的吐出幾個字:「麻煩你了。」   「這輩子最後一次了。」以琛冷冷地說。   默笙從來沒有坐過開這麼快的車,開車的人看來一臉的冷靜,車速卻瘋狂得嚇人。等車子終於停下,她已經臉色蒼白手腳發軟了,而以琛卻神情平和得像剛剛才散過步。   「給我一個理由。」他看著前方說。   她看著他漠然的側面,胃裡難受得無法思考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告訴我,你愛我。」   默笙怔住,突然哽咽:「以琛,我……」   「行了!」他突然又粗暴地打斷她:「不要說了!」   她無所適從地望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   半晌,他說:「你走吧。我明天給你答覆。」   也許是暈車的緣故,這晚她睡得一直不好。早晨似睡非睡間手機一響,她幾乎是立即接起來。   「喂。」   「我在你樓下,你帶好身份證下來。」   他說完就掛斷,默笙根本沒機會問什麼,拿好東西匆匆奔下樓。以琛的車停在對面,默笙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進去。   「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默笙有些疑惑,「要身份證幹什麼?」   「去民政局。」以琛淡淡地說。   「民政局?」默笙有點模模糊糊的概念,又不太明白。   「是的。」以琛漠然的彷彿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我們去登記結婚。」   結婚?!默笙驚愕地看著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以琛……」   「不想去就下車。」以琛看都不看她,拋下這一句。   她看著他決絕的神色,陡然間明白了。他是在逼她,也在逼自己,不管結果如何,他要一個了結,而且一點反悔的餘地都不留。如果她現在下了這個車,那麼他們今後就真的再無可能了。   默笙深呼一口氣。「我去。」   「你確定?」   默笙點頭,一切已定,她反而平靜了:「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如果將來注定你是我的丈夫,那麼我何不早一點行使我的權利。」   他撇開頭,冷硬地說:「而事實證明,這種想法只會造成錯誤,你還要重蹈覆轍?」   默笙眼神一黯:「開車吧。」   民政局裡早有幾對新人在等著,對對卿卿我我如膠似漆,唯獨她和以琛,像兩個獨立的雕像般僵立在一旁,惹得別人頻頻注目。   坐在默笙身旁的圓臉女子好奇地看了他們許久,默笙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禮貌地朝她笑了一笑。她也回笑,藉機搭起話來:「你們也是來登記的?」   呵!問得真妙。默笙點頭。   她望了以琛一眼,羨慕地說:「你老公很帥哦。」   「喂喂喂。」她旁邊的小個子年輕人立刻抗議地拉過她,「你更帥的老公在這裡!」   「有嗎?」圓臉女子表情間儘是懷疑,突然指著外面的天,「啊!快看快看,為什麼有那麼多牛在天上飛來飛去?」   她老公立刻默契地接口:「因為你老公我在這裡用力地吹。」   默笙忍不住笑起來,他們的幸福多麼明顯,滿滿的都要溢出來,如果……她望了望身邊的以琛,他側頭望著窗外,面無表情。   「喂,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圓臉女子問她,似乎對他們充滿了好奇。   怎麼認識的?「很久以前的事了。」默笙不好拒絕她的熱情,回憶說,「那時候我剛剛上大學,喜歡攝影,老帶著相機到處亂跑,有一次看到他站在樹下發呆,不知不覺就按了快門,被他發現……」   「我出去一下。」   以琛突然站起來,打斷了她的敘述,也不等她說什麼,逕直走了出去。   圓臉女子看她的目光已經從羨慕變成了同情:「呃……你老公很酷哦。」   「是啊。」默笙尷尬地附和。   一會兒工作人員出現,還不見以琛回來,默笙出去找他,他站在門外,背對著她抽著煙。   「你現在還可以走。」他聽出她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說。   知道他看不見,可她仍然搖了搖頭:「進去吧。」   「默笙,這是你自己選擇的。」他在她頭頂沉沉地說,「從現在開始,就算我們一輩子相互折磨,我都不會放過你。」   初秋的天氣,明明還應該不太冷的,默笙卻突然感覺到那風裡吹來的寒意,從腳底一直涼到心上。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程序。默笙不免覺得不可思議,就這些東西,幾張紙,幾個印章,居然就可以把兩個本來毫不相關的人拴在一起一輩子了,不管他們曾經如何。   一個多小時前,她都沒有想到她和他居然會成為夫妻,這樣急劇的變化幾乎讓她懷疑現在的一切是否真實……   「簽字!」耳邊突然響起以琛陰沉的聲音,「現在你沒有機會反悔了。」   她這才回神,發現自己在簽字之前愣太久了,連忙簽下自己的名字交給狐疑的工作人員。   「小姐。」工作人員拿過表格,遲疑地再問了一遍,「你真的是自願的嗎?」   以琛的臉色差極了。   「當然。」默笙笑著說,「剛剛我在想,家裡的窗簾選什麼顏色好。」   從民政局出來,以琛扔了一把鑰匙給她:「把你的東西都搬到我那裡去。至於窗簾的顏色,你愛換就換好了。」他微微諷刺地說。   默笙沒注意他的嘲諷,握著手中的鑰匙,有些心神不定,太快了,可這是必然的不是嗎?   以琛又從皮夾裡拿出一張銀行卡:「所有的支出都從這上面支付,密碼是XXXXXX,記住了?」   默笙點頭又急忙搖頭:「不用給我,我自己有的。」   以琛冷凝著臉說:「我不希望我們結婚第一天就因為這個而鬧矛盾。」   默笙知道他固執,無奈地接過,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那你呢?」她怎麼感覺他完全把他自己排除在外。   「我?我要去廣州出差一周。」他抬腕看表,「一個小時後的飛機。」   她大概是世界上最獨立的新婚妻子了。   結婚第三天晚上,默笙在以琛家的客廳,對著一大堆從她那裡搬來的東西,發呆。   這些東西放廚房,這些放書房,還有這些攝影器材,她需要一間暗房……她的衣物放哪裡?主臥室?   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他?她盯著電話。   一陣悠揚的鈴聲響起,若不是鈴聲相差太大,她幾乎要反射地接起電話了。   打開門,默笙一愣,這個一身家居打扮的女子她認識,赫然是小紅嘴裡的「狐狸精」小姐,她看到她也頗為訝異,不著痕跡地打量她一眼,問:「以……何律師在不在?」   「他出差了。呃,你要不要進來坐坐?」默笙客氣地說。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她走進來,自我介紹說,「我姓文,曾經是何律師的當事人,就住在樓下。」   她看著默笙,有些疑惑:「我們是不是見過?」   原來她沒有認出她來,默笙點點頭,提起她們都認識的人。「顧行紅」,這是小紅的大名。   「對了,你就是那個陪她相親的人!」文小姐恍然大悟,又若有所思地說,「原來你和何律師認識,怪不得。」   默笙不解地望著她。   文小姐聳聳肩說:「我是說怪不得何大律師會親自接我下班談案子,原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是托你的福。」   她將手中的袋子扔給默笙:「這是我包的餛飩,有多,就拿來了。真是的,害我白白自做多情一番。」   這位小姐外表嬌柔,說話卻是爽快又麻利,看她和小紅吵架就知道。默笙承認又不是否認又不是,頗為尷尬。   文小姐揮揮手:「就這樣,我走了。」默笙送到她門口,她突然問起小紅,「她還在不停地相親?」   默笙在她眼中捕捉到一抹關心,搖頭回答:「不了。她快定下來了。」   文小姐目光一閃:「不是搞遊戲軟件的吧?」   「不,是個外科醫生。」   「那就好。」文小姐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她總算想開了。叫她不要恨我,那個男人愛的不是我。」她說到這裡又反悔,「不,現在還是不要告訴她了。」   她走了,默笙看這手中的餛飩,略一猶豫,拎起電話,撥以琛的手機。   電話響了三聲後被接起。   「喂。」他低沉的聲音傳來。   「喂。」默笙應了一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和平常不太一樣,急忙平心靜氣,「是我。」   「有什麼事?」   「呃,是這樣……剛剛樓下的文小姐送了一袋餛飩來,還有她說謝謝你上次幫她的忙。」默笙一說完就知道自己選了一個最差的開頭,懊惱已經不及。   果然那邊靜默幾秒,響起他嘲弄的聲音:「你在懷疑什麼?放心吧,就算我曾經對她有過什麼想法,那也是『未遂』。」   言下之意,她這個「已遂」的人是沒資格質問他的。默笙理智地轉開話題:「我想問問你那間儲物間可不可以改造成暗房?」   「隨便。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有……嗯,我的東西放到哪裡?」   那邊頓了頓,「何太太,你的丈夫身心健康,暫時沒有分居的打算。」他諷刺地說。   這個電話打得真是糟糕透了。默笙握緊話筒,最後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週五晚上。」   「好,我等你。」默笙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太多涵義在裡面,不由屏息。   那邊也沉默,然後「咯」的一聲,電話裡傳出忙音,默笙呆住,他居然就這樣把電話掛了!   何以琛收起手機,推門走進包廂,外貿公司的李總一見他進來就起身敬酒:「何律師你跑哪裡去了,來,我再敬你一杯,今天的談判實在太精彩了。」   以琛應酬地笑笑,碰杯,一幹到底。   無非一些恭維和場面話,吃了一個多小時,李總說:「何律師,我看我們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換個地方如何?」   一群男人立刻意會,曖昧地笑起來。   看他們的樣子不用說也知道是什麼地方,以琛連忙說:「李總你們去吧,我先回飯店了。」   「何律師,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李總故意拉下臉來。   以琛苦笑著說:「實在是家裡老婆管得緊,喏,剛剛還打電話來查勤,一會兒要是打到飯店我不在,回家恐怕要不得安寧了。」   一群男人立刻一副心有慼慼焉感同身受的表情,李總說:「既然何律師堅持,我們就不強求了,讓小楊送你回去吧。」   司機小楊站起來要送他,以琛婉拒:「不用了,飯店不遠,我走回去,路上正好看看夜景。」   好不容易脫身,以琛不想回飯店,腳步一轉,往反方向走去。   廣州是一個太璀璨的城市,很容易就叫人目眩神迷,迷失方向。以琛漫步在某個廣場,穿梭在老人、情侶、孩子中間,享受這鬧中取來的安靜。   忽的白光一閃,以琛轉頭,身邊有人在拍照。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大概也是遊客,在廣場上拍照留念。   莫名其妙地就想起她,第一次見到她,也是這樣的白光一閃,然後就看到一個女孩舉著相機笑瞇瞇地看著他。   任何人被偷拍都不會太高興吧,但他當時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皺著眉頭瞪她。   她一開始被他瞪得有點心虛,但立刻理直氣壯起來,惡人先告狀地說:「喂,我好好的拍風景,你為什麼突然冒出來?」   他本來還有點生氣的,但被她這樣一說,真不知道是氣好還是笑好,只好不理她,舉步離開。沒想到她竟然追上來問:「喂,你為什麼走了?」   如果這時候還不懂得反擊真是枉為法律系的高才生了:「你不是要拍風景嗎?我把它還給你。」   她登時臉漲紅,半晌訥訥地說:「好吧,我承認我偷拍你。」   懂得認錯還算有救,以琛邁開腳步,她卻不緊不慢地跟上。走了一段以琛忍不住回頭:「你跟著我幹什麼?」   「你還沒有告訴我名字、系別啊。」她無辜地說。   「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我怎麼把照片給你呢?」   「不需要。」   「哦。」她點點頭,一副沒關係的樣子,「那我只好洗出來以後到處去問啦。」   他不敢相信:「你站住。」   「幹什麼?你擔心我找不到你嗎?」她一副你別著急的樣子,「雖然全校有好幾萬人,可是有志者事竟成,我一個個地去問,總會問到的。」   那他也不用在學校混了,以琛咬牙切齒:「何以琛,國際法二年級。」說完轉身離開,走老遠還能聽到她的笑聲。   過了兩天她果然找到他,獻寶似的掏出照片,照片上的他在夕陽下沉思:「你看你看,我第一次把光影效果處理得這麼好呢!你看到陽光穿過樹葉了嗎?」   而他卻是一抬頭,在她的臉上看到了跳躍著的陽光,那樣蠻不講理,連個招呼都不打的穿過重重陰霾照進他心底,他甚至來不及拒絕。   她是他灰暗生命裡唯一的一縷陽光,但這縷陽光卻不唯一地照耀他。   那離開的七年,另一個男人……   以琛閉上眼睛。   承認吧,何以琛,你嫉妒得發狂。   新一期《秀色》已經發行,封面上笑得志得意滿的年輕男子是建築屆的新秀,近兩年他在國際設計展上得了不少大獎嗺嘆嘗嘂,踍踃踂踊聲名正隆。   「可惜啊,就是不夠帥。」小紅無限遺憾地評論。   「那個何律師帥啊誖誒誏誦,閣隤隡雃可惜就是有人採訪不到。」阿梅大聲說。   「阿梅你別這麼說。」小紅有些受不了她的尖刻,「憶靜已經盡力了。」   默笙恰好走到她們那塊奫嫨嫠嫣,窩窪窫窬聽到這些不由看向陶憶靜,她正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覝覟觨觫,閣隤隡雃低頭安靜地寫著文案,並不理會別人。   默笙突然有點心虛,又有點內疚。   「阿笙阿笙。」小紅突然想起什麼,諂媚地搖起她的手臂,「我們朋友一場,一點兒小忙你不會不幫的吧?」   默笙立刻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小心翼翼地問:「小紅,你跟那個外科醫生,嗯……有問題了?」不然怎麼又要去相親。   「討厭!你想到哪裡去了!」小紅嗔叫,雙手捧著臉,一副人家現在好甜蜜的樣子,「是這個啦!」說著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張大得有點誇張的紙,嘩的一聲在她面前抖開,「看清楚了沒?」   清楚了,也暈了。紙的最上面居中寫著「採購清單」四個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牌子的衣服、鞋子、化妝品……還有數碼攝像機?   真是五花八門,默笙看得眼花。「小紅,最近物價要上漲嗎?」這簡直是「搶購清單」嘛!   「嘿嘿,不是決定你和陳姐她們去香港嗎?別轉移話題,一句話,說,帶不帶?」   消息傳得真快,默笙歎了口氣:「有什麼好處?」   下班後,小紅的那位程醫生請客吃飯,飯桌上小紅不斷地提醒她:「阿笙,你知道什麼叫吃人的嘴短的哦?」   默笙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一定會幫你拿東西拿到『手軟』的。不過,小紅……」默笙湊到她耳邊,悄悄地說,「你不要保持淑女形象了嗎?」   哎呀!她又忘記了!小紅反射地挺腰坐直,收起一副討債的嘴臉,扯出弧度完美的微笑。默笙看見那位舉止優雅的程醫生眸子裡笑意不停閃動,他分明是早已發現,而且樂在其中。   不由也一笑,小紅終究與過去揮別。   飯後獨自回家,上了公車才發現自己搭錯了車,這路車是開往她原來住的地方的,趕緊在下一站下車,看看表,七點都沒到,也不急著回去了。   逛了許久的超市,九點多才到家,打開門,屋裡空蕩蕩的。   走進廚房,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味精、色拉油、鹽、醬油……廚房裡什麼都沒有,以琛平時究竟是吃什麼的?   臥室裡還有些衣服沒有收拾好。打開衣櫃,裡面整齊地掛著以琛的西裝襯衫,單調而冷清。他似乎偏愛灰色調,默笙把自己的衣服掛在他的旁邊,然後傻傻地看著,突然就想微笑。   卻又心痛。   以琛……   以琛。   脫了鞋子躺在床上。這兩天她一直都睡客房,現在卻突然不想離開。一種莫名其妙自己也難以說清的心情在胸臆間氾濫,或許因為明天。   明天,週五,以琛就要回來了。   迷迷糊糊的衣服都沒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好像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她翻了一個身,好半晌醒過來,屋裡一片漆黑。   再次醒來已經是天亮,掀開被子起床……被子?默笙愣了愣,嗯,大概是晚上冷了自己扯過來蓋的。   快速地刷牙洗臉,鏡子裡她的頭髮有點長了,不斷落到眼睛上,要找個時間去剪剪。拿好東西出門,門一開,愣住。   一身西裝筆挺的以琛站在門外,手裡還拿著鑰匙,像正準備開門。   默笙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以琛?」他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說晚上回來的嗎?   「嗯。」以琛收起鑰匙,草草地應了一聲,經過她走進客房。   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份文件,看到她還在門口傻傻地杵著,他皺起英氣的眉。   「你不去上班?」   「呃,就去了。」   不知怎麼的,默笙有些侷促。第一次真實地意識到他們的關係不同了,而以後,都要這樣,每天早晨,第一個看到的都是他……   「我送你過去。」   默笙跟在他後面走進電梯。「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事務所和雜誌社,一南一北兩個方向。   以琛按下地下一樓停車場的按鈕,淡淡地說:「我去X區法院,正好順路。」   「哦,那好。」原來是這樣。   車上,默笙想起問他:「你……昨天晚上回來的?」不然怎麼會有文件掉在客房。   「對。」以琛簡略地回答,注意力都放在路況上。   默笙抿唇:「什麼時候……為什麼不叫我?」   「十一點多。」他微微不耐地回答,頓了一頓又說,「沒有必要。」   默笙眸光微微黯淡,轉向車窗外的世界。現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路上堵得一塌糊塗……他們,也要這樣一直堵下去嗎?   「以琛,中午你在X區的話,我們能不能一起吃飯?」   以琛驀地一動,轉首,默笙正看著窗外,聲音輕輕的,對著誰說?   他轉回視線,漠漠然的聲音:「中午我應該不在。」   事實上,早晨也不在。   「以琛?」老袁銅鈴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推門走進事務所的人,學小女生用手把眼睛擦了又擦,「難道我的眼睛有問題,出現了幻覺?」   「我看有問題的不止是眼睛。」以琛瞥了他一眼,走進辦公室。   大塊頭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面進來坐下:「昨天下午七點多跟你聯繫的時候你還在廣州,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那時我正在機場。」以琛坐下翻開文件說。   「事情都辦好了?」   「差不多。」   他說差不多就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了。老袁有時候不得不佩服這個師弟,廣州的事情要在一星期之內解決本來就嫌緊湊,現在他居然能提前一天完成,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昨天到家很晚了吧?幹嗎這麼急,你今天再回來也不遲。」老袁嘀咕著說,「要不是知道你跟我一樣是孤家寡人,我都要懷疑你是趕著回來陪老婆了。」   本來在文件上勻速書寫著的鋼筆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重重的一道痕跡。   以琛從文件中抬頭,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老袁,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早上你要出庭。」   美婷看到以琛從會議室出來,立刻把手裡的資料遞給他:「何律師,你要的資料我已經打印出來了。」   「還有這個是C大百年校慶的邀請函,和向律師袁律師他們的一起寄來的,我幫你單獨拿過來了。」   「謝謝。」以琛頷首接過,翻開印著C大標誌性建築的精美邀請函,上面寫著十一月十五日C大百年校慶。   美婷抬頭看看牆上的鐘,五點四十。「何律師,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就下班了。」   「沒什麼事了,你可以走了。」   「那我先走了。」美婷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突然想起,「何律師,剛剛你的手機響了好幾次。」   見當事人的時候沒把手機帶著,裡面有兩通未接電話。一通是另一個當事人打來,以琛立刻打回去,談了幾分鐘,掛斷。還有一通……手指按下綠色按鈕。   對方立刻接起。「以琛。」   「什麼事?」他的聲音又稍嫌冷淡。   「唔。」對方似乎被他的冷淡所阻,頓了頓才說,「以琛,我的鑰匙找不到了。」   她在馬路對面等他,包搭在肩膀上,穿著大領子毛衣,低著頭數著地上的格子。   紅燈。他停住腳步,遠遠地看著她。   有很多東西沒變。她還是喜歡穿毛衣,二十六七的人了仍然穿得像個學生。她等人的時候還是喜歡邊等邊數地上的磚格。   那時候他就老是要讓她等。   有一次她等久了朝他發脾氣:「我都數到九百九十九了,你才來!下次要是讓我數到一千我就再也不理你!」   結果又一次,他被系裡臨時抓去開會,冗長的會議終於完了後他跑去,她居然還在,這次她等的脾氣都沒了,只是委委屈屈地看著他說:「以琛,我都數了好幾個九百九十九了。」   而這七年來,他又多少次數到九百九十九?   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始終沒辦法數到一千。   匆匆地走過人行道,默笙旁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個胖乎乎的老外,笑瞇瞇地在說什麼。以琛放緩腳步,徐徐地走近,隱約聽到那個老外說:「……your spoken English is perfect.」   「Thanks,I have been there for seven years.」   很流暢的英文完全不需思索地從她口中吐出,像母語般自然,以琛插在衣袋裡的手不自覺地一握。   恰好她一偏頭看見他,朝他笑了一笑,對那個老外說:「My husband is coming,maybe he knows how to go there.」   又問他:「以琛,你知道XX路怎麼走嗎?」   他點頭,直接告訴那個老外,胖胖的老外連聲謝謝地走了。   只剩下他們兩個,默笙突然訥訥,對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還是以琛開口:「你的鑰匙呢?」   「呃……大概掉了。」她不自在地低頭,不看他的眼睛,「不然……就是早上沒有帶出來。」   以琛敏銳的目光打量著她不自然的表情,心裡緩緩升起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若看不出她的心虛真枉費他在司法界混了,趙小姐以後若犯了罪最好保持沉默,不然肯定三言兩語就原形畢露。   「走吧。」他突然邁開步子走在前面,抑制那種在心底暗暗漾開的心情,那因為她小小的心思,因為她那句「My husband」而蕩起的漣漪。   「去哪裡?」默笙追在他身後問,那裡不是回他家,唔,他們家的方向啊。   「吃飯。」   吃飯?默笙連走帶跑地趕著他過快的腳步:「……我們回去吃好不好?先去超市買菜,現在還不晚。」   她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又是為了誰?   以琛一澀,聲音猛地低了十度:「不用。」   不用就不用,可是……能不能不要走這麼快。   「以琛,慢點。」默笙微微氣喘地說,手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是多麼的親密。   以琛卻是心突地一跳,一低頭,就看見她白皙的手指扣在他鐵灰色的西裝袖子上。   沒有說什麼,放慢了腳步。   七拐八拐地進了一個小巷子,走進一個很普通的小飯館。默笙好奇地打量著小店的四周,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往往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出現美味,以琛會老遠的帶她來,肯定是不錯的。   老闆熱情地迎上來招呼:「何先生,好久沒來了。」   默笙驚訝極了,他居然是一口Y市方言。   「最近比較忙。」以琛也用方言回。   老闆好奇看著默笙:「何先生,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第一次見你帶女朋友來,很漂亮哦。」   以琛笑笑:「哪裡。這是我太太。」   「太太?何先生結婚了?」   老闆叫起來,驚歎了兩聲,轉而對默笙說:「何太太你真好福氣,嫁到何先生這樣的人。何太太是哪裡人?」   「我也是Y市的。」默笙聽得懂,卻不會說方言,因為母親是外地人的緣故,家裡一直說的是普通話。   老闆一邊聊著閒話一邊把菜單子拿出來。以琛示意默笙點菜,默笙接過翻了翻,發現這家店的招牌菜都和筍有關,筍片滑雞,鮮筍肉絲,鮮筍炒酸菜……這倒也不奇怪,Y市本來就盛產筍,現在又是當令。   她很愛吃筍,不過……還是別點了。   一會兒點好菜把單子遞給老闆,老闆看了看,居然責怪地說:「何太太,你也是Y市人,怎麼不吃筍?」   不吃筍很奇怪嗎?以琛就不吃啊,以前一起吃飯的時候他老說筍有一股怪味道,她怎麼騙也不肯吃一口的。   「……何先生每次來都點的。」   菜一道道地端上來,以琛的筷子始終沒有碰過筍。   默笙澀澀地說:「怎麼不吃呢?老闆說……」突然說不下去了。   他每次來都點,為什麼呢?   以琛沉默,久久開口,寥寥的四個字:「盛情難卻。」   她恰好一片筍在嘴裡,卻再也嘗不出那股鮮甜,嚥下去,像以琛說的,有股怪味道。   眼角看到那老闆正操著一口Y市普通話熱情地招呼著剛上門的客人,大聲地吹著店裡的招牌菜有多好吃多好吃。   真的。   盛情難卻。   「你不回去嗎?」從小飯館出來,拿著以琛給她的鑰匙,默笙遲疑地問。   「我去事務所,還有些事要處理。」以琛淡淡地說。   「哦。」鑰匙緊緊地攥在手裡,「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以琛看著她,眼中閃著奇異的光:「你要等我?」   「……嗯。」默笙點頭,又訥訥地解釋原因,「你的鑰匙在我這兒。」   「事務所裡有備用的,你不用等我。」他收回在她身上的眸光,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麼,語氣更淡了,甚至帶了點自嘲,「我也不習慣讓人等。」   從來回去,都是一室冷清。   又是十一點。   以琛開了門,手指習慣性地摸向牆上的開關,卻在快要按下去的時候停住。   燈亮著。   他放下手,環視一下屋內,電視機開著,人卻不見影子。   走過去關電視機,經過沙發時眼角瞥到上面蜷縮睡著的人,驀地止步。   以琛瞪著那張熟睡的臉,真想把她搖醒罵一頓。   這麼冷的天就睡在沙發上,她有沒有腦子?   明明又氣又惱,卻只能彎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   軟軟的身軀填滿他空虛的懷抱,溫暖的氣息輕悄地呼吸在他冰冷的西裝上。   這些年,從來不敢幻想有這麼一天,她又是這樣觸手可及,一伸手,一低頭,默笙就完全屬於他。   微微垂下頭,臉頰摩擦她柔軟的臉頰,在外面睡了那麼久,居然還是暖暖的。   懷裡的默笙突然不適地動了動,躲開他的觸碰,以琛屏住呼吸,她醒了?   而她卻是自己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頭往他懷裡埋了埋,更深地睡去,渾然不知有人因為她小小的動靜而心潮起伏。   她……唉,以琛暗暗歎息,那越來越柔軟的心情再也控制不住了。   手肘推開臥室的門,把她放在床上,她在睡衣外面加了件開襟毛衣,以琛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幫她脫掉,扣子一個一個解開,呼吸竟漸漸有點亂了。   輕輕地托起她,把外衣從手臂中褪下,隔著睡衣,那背上柔軟肌膚的觸感也讓他心跳快得不能自抑。   扯過被子來幫她蓋好,以琛迅速地起身走開。   再待下去,他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用某種方法吵醒她。   在外面的衛生間清洗一下,以琛走向客房。經過主臥室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麼,推開房門向床上看去。   果然!   被子只有一半在她身上,另一半拖在地上,一隻腳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   短短十幾分鐘,就能睡成這樣,看來以前她說自己睡相只是「有點差」真是太含蓄了。   知道她睡相差,是唯一一起度過的那個冬天,默笙連連感冒,兩個月裡竟然感冒了五次。問她原因,開始怎麼都不肯說,後來才很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晚上睡覺睡相有點差,只是有點差哦,老是踢被子。在家裡爸爸回來得晚,還能順便幫我蓋蓋被子,這裡就沒人啦,老是睡到半夜撈被子,所以感冒也不能怪我。」說到後來,已經是一副感冒有理、與我無關的樣子。   現在看來,她的睡相豈止是有點差。   以琛撈起半拖在床下的被子,幫她重新蓋好。可剛一離手,她竟然一個翻身,被子又掉到床的另一邊去了。   什麼睡癖!   以琛伸手拉過被子,再一次把她蓋得嚴嚴實實,有些冒火的眼光盯著睡得一派安然的默笙。   她敢再踢一次試試,他一點也不介意徹夜糾正她的「睡姿」。   可惜接下來,默笙一直睡得乖乖的,動都不動一下,最後還怕冷似的往被子裡縮了縮。   這種時候,即使是睡著的默笙也知道要識時務的。   什麼時候了?白天還是晚上?她怎麼會睡在床上?   從被窩裡坐起來,腦子還不太清醒。默笙睡眼??地下床,卻到處找不到拖鞋。   咦,到哪裡去了?   以琛從廚房出來,看到默笙穿著睡衣在客廳裡一蹦一跳的,不由蹙眉:「你幹什麼?」   「我的拖鞋……」看到了,在沙發那兒,再跳一下,達陣成功。   穿好拖鞋抬頭,就看到以琛用不贊同的目光瞪著她。   「呃,我找拖鞋……」沒來由的就心虛。   「去換上衣服。」他硬邦邦地扔下幾個字轉身。   低頭一看自己一身睡衣,默笙臉一紅。差點忘了,這個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換好衣服出來,以琛已經在吃早飯。默笙遲疑了一下,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看著桌上的清粥小菜,和以琛一起吃早餐……   見她遲遲不動手,以琛抬眸:「吃不慣中式早餐?」   「啊?不是。」從發呆中回神,快快地低頭喝了一口。咦,居然很不錯。   「以琛……」   彷彿知道她要問什麼,以琛眼也不抬,平淡的口氣:「附近買的。」   「……味道很好。」   「還可以。」以琛心不在焉地回一句。   沒話說了。默笙悶頭喝粥,眼角瞥到一旁茶幾上整理好的文件。   「今天也要去事務所嗎?」   「嗯。」   「很忙?」   「還好。」事實上快忙瘋了,而他會這麼忙,完全是因為前些日子某人害他發神經。   「哦。」   低下去的語調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看她喝粥,髮絲都快垂進粥裡了。   他們,似乎是新婚。   「你英文怎麼樣?」別開眼,以琛似乎漫不經心地問起。   英文?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還可以啊,不過……四級還沒有過。」去美國前第一次考四級,光榮的成績——五十九。   好意思提。   「和我一起去。」以琛說。   「呃?」默笙抬頭驚訝的看著他,「去哪裡?」   「事務所,幫我翻譯資料。」   譯不出來。   默笙瞪著紙上的英文,沒天理,國外那麼多年白待了。   問以琛?抬頭看看,他好像很忙,不好打擾吧。   安靜的辦公室裡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以琛右手翻著文件,左手接起。   「喂……我在事務所……不了,我今天恰好有事……」   那邊又說了什麼,以琛笑起來:「老周,什麼時候你也做起媒人來?」   那邊老周也是一肚子苦水:「還不是家裡那位逼的,上次她來法院正好看到你,就一心想把外甥女介紹給你。我家老太婆別的嗜好沒有,就喜歡做媒。不過說真的,小何,不是我幫自家人說話,我家老太婆的外甥女真的不錯,學識相貌人品絕不亞於你,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以琛笑笑:「老周,難道你要我搞婚外情不成?」   「什麼婚外情?」老周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你說你結婚了?」叫出來後立刻又自己反駁,「別開玩笑了,任何人都有可能結婚了,就你何以琛不可能。」   什麼話,以琛失笑。   掛了電話,以琛看向正在一旁埋頭苦幹的默笙。   又咬筆頭。   屢教不改的壞習慣!   以前做不出微積分就是這樣,咬了一會就把作業推給他,討好地看著他:「以琛……」   可憐他一個讀法律的,微積分學得比理工科的人還好。   「以琛……」默笙實在譯不出來了,抬頭求助。   唉!   走到她身邊,很習慣地把她手中的東西拿過來。「哪裡?」   「這裡,這個怎麼翻譯?」   mobilia personam sequuntur。   動產隨人。   很專業的名詞,拉丁語,她不會是正常的。   他的氣息很近,縈繞在她鼻間。默笙突然就想起以前一起上自習,以琛總是很一本正經地說:「默笙,不要坐我旁邊。」   「為什麼啊?」就是跟他來上自習的啊。   「會打擾到我。」   有點難過,不過立刻舉手發誓:「我保證不和你說話不出去買零食不動來動去……」   結果沒等她說完,以琛就一臉挫敗地說:「你再安靜也會打擾我!」   什麼嘛!當時氣得她拿了書就氣呼呼地跑了。   不過,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因為他也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她身後,俯著身,清爽的男性氣息包圍著她,髮絲輕輕摩擦在他的外套上,她的一抬頭,就可能碰上他的下巴。   臉莫名其妙地微微燙起來,他很打擾她……   然後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幹什麼前,她已經猛地站起跳開,頭頂毫不留情地撞上某人的下巴。   「你幹什麼?」以琛撫著撞痛的下巴,被她嚇了一跳。   「呃、我……」她哪能說,臉越燒越紅,「……我、我想去吃飯。」   說完就懊惱,什麼借口啊,現在才……瞥了眼牆壁上的鐘,十點半還不到。   「現在?」以琛果然蹙眉。   「嗯,是啊,早上沒吃飽。」硬著頭皮說到底了。   瞥一眼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工作,再看眼前「餓」得神情有點怪異的默笙,以琛投降了。   早就知道,帶她來事務所絕對是個錯誤。   週六的肯德基裡擁擠而熱鬧。   默笙怎麼也沒想到以琛居然會帶她到這來嫫嫦嫮嫢,銌銊銨閥拉拉了以琛的袖子:「以琛,你沒有走錯門嗎?」   「沒有。」   「以前你不是說這是小孩子才喜歡的地方?」   「以前你也很喜歡這個地方。」以琛臉上閃過一絲不被領情的惱怒。   呃……   「那我佔位置。」默笙明智地撿輕鬆的活幹。   坐在二樓的窗邊鞀靿鞅鞄,稱稦稫種咬了兩口漢堡,默笙就吃不下了嫕嫳嫬嫙,嘝嗺嘆嘗晃著可樂,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以琛搭話槃榣榥榷,瘊瘍瘖瘕說著說著不知怎麼說起她剛剛翻譯的東西。   以琛聽著揚眉:「你什麼時候對法律這麼感興趣?」   「嗯……多懂點法律總是好的。」   「那倒不用。」以琛似笑非笑的,「你大可繼續當你的法盲粿粽粻綿,銚銠鉻銝只要你不是要離婚,我都可以幫你。」   嗄?默笙一呆,他這算不算是在開玩笑?   「小何,你怎麼也會來這裡?」驚訝的女聲在默笙身後響起,默笙轉過頭,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牽著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向他們走來。   「何叔叔!」雙胞胎異口同聲地響亮叫,其中一個鬼精靈地說,「何叔叔,你女朋友好漂亮。」   「方檢。」以琛站起來打招呼,這個看起來很精明能幹的女子是區檢察院的檢察官,以琛手裡有一個案子,她是公訴人。   方檢拍了拍兒子的頭,「不要沒大沒小。」然後笑著對以琛說:「何大律師未免太寒酸,枉費你日進斗金,怎麼請人吃這種外國路邊攤。」   以琛笑笑:「有人喜歡吃。」   這個「有人」不會指她吧,默笙心裡嘀咕。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的確喜歡,可是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後還會喜歡那就是味覺出問題了。   「怎麼,大律師紅鸞星動了?」方檢是何許人也,檢察院出來的,察言觀色是職業素養,立刻就從何以琛短短五個字裡聽出曖昧來。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默笙,看來這個學生氣十足的女子對何以琛來說與眾不同啊。   「哪裡。」以琛草草帶過,沒接話,「聽說方檢要升職了,我先恭喜了。」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方檢雖然喜形於色,不過口頭還是謙虛,遲疑了一會說,「小何,上次見你就想問你,結果接了個電話轉頭給忘了。聽說,魏大光的那個案子你接了?」   「沒有的事,只是他的親屬是來咨詢過。」   魏大光原來是某地級市副市長,涉嫌貪污挪用資金過億,最近報紙上很多關於這個案子的報道。默笙供職於消息靈通的傳媒業,自然也有所耳聞,只是這些消息總讓她想起一些不快樂的往事,所以很少去關心。   方檢放心地笑起來:「要是你接這個案子,我就要擔心了。不過我早和我們辦公室的人說過,這種貪污受賄的案子小何向來不接。」說著有些感歎,「要是個個律師都像你一樣,有些罪犯哪會逍遙法外?」   「方檢過獎了,罪犯也有獲得辯護的權利,我不接這類案子是個人原因。」   個人原因?   默笙攪拌著冰塊的速度明顯慢下來,看著以琛淡淡的表情,有點失神。   方檢笑說:「不管怎麼樣,你不接我就輕鬆多了。好了,我也要走了,寶貝們和叔叔說再見。」   「叔叔,姐姐再見!」雙胞胎整齊劃一地說。   「什麼叔叔、姐姐,亂叫!」方檢敲敲寶貝兒子,一手一個牽走了。   他們一走,原本有些活躍的氣氛立刻冷了下來,默笙的心思還在以琛說的「個人原因」那兒轉,她不得不想到自己身上來。   「以琛。」默笙低著頭用吸管戳著漂浮在可樂上的冰塊,「我爸爸的事情,你很介意嗎?」   以琛沒有聲音,默笙有些底氣不足地說下去:「其實我爸爸他人很好,而且那些事情……」   「這與我無關。」   鼓起勇氣才說出來的話被以琛僵冷地打斷。   默笙手裡吸管沒戳中冰塊,直接戳在了杯子上,杯子翻倒,可樂翻得滿桌子都是,順著桌沿滴到默笙白色的毛衣上。   愣怔了好幾秒,默笙才拿起紙巾機械而快速地擦著桌上的可樂,很認真很用力地擦,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他說了什麼?以琛閉了閉眼睛。   第二次。   第二次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定了定神,以琛傾身,拿過她手中的紙巾:「我來。」   等默笙回神,手中的紙巾已經易主,他低著頭,專注而仔細的擦著她毛衣上的污跡,修長的手指堅定而有力,透過髮絲的縫隙,可以看到他堅毅的眉……   以琛,很近很近。   那麼遙遠的,究竟是什麼?   「下午我不去事務所了。」默笙低低的語調。   以琛停下手,看著她,深黑的眼眸裡不知道是什麼情緒。   「我去逛街,要買點東西。」默笙低聲說,「反正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   其實根本沒東西要買。   無目的地踱在人群擁擠的街頭,默笙情緒有些低落。也許選擇逛街是錯誤的,這麼熱鬧的環境,只會讓落寞的人更加落寞而已。   這一個月,過得像做夢一樣。   本來快要陌路的兩人,突然就有了最親密的婚姻關係。沒有緩衝,跳掉了所有的過程,卻跳不掉分離多年造成的生疏和難解的心結。   她的父親。   她以前的婚姻。   好像問題都出在她身上呢。默笙苦笑。   逛了幾家店,試了兩件毛衣,看著穿衣鏡裡的人,總覺得哪裡不合適。   大概相由心生。   倒是記起要剪頭髮。   城市裡最好找的就是理髮店,出了服飾店,抬眼就看見。   藝術理髮師?   好熟悉的名字,默笙在腦中搜尋一遍,終於想起這是小紅強烈推薦過的一個店。小紅的品位一向可怕,不過裡面等的人那麼多,不至於人人都像小紅吧。   推開門坐下,一個多小時後才輪到她。   「小姐要怎麼剪?」理髮師問。   「短點就行了。」   「就這樣?」   「嗯。」   「太好了。」理髮師先生高興得有些詭異,「我最喜歡自由發揮了。」後面一句話接近自言自語,默笙也沒太在意,等到又一個多小時後……   默笙瞪著鏡子裡的人,怎麼會?   「怎麼這個樣子?」參差不齊的像被什麼動物啃過。   「你覺得不好看?」理髮師氣勢洶洶地瞪著她,右手剪刀寒光凜凜,左手吹風機呼呼助威。   「呃……不是。」默笙立刻威武能屈,「其實,仔細看看……很不錯。」   「真的?」理髮師先生懷疑地望著一臉真誠的默笙,「你覺得哪裡好?」   哪裡好?梳和不梳效果一樣算不算好?   「嗯……那個,很……藝術,對,很藝術。」想起店名,默笙很肯定地點頭強調。   「真的?」這個「真的」可是完全不同的語調了,理髮師先生得意得連頭髮都要飛起來了。   大手一揮,職業凶器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弧度:「你的頭不要錢了。」   她的頭不要錢?聽起來怎麼這麼血腥,默笙小心翼翼地確定:「你是說我不用付錢?」   「對,免費。」   「為什麼?」默笙愕然。若不是理髮師先生的表情太過不可一世,默笙幾乎要懷疑他是剪壞了不敢收錢了。   理髮師搖頭,一副沒人理解的落寞:「你難道不知道藝術是無價的?所以在我店裡,只有剪壞的頭才要收錢,因為那是失敗的作品而不是藝術……」   很藝術的邏輯,因為聽的人完全不懂。   在被理髮師先生成功洗腦前逃出來,默笙很自覺地靠邊走,一路上忍不住頻頻往路邊商店的櫥窗裡看,櫥窗裡的人也頂著亂七八糟的頭髮愁眉苦臉地望著她。   瞪著玻璃,越想越好笑,默笙忍不住笑出聲。   路過的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很難想像有人頂著這樣一頭頭髮還這麼開心。   「小姐,你要不要進店裡看看?」   店員小姐熱情的招呼聲響起,默笙才發現自己已經盯著人家櫥窗裡的模特看很久了。她發呆的時候喜歡盯著一個東西眼珠一動不動,以前以琛就經常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好啊。」默笙有點不好意思地在店員慇勤的笑容下走進店裡。   店裡賣的是一個知名品牌男裝,默笙本來只是隨便看看,卻在一件風衣前停住腳步。   很簡單的款式,以琛喜歡的顏色……手不由自主的摸上領子,想像要是以琛穿著,一定很好看。   「小姐幫男朋友買衣服哦?這是今年的最新款哦,現在打八折,只要三千二。」   默笙聽得一愣,好貴,幾乎是她一個月的薪水了,她身上哪裡帶了這麼多錢。向店員小姐抱歉地搖頭,店員小姐和善地笑笑。   走到店門口,還是覺得捨不得,這件衣服真的很適合他。默笙忽然想到了以琛曾給她的卡。   快步走回去:「這裡可以刷卡嗎?」   「唰唰」的聲音停止。「小姐,請在這裡簽字。」   拿起筆差點習慣性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幸好及時想起這是以琛的卡,應該簽「何以琛」。   何以琛……寫過很多次的名字。   有次她跟以琛賭什麼氣呢?不太記得了,只記得一個人上自習,帶的是高等數學,做著題,明明是開草稿的,等她回神,紙上已經滿滿地寫著「何以琛」。   然後身後突然響起以琛的聲音:「默笙,你寫錯了。」他看著她,眼睛在笑。   「哪有?」被抓到的羞愧立刻沒了,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給他看,「何以琛」,哪錯了?   「筆畫順序錯了,『何』右邊的『可』應該先寫裡面的『口』,最後才是豎勾……來,再寫一遍。」   她一定被他的一本正經唬傻了,居然真的拿起筆,認認真真地準備再寫一遍。直到寫完了一個「何」才反應過來:「何以琛,我為什麼要寫你的名字!」   默笙將簽好的單子遞給店員,店員微笑著把袋子給她:「歡迎下次光臨哦。」   往事的回憶讓剛剛好點的心情又開始回落,走出店門,默笙茫然而立。   昔日的甜蜜已經遙不可及,現實的悲哀卻寸步不離,什麼時候他們才能重拾昔日的幸福?而這樣反反覆覆的心緒,又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想著以琛不會這麼早回去,默笙在街上解決了晚餐,八點多才到家。   打開門,屋裡果然一片漆黑。   摸索電燈開關的時候,低沉的男聲響起。   「回來了?」   「以琛?」沒有心裡準備的默笙被嚇了一跳。   聲音是從陽台上傳來的,以琛高挺的身軀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瀰漫在他們之間的空氣有些壓抑。   「為什麼不接電話?」以琛沉沉地問,指間燃著一點紅亮。   什麼電話?手機?默笙從包裡拿出手機來,發現早關機了。「手機沒電了。」   沒電了?是這樣。以琛好像突然放鬆了下來,聲音頓時帶了點疲倦。   「你早點去睡覺吧。」   「嗯。」默笙應了一聲,想了想,下定決心似地說:「以琛,我有話和你說。」   「說什麼?」   默笙咬下唇說:「我覺得我們這樣子不像夫妻,我們……」   「是嗎?」以琛微帶嘲弄地說,「那夫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這方面你應該比我有經驗得多。」   身後良久沒有聲音,以琛熄滅煙,回頭,三四米遠的地方默笙提著袋子站在那兒,唇抿得緊緊的,臉色蒼白。   「我幫你買了衣服。」默笙盯著地板,輕輕地說,「不過是拿你的卡刷的,你要不要試試?」   猛然襲上心頭的刺痛讓以琛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那麼多日子,他所幻想的也不過是有一天默笙能重新站在他面前,伸手可觸摸,不再是幻覺。如今她已經真真實實地站在他面前了,他還奢求些什麼?   「你……」以琛緩下語氣,話音又倏地頓住,臉色鐵青地瞪著她的頭髮。   意識到他強烈不容忽視的目光,默笙抬頭。他在看她的頭髮?她登時有點尷尬。「……我剪了頭髮。」   「我有眼睛看到。」硬邦邦的語調,以琛的眼睛裡有什麼在凝聚,最後還是克制地回頭,似乎多看她一眼都受不了。   他又快速地點燃一支煙,良久,才用一種極其壓抑的聲音說:「你去睡覺。」   「可是……」   「現在不要和我說話。」他粗暴地打斷她。   雖然逛得那麼累,默笙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躺在床上聽他的腳步聲從陽台到書房,過了許久,又從書房到客房,然後是一聲關門聲,終於一片寂靜。   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默笙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起來喉嚨癢癢的很不舒服,根據多年的經驗判斷,大概又感冒了。   以琛早已不在家,默笙找了點藥吃下去,草草地打發了午飯,還是覺得不舒服,就睡覺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竟然暗了,以琛站在床前,手停留在她額上,表情有點嚴肅。   默笙看著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以琛移開大手:「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呃……」不用這麼誇張吧,「我只是有點感冒。」   「你在發燒。」   「我吃過藥了。」默笙堅持地說。   他看著她,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起身走開。默笙以為他不再堅持了,不知怎麼的心中反而微微失望。   誰知以琛卻是走到衣櫥前,拿出她的衣服放在她面前。   「你要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換?」   輸液管中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她還是來醫院了。   想起某人剛剛差點強迫幫她換衣服,默笙驀地紅了臉,氣惱的目光射向對面看文件的人。   彷彿感受到她的目光,以琛抬頭,默笙連忙撇開頭。   以琛不以為意,像是想起了什麼,站起來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拿了份娛樂報紙放在她手邊。   默笙當做沒看到,從身邊的空位拿了張別人留下的報紙開始看。   以琛揚了揚眉,隨她去。自己的老婆想多學點東西,研究下證券投資未嘗不是好事。   默笙瞪著那張順手牽來的報紙。什麼東西!大部分是亂七八糟的圖,好不容易有幾個字,一大串數字和專業名詞看得她頭更昏了。   後悔!   眼睛瞥向那份花花綠綠的報紙……好想拿過來看,再看看以琛,他正低著頭,好像很專注的樣子。   應該不會注意吧……手悄悄地移過去,快要拿到的時候以琛突然翻了一頁文件,又立刻又縮回來。   算了!默笙氣餒,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很好熬的。   這個能熬,有些事情就不好熬了。半小時後,默笙開始坐不安穩。   以琛注意到她的動靜,蹙下眉,轉向旁邊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嬸說:「可否幫個忙?」   從洗手間回來,默笙忍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連頭都懶得抬,節省地拋給她四個字:「一般推斷。」   這個人!默笙瞪他。   從醫院回來,以琛盯著默笙睡下後,關掉臥室的燈去書房。   不知是下午睡多了還是因為那一瓶點滴的關係,默笙的精神好了很多,根本一點都不想睡覺。在床上翻了兩下,突然想起一件事,差點跳起來。   天哪!明天就要去香港了,她居然什麼東西都沒有準備,真不知道這兩天幹什麼了,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急急忙忙從床上爬起來,翻出旅行袋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太急促,證件掉在地上,默笙俯身去撿,卻有一隻手比她更快地撿起。   咦?   一起身,手腕立刻被人緊緊抓住,以琛拿著證件,眼底有著陰霾:「你在幹什麼?」   「……收拾東西。」手腕被他抓得很痛,默笙想掙脫,卻被他抓得更緊了。   眼睛掃向一邊已經整理得差不多的行李,以琛眼中的陰霾更濃了:「你要去哪裡?」   想起還沒有跟他說,默笙乖乖地回答:「香港。」   香港?   以琛的怒氣漸漸凝聚。如果不是他恰好,不,根本不是恰好!若不是他想來看看她睡好沒有,明天早晨,她是不是又在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到底有沒有一點為人妻的自覺!她究竟明不明白她已經是他的妻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拋下他一個人決絕地離開?   昔日的傷口被狠狠地撕開,以琛的手勁控制不住地加重,陰鬱的眼神毫不放鬆地盯著她:「好,你告訴我,這次你又要去幾年?」   他在說什麼?默笙感覺感冒的昏沉又來了,手腕上的痛楚越來越讓人難以忽視:「以琛,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放開她?   休想!   用力一拉,她便落入他懷中。以琛俯下頭,狠狠地吻住她,不溫柔的,激烈而憤怒。   那種吻法簡直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連呼吸的餘地都吝嗇於給她。橫在她腰間的手臂越收越緊,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從此成為他的一部分。   「以琛……」默笙想脫離他的掌握,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動作中傳達的怒火,卻不明白為什麼。   然而她軟軟無力的呼喚反而催化了他的熱情,小小的掙扎更加深了他控制她的慾望,他把她壓到床上,牢牢地控制住她,幽深的眼眸望著身下的默笙,那是他唯一所要的擁有。   「默笙,這是夫妻義務。」   他吸吮著她嬌嫩的肌膚,強迫地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記,強制而直接的動作讓默笙淺淺地抽氣。   「……痛。」   以琛的動作稍稍頓住。痛?她也懂得什麼叫痛嗎?   痛是午夜夢迴後抓不住她輕顰淺笑的巨大空洞,是無論做什麼事都會莫名其妙的失神,是每一次成功的喜悅後隨之而來的更多的寂寥……   她怎麼會懂!   那些時候,默笙,你在另一個人的懷抱裡。   睡衣被他扯開了一半,半褪在腰間,正好將她的雙手絆住,讓她無法動彈,只能任他為所欲為。   眼中看到的景象和手下令人迷醉的觸感讓以琛的理智完全流走,燃燒的眸子盯著她,這是他極度渴望的,無數次想像的……壓抑了七年的慾望再也壓抑不住了,徹底地將他淹滅。   手掌肆意地游移在每一片他想佔有的禁土,連同熾熱的吻烙在每一寸他想擁有的肌膚上……那種帶著一絲恨意的激情,讓默笙無法思考,昏沉沉的,彷彿置身於一個迷幻的境地。   直到那一陣怪異尖銳的鈴聲響起,震回了她漂浮的神智,迷迷糊糊地想起這個奇怪的鈴聲是小紅專屬的。   「手機……」   現在她還能想到手機?以琛加重了力道,然而漸漸的那持續不斷的鈴聲令他也無法忽視了,微微鬆開了她,手伸過去關手機。   默笙終於有機會好好呼吸,卻一個氣岔咳起來,她本來就感冒,現在一咳起來竟停不下來。   手機鈴聲歇了,臥室裡只有她劇烈的咳嗽聲。   以琛還半壓在她身上,卻沒有再繼續,失去的理智一點點回來。身下的默笙衣襟凌亂,身上點點的紅痕彷彿在控訴著他剛剛的粗暴,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軀在微微地顫抖。   一股自我厭惡牢牢地攫住了他。何以琛,你已經強迫她嫁給你了,現在還要強迫她陪你上床?   他扯出一個苦笑:「你去香港幹什麼?」   「出差,雜誌社要和香港一家出版社談合作,以琛,只要幾天就好,我忘記跟你說。」默笙一一地交待清楚。   以琛沉默著。   他剛剛在做什麼?婚內強暴?   以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壓抑著蠢蠢欲動的情潮,動手幫她整理衣服,扣上內衣扣子的時候感覺到她輕輕一顫,目光中帶著點不安。   「我不會拿你怎麼樣。」他低聲說,自嘲地一笑,猛的起身離開臥房,默笙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臥室裡又只剩她一個人了。   怪異的鈴聲又不屈不撓地響起來,默笙手移過去拿起電話,小紅興奮的聲音傳來:「阿笙阿笙,還有一樣東西你千萬別忘記幫我帶,在香港買很便宜的……」   好不容易她滔滔不絕說完,默笙合起手機,想笑一下,卻扯不出笑容。   明天她就要去香港了,而他們,就這樣?   徘徊又徘徊,最後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客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以琛靠坐在床上,雙眸定定地看著她,身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默笙安靜地走到床的另一邊,把自己的枕頭放在他枕頭旁,掀開被子的一角,小心地躺好,然後閉上眼睛。   以琛沒有動靜,又點燃了一支香煙。   過了一會,默笙低聲說:「把燈關了好不好?我想……」   「睡覺」兩個字消失在空氣中,她忽然被人凌空抱起,落坐在他腿上,被他緊緊地囚禁在懷裡,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頸邊,以琛低啞的嗓音帶著難以察覺的緊繃。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意味著什麼?」   怎麼會不知道呢?   默笙垂下眸子,舉起手指在他心口劃字。   一筆,兩筆,三筆……她在寫……   以琛一震,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包含了太多情緒的眼眸盯著她。   「默笙,你怎麼會這麼折磨我?」   她劃上他心口的剎那,悲喜已經不分,侵襲上她的唇,想證明她此刻的真實。   等到他終於肯放開她,默笙已經氣喘吁吁,軟軟地倚在他胸前。   這樣的沉默好曖昧,默笙不自在地想找點話說。   「以琛,我感冒了。」他不怕被傳染嗎?   「我知道,我不會趁現在欺負你。」   以琛擁著她,無奈且認命。   呃?默笙有點呆。他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可是……難道要她說她不是那個意思?   她才不要!那樣好像她巴不得他「欺負」她一樣,以後一定會被他笑。   「其實,可以……欺負的。」   呃!誰在說話?一定不是她!默笙懊惱極了。   以琛沉默著,他沒有聽到嗎?默笙剛剛有些放心,卻發現胸前的扣子被人悄悄解開了……柔白的雙肩逐漸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細膩的肌膚上佈滿了他方才肆虐的吻痕,很深很清晰,可見剛剛他是多麼的用力,可是,他現在只想再欺負一遍……   熾熱的唇再次貼上她的肌膚,熨燙著上次留下的痕跡……   「默笙,我有沒有聽錯?」以琛的聲音沙啞透了。   默笙說不出話來,他都已經執行得那麼徹底了,還問這種話!   強制熄滅的熱情如此容易重燃,以琛突然抱起她走到臥室,將她放在臥室的床上。   「還是在這裡。」   有什麼不同嗎?默笙不明白,可是她已經沒力氣問了,以琛男性滾燙的身軀覆在她身上,火熱的唇舌霸道地佔有著她的一切,引她在那個從未領略過的世界裡輾轉起伏,直至激情退卻……   默笙迷迷糊糊地睡著,然而終究睡得不安穩,半夜不知幾點醒來,身邊是空的,眼睛在房內找了一圈,發現以琛站在窗前。   或許是黑夜的緣故,默笙突然覺得他的背影如此沉重,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他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回頭,暗沉的夜色裡看不清他眼眸裡蘊藏的東西。   他摁滅煙,走過來,掀開被子躺在她身邊,靜靜地抱住她。   默笙安靜了半晌,忍不住開口:「以琛,你在想什麼?」   聲音中有著不安。   「沒什麼,想通一些事情。」   想通了什麼?默笙還想問,卻被他吻住。   「默笙,把頭髮留長。」   「呃?」雖然不明白怎麼說到這個,可是默笙的注意力還是被轉移了,很擔心地問他,「我的頭髮是不是很醜?」   以琛揚起嘴角。   不是。   因為,那樣……   你就更多了一點。   他吻上她的髮絲,打擊她已經很脆弱的信心:「默笙,真的很醜。」   第二天早上會來不及簡直是天經地義。   還是被以琛叫醒的,他不知何時起的床,已經一身清爽榐槁榓榚,銥銢銤銩手裡拿著她的手機。   「你的電話。」   「哦。」默笙困難地睜開眼睛,伸手去拿廔廙廑廜,緁綸綢緆一接起來就被同去香港的陳姐狂飆,「趙阿笙艋艵蒞蓍,墂墎塻墏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我們都在機場等你一個人漥滾漩漶,獍獌瑳瑱你給我快點,要是敢給我學烏龜慢慢吞吞,我就一腳踩爛,一錘錘死你,再把你的頭蓋骨卸下來當掛件……」一連串有陳姐特色的威脅。   這下默笙完全清醒了,一看手機上的時間,連忙跳起來。   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收拾行李,以琛看不過去她的毫無章法,一把抓住她:「你能不能有條理點,扣子扣錯了。」   「啊?」默笙低下頭,看以琛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幫她重新扣上外衣的扣子。原本因為焦急而暫時忽略的尷尬和羞澀登時浮上心頭,默笙的臉漸漸紅起來。   「好了。」察覺到空氣中的曖昧,以琛心神微微一蕩,隨即鬆開手,收起滿腦的遐思,拿起車鑰匙,「快一點,收好東西我送你去機場。」   到機場的時候離登機只剩二十分鐘了,默笙迫不及待地下車,卻被以琛拉住。   「我來不及了。」聲音突然頓住,默笙愣愣地看著左手無名指上多出來的東西。   一枚很樸素的鉑金戒指,簡單之極的設計,沒什麼華麗的花樣,只有其一圈細小的鑽石鑲嵌在戒身細膩的紋路中,看起來卻出乎意料的優雅大方。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不記得了。」時間太長了,「昨天晚上找出來的。」   「哦……」默笙平舉著手,傻傻地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在冬日的陽光下,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你還有不到十分鐘。」以琛嘴角含笑,提醒她。   十分鐘?默笙腦中立刻冒出陳姐拿著鐵錘的畫面……死定!   連再見都省了,默笙拿著行李轉身就跑,奔跑中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低頭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胸臆中滿滿的幸福好像裝不住,快要溢出來。   中國香港。   這次雜誌社派員赴港主要是和香港一家雜誌社談合作事宜,本來不關默笙的事,但因為默笙英語流利,所以也被帶來充當翻譯。   因為事先準備充足,談判進行得非常順利,三天後合約簽完,一行人就空下來了,當晚就出去shopping。   「Oh My God!為什麼這裡的化妝品這麼便宜,要死了,這個款式的項鏈我剛買的比這裡貴了一千塊……」陳姐在商場殺得滿眼血紅。   本來她是陪默笙採購的,結果後來卻比默笙還瘋狂,在不夜的香港shopping了一個晚上,簡直比前幾天高密度的會議加起來還累。   晚上回到賓館,陳姐就掛了,呈死屍狀躺在床上。   默笙看著桌上的電話,猶豫要不要打個給以琛。   「要打快打,公費報銷。」默笙嚇了一跳,回頭看陳姐,她閉著眼睛翻了個身……不會是在說夢話吧?   拎起電話,按下爛熟於心的號碼。   很快響起以琛沉穩的聲音:「默笙。」   默笙一愣:「你怎麼知道是我?」心有靈犀?   「來電顯示。」   這樣啊,「哦,那你下班了沒有?」   「……你打的是家裡的電話。」   「……」默笙對自己無言了。   那邊也靜默了一會,默笙都能感覺到以琛在歎氣:「你去香港這幾天都做了什麼?」   「哦……」默笙立刻開始報告行蹤,沒話說的時候以琛總會不經意地提起另一個話題,一個電話居然打了將近一小時,掛了電話,默笙還沉浸在剛剛的電話中。   而那邊的以琛掛了電話,拿起鋼筆,卻遲遲沒有寫一個字。   說了那麼久都沒有咳嗽,她的感冒應該好得差不多了。   事務所最近連戰告捷,每週的例行會議後,大家都笑嘻嘻的不肯散會,擺明了要敲三位大律師一頓。碰上老袁這種老闆又是頂愛熱鬧,豪邁地大手一揮,大方地說:「行行行,要去哪裡慶祝隨便你們說,一切費用你們何律師全包了。」   搞了半天他是慷他人之慨?會議結束後就一直沒有說話的以琛開口,言簡意賅:「理由。」   「還要理由?」老袁一副趣怪的表情,「你難道不知道自古以來挨宰的都是功臣嗎?功勞越大宰得越快。」   有道理。以琛受教,點頭認宰。   大家登時一片歡呼,熱烈的討論起地點,意見雖然很不統一,倒是極有一致地撿貴的挑。   向恆邊聽邊搖頭對以琛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以琛笑笑,倒是無所謂。   說了半天還沒個定案,一片吵鬧聲中突然聽到有人提議:「我們去何律師家怎麼樣?」   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眼睛都向發言人看去,是來事務所實習的小高。   大家的眼睛都看著她,本來爽朗的女生也不好意思起來:「我、我是覺得,去別的地方還不如去何律師家吃火鍋,我們自己動手,不是更有意義。」   她說得大家也有點心動,卻不好起哄附和。事務所裡的三位大律師除了老袁天天樂呵樂呵的沒大沒小,其他兩位其實都不好親近,尤其何律師向來是公私分明,公事之外總帶著三份疏離。   不過,何律師家……好想去看看。   「對對對。」老袁突然一拍大腿,「我怎麼沒想到,你家夠大,去你那兒正好,我們吃得也自在,怎麼樣,你一句話。」   老袁這樣一說,大家更加期待地看著以琛。以琛被他們希翼的眼光看得好笑,想起默笙明天才回來,今天給自己找點事做也好,頷首說:「只要你們不覺得這樣太便宜了我,歡迎光臨。」   車子平穩的行駛著,小高坐在副座,難掩興奮。剛剛大家分配任務,其他人去買火鍋食材,她和何律師先回去準備,單獨哎!今天一定是她的幸運日。   再偷偷看何律師一眼,他英挺絕倫的側面讓小高不由又一陣臉紅心跳,雖然才跟著何律師實習沒幾天,可她已經充分瞭解到何律師是一個多麼優秀正直的男人,要不被這樣一個男人吸引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律師,你喜歡什麼樣的人?」小高好奇地探問,有一種學生氣的天真和大膽。   以琛笑,小女生的問題,不過他還真的被她問倒了。   「何律師也不知道嗎?」小高失望地說,那她不是沒有努力方向了,再接再厲,「何律師,你喜歡過人嗎?」想像眼前這個似乎永遠理智淡漠的何律師喜歡一個人的樣子,他也會溫柔嗎?很難想像哎。   「當然。」這個問題好回答多了。   「啊……」居然有!小高羨慕地說,「她一定很優秀。」   「不,恰恰相反。」以琛搖頭,「她一點都不優秀,唸書的時候成績馬馬虎虎成天只想著玩,個性丟三落四,十分叫人頭痛。」遺憾的是現在似乎還這樣,年紀都不知道被她長到哪裡去了。   噢,有點脫離她的猜測:「那她是不是很漂亮?」   以琛淺笑,客觀地說:「還不錯,不過比她漂亮的人也不少。」   「那就一定很有氣質。」小高十分肯定的口氣。   氣質?哪有!以琛歎息。   「她很吵。」吵到他開始幾年一閉上眼睛就可以聽到她在他耳邊叫「以琛以琛以琛」,可睜開眼卻是一片虛無。   恨她,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小高疑惑了,不優秀,不很漂亮,聽何律師的口氣好像也不是氣質美女。「那何律師為什麼喜歡她呢?」   為什麼?以琛也想不明白。   也許是因為她嘰嘰喳喳的聲音填滿了他空虛的心靈;也許是因為她明明不喜歡上自習卻硬撐著陪他,結果一不小心睡著了,口水浸濕了他半本刑法書;也許是因為她自己英語四級沒過卻還興高采烈地拉著他慶祝他六級得了優秀,不過那次她被他訓得很慘,女友不教,他之過……那時候她還可憐兮兮地舉手發誓下次一定過四級,絕對不給他丟臉。可惜,後來再也沒那個機會了……   一偏頭,實習生小姐還在等他的答案。以琛微微一笑,萬分無奈的樣子:「那時候我眼光不好,喜歡了就喜歡了,沒有辦法。」   外面怎麼這麼吵?   默笙把頭縮進被子裡,還是擋不住嘈雜的聲音鑽入耳朵。是電視機的聲音?以琛回來了?   翻身起床,還有點迷糊,下床打開臥室的門,立刻愣住……客廳裡怎麼有這麼多人?   客廳裡的人也陸續地發現了站在臥室門口的她,一個兩個的靜了下來。   兩兩呆望,一片靜寂。   以琛拿著碗筷從廚房裡出來,看到杵在臥室門口的默笙,俊顏浮現詫異,又皺了下眉。   「進去把鞋子穿好。」   「啊?哦。」默笙低頭看自己的腳,急著跑出來都沒穿鞋子。   以琛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對僵住的眾人禮貌地頷首:「失陪一下。」   眾人傻傻地點頭,直到男主人的身影消失在臥室的門後,美婷才反應過來。   「何律師居然會和人……」小高和老袁對望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不敢相信,可是證據確鑿——臥室、睡衣……   齊齊吼出那個答案:「同居!」   偶像破滅!小高芳心破碎,還以為何律師是超正經的人呢,居然也會暗地裡跟人同居!   打擊大了!老袁男兒淚下,連以琛都和別人同居了,他居然還是光棍一條!   向恆倒不像他們這麼驚訝,雖然也想不到何以琛會和趙默笙同居,「我早說過,只要碰上趙默笙,何以琛的任何原則都可以打個折扣。」   一進臥室就看到默笙趴在床上,頭埋在枕頭裡……在不好意思?   以琛走到床邊將她拉起來,圈在胸前:「不是說明天回來的嗎?」   「唔,提前,我先回來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啊?默笙馬上轉移話題,咕噥:「小紅要怨死我了,東西都沒幫她買全……」   抱怨聲被以琛封住,他輾轉的吮吻,急切地攫取她的氣息。   「……你引誘我。」剛剛非禮過她的何大律師宣佈她的罪行,低沉的聲音裡蘊藏著濃濃的不滿。   默笙瞪大眼睛,這個罪行可嚴重了!「我哪有?」   「……你穿我的睡衣。」   「你的睡衣在浴室,我洗澡忘了拿睡衣,然後忘了換……」一急有點語無倫次了,默笙懊惱地說,頗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悔恨,「以後絕對不這樣。」   那他不是損失大了,以琛淺笑:「起來去吃飯。」   跟外面的人一起?搖頭:「不要。」   以琛不說話,默笙心虛地搬出借口一,「坐飛機很累的。」   「吃完再睡。」   借口二,「他們我一個都不認識。」   「以後總要認識的。」以琛見招拆招。   「……」找不到借口了,默笙苦惱地說,「很丟臉哎,剛剛……」穿著他的睡衣頂著亂七八糟的頭髮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門口……   唉!以琛歎氣,伸手拿過床那邊的衣服:「我早就習慣了。我先出去,你穿好衣服出來。」   以琛出去的時候大家都已經神色如常,畢竟這裡的都已經是律師或者將來是律師,這點鎮定功夫還是要的。   向恆和老袁在陽台上抽煙,看見以琛出來,朝他招招手。   遞給以琛一支煙,老袁興致勃勃地開口,:「非法同居?」   以琛揚眉:「合法。」   此言一出,向恆一怔,老袁這個老煙槍甚至都被嗆住了,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問:「合法是什麼意思?」   「就是男女雙方在平等自願的基礎上建立的長期契約關係。」以琛很法律地解說。   老袁傻眼。   以琛一笑:「簡單點說就是,我已經結婚,你們要準備紅包了。」   「啊!你!你你!」老袁大叫一聲,「你結婚了?」   看到以琛肯定的點頭後,老袁又是一聲大叫,跳到客廳去宣佈這個爆炸性的消息了。   向恆靠在陽台的欄桿上,看著十二樓外的夜空:「人生真是不可思議,你們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居然還真能繞回來。」他感慨地說,「這七年,你心裡真的一點不介意了?」   「你想我怎麼回答?」以琛點燃煙,眼眸裡思緒沉澱,「我分得清什麼最重要。」   向恆吸了口煙,笑了笑,「你自控能力一向好。」   以琛沒有說話,薄薄的輕煙繚繞在兩人周圍。   向恆看了他一眼:「很久沒見你抽煙了。」   「嗯,最近比較少。」   「還記得你第一次抽煙是什麼感覺?」   怎麼會不記得,那時候默笙沒走多久,他已經墮落到靠煙酒麻醉自己。以琛彈了彈手中的煙,「那時候覺得這真是個好東西,讓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可做的事。」   平淡的語氣聽得向恆一愣,看來他是真正放開了吧?只有真正放開,才能如此坦然地面對過去。如今的何以琛看起來神色平和,不像過去隨時有股逼人的厲氣。向恆由衷地說:「恭喜。」   以琛淡淡一笑,「多謝。」   不同於陽台上的安靜,客廳裡早因為老袁宣佈的消息鬧開了,偏偏默笙這時候走出來,於是再一次被眾人赤裸裸的目光嚇到。   小高單純而羨慕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就是何律師那個「喜歡了就喜歡了」的人嗎?好像不像何律師說的那樣又吵又鬧,起碼現在站在那裡看起來有點侷促不安。   「啊!」美婷輕呼一聲,「你就是那個撿到何律師錢包的人。」   默笙也認出了她,朝她微笑:「你好。」   小高立刻敏感地抓住美婷:「美婷姐,你知道內幕?」   美婷說:「以前我接待過她哦,那次她撿到何律師的錢包,錢包裡可能有證件名片之類的吧,她就找到事務所來還,我想他們肯定因為這個認識,然後……」於是在女性特有的想像力的添加下,一個因為拾金不昧而產生的愛情故事正式出爐了。   美婷的聲音不算小,周圍的人都聽得聚精會神,津津有味。默笙則目瞪口呆,這位美婷小姐很適合去她們雜誌社編愛情故事,留在事務所真是浪費人才。   「哎!以後撿到女式錢包一定要還。」聽完後某男士總結發言。   小高立刻糗他:「輪到你就是恐龍了。」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正好以琛和向恆抽完煙走回來,趁著氣氛好有人喊:「何律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作為呈堂證供。」   這都什麼跟什麼,難道這些未來的法律界人才都是從小看香港警匪片長大的?   以琛失笑:「好,我坦白,一邊吃一邊交代如何?」   何大律師當然不會真交代什麼,大家其實也不怎麼敢逼問,於是大家的戰鬥熱情都飛快地轉移到熱騰騰的火鍋上去了,熱熱鬧鬧地吃到九點多才散。   默笙因為躲避大家好奇的目光,一直在低頭猛吃。等以琛把幾個女同事送到家後回來,就看到她吃得飽飽的在沙發上動都不想動一下。   以琛好氣加好笑,「你不是不想出來吃的嗎?」   上前抱起賴在沙發上的她,「……重了不少。」以琛喃喃自語,她到底吃了多少?   「呃……你說什麼?」突然淪陷在他的懷抱裡,默笙反應有點遲鈍。她是不是漏聽了什麼?   「沒什麼。」以琛的聲音驀的有點啞了。   沒什麼才怪。   那個夜晚,默笙總算體會到了什麼叫「小別勝新婚」。   接下來幾天,以琛陸續接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關心」。   先是法院的老周:「小何啊,上次你說你結婚了我還當你找借口,沒想到還真結婚了。這下好了,你結婚了,我家老太婆可以消停了,我也可以過幾天清淨日子了……對了,喜帖可別忘了送我。」   然後是檢查院的方檢:「是不是就是那天肯德基那個,嘿嘿,那天我就看出來了,只是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什麼時候請客喝喜酒啊?」   再來是聯合的李律師,等等等等。以琛第一次衷心佩服老袁散播消息的速度,估計現在C大畢業的A城政法線上的人都知道他結婚了。   這天下午送走了幾個老客戶後,老袁坐在沙發上沒動,問起以琛:「準備什麼時候請客?」   「年後再考慮,還沒和默笙說過。」   「那太晚了,還有幾個月才過年,等校慶過了就差不多了,早點辦啊!」老袁很積極,他喜歡熱鬧。   校慶?以琛翻了下行事日曆,果然寫著十五號C大百年校慶。這段時間太忙,居然把這個事情忘記了。   「日子再說吧,到時候還要請你當證婚人。」以琛笑著說。這些年雖然從未言喻,但以琛對老袁實有諸多感激,若不是老袁的背景和活動能力,未必就有今天的何以琛。   「證婚人好。」老袁樂了,「只要能省紅包,當什麼都好。」   正說著又有電話打進來,老袁喜滋滋地搖搖手出去了。   電話是《秀色》的女編輯打來的,關於採訪的事情。葛麗第一次和他提起這事以琛就回絕了,當時因為想起這是默笙的工作單位,恐怕語氣還有點僵硬,葛麗也就沒再提。   現在以琛仍是婉拒:「對不起,陶小姐,我想我不太適合當作封面人物出現在女性雜誌上。」   「何律師是因為職業形象問題?其實我們雜誌社要打造的是都市單身精英系列,對你的職業會有客觀公正的評價,我相信絕對不會損害你的職業形象,這方面何律師可以看看我們雜誌社上一期關於康加年先生的報道。」陶憶靜不放棄地勸說。   單身?以琛抓住關鍵詞,溫和地說:「陶小姐,我想我大概不符合貴社單身的要求,前不久我已經結婚。」   趁著對方明顯的呆愣,以琛客套幾句就掛了電話。定神看了一會資料,手機滴滴的響起來,有短消息,來自默笙。   ——「以琛,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麼?」   以琛很少發短信。   他念大學的時候,手機還是個高檔消費品,他一個窮學生當然買不起,因此也錯過了發短信的黃金時期。等工作後買了手機,卻習慣打電話,清晰、明白、快捷。偶爾以玫發個短消息過來,他沒那麼多時間一個字一個字打,通常直接回個電話過去,問她有什麼事,漸漸以玫的短消息也少了。   此刻卻拿著手機,很有耐心地一字一字輸入——「你想吃什麼?」   發完看了看時間,三點半還沒到。果然是趙默笙的風格,以前一起吃午飯,走出食堂她就拉著他商量:「以琛我們晚上吃什麼?」   很快回復過來:「在家裡吃好不好?」   「你做?」   「YES!!」打了好幾個感歎號。以琛還沒來得及回,心虛無比的下一條短信就發到他手機上,「……不過據說不怎麼好吃。」   誰說不好吃?那個人?   以琛看著手機上短短的一句話,卻免不了心潮起伏,手指頓了一下,半晌簡短地回了一個字——「好。」   雖然默笙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但經驗告訴以琛,還是不要太期待的好。   所以,下班回到家,看到廚房裡默笙以無比拙劣的姿勢切著土豆絲,以琛真的一點失望的感覺都沒有,在看到餐桌上開著她的筆記本,網頁上大大的紅色標題:「糖醋排骨的做法」時,忍不住搖頭歎息兼好笑。   走過去拿過她手裡的菜刀,熟練地切著土豆絲。默笙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動作,大受打擊。   「以琛,為什麼你連菜都會做?」還給不給她一條活路了。   「我十歲就開始幫阿姨做飯。」   「哦。」這麼熟練的刀法肯定是做了很久才會有的吧。默笙突然有點心酸,自己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的時候,以琛卻孤零零地寄人籬下……   「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手臂伸出去,從背後抱住他,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以琛你教我,以後我煮給你吃。」   溫熱的擁抱,好像要把他心底最後的那一點澀意都蒸發。   就這樣吧,以琛想。   過去的就讓它永遠過去,再也不去在意。   因為他已經是如此的累。   如此的,迫不及待想要幸福。   新婚的何以琛律師耤聜聞聚,閡閤閨閣忙碌程度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前面接的案子還沒結束,最近礙於人情又接了一宗棘手的漏漭滻漷,窬竮端竭幾個案子齊頭並進,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榷槌榱榑,鄰鄲酷酴往往默笙睡著了,以琛書房的燈還亮著。   可是即使這樣精粼粿粽,摻摞摿摡默笙也覺得很快樂,以琛忙他的踇踀跽跼,跼踄跿踆她就自己找事情做,東摸摸西弄弄,偶爾去書房探一探頭,以琛總是毫無例外的埋首工作。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默笙才真正體會到以琛有多勤勉。外人看到的何以琛既年輕又成功,讓人羨慕不已,卻不知道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花了多少心力。沒有背景的他,要奮鬥到今天的局面,肯定很艱難吧,可是他最艱難的時候,她卻不在他身邊……   以琛端著空茶杯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默笙抱膝坐在沙發上,抱著食譜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現在時間是週日下午一點多,以琛在書房忙了一上午,草草吃了午飯,又專注於工作。   默笙看到他,立刻扔下手裡的書從沙發上跳起來,「我來泡。」快快樂樂地搶走他的杯子,跑去廚房。   以琛看著自己空了的手,突然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似乎回到了以前的日子,念大學的時候,他忙學業、打工、學生會工作,默笙就在他忙碌的縫隙插進來。看似好像默笙纏得他很緊,其實自己根本沒分她多少時間。   現在,好像故態復萌。   以琛折回書房,日曆上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C大百年校慶的日子。事務所這次對C大法學系有一定的捐獻,老袁要出席捐獻儀式,因此一直鼓動以琛和向恆也去玩玩。以琛並不怎麼熱衷湊熱鬧,畢竟他手頭一大把工作,可是現在卻有點不確定。   默笙端著熱茶來到書房,以琛拉過她:「下午有事嗎?」   「幹什麼?我們要出去嗎?」默笙眼睛一亮,雀躍地說。   期待的眼神讓以琛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失了。   以琛關掉電腦:「嗯,學校百年校慶,要不要去逛逛?」   校慶這麼熱鬧的事情,默笙當然要去。   以琛和默笙到學校的時候,人多得車子根本沒法開進去了,以琛把車停在老遠的一個停車場,然後和默笙步行過去。   「等等。」走到半路,默笙停住,指指路邊攤子上賣的印有「XX大學」字樣的T恤衫,「以琛,我們也換上這個好不好?」   以琛蹙眉,實在覺得穿這個很怪,然而默笙拽著他的手不走,只好無奈道:「你去買吧。」   默笙早上匆忙出門沒帶錢包,在以琛皮夾裡掏了幾十塊錢擠進去了,一會就勝利地從人群中拎了兩件出來。   今天兩人都穿的休閒毛衣,默笙把T恤穿在本來就是寬鬆型的毛衣外面,看起來胖鼓鼓,樣子怪怪的。反觀以琛,同樣的穿法,卻依然顯得清俊挺拔,英氣逼人,引得路過的女生頻頻注目。   以前好像就這樣,走在校園裡,以琛總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而他卻總是一副漠然的樣子,好像對那些目光一點感覺都沒有,默笙扯了下他的袖子:「以琛,你不覺得有人在看你嗎?」   以琛看了她一眼:「走路的時候別東張西望。」   「……」   默笙閉嘴。不解風情者,大概以此人為最。   順著人流走到校門口,以琛接到向恆的電話:「你在家還是事務所?出來一趟吧,今天來了不少同學,蘇敏說你不來要殺到你家去了。」   蘇敏是以琛之前一任的法學院學生會主席,畢業後留校任教,以前在學校以琛和她在工作上接觸還是比較頻繁的。   「我在北門,你們在哪裡?」   「噢,你來了?那最好了,我們在新樓,你快點過來吧。」   以琛收了手機,和默笙說:「你先和我到我們系轉一圈,然後到你們系那邊去看看。」   「啊?你們系……我不去了。」默笙遲疑了一下說。   「為什麼?」以琛立刻警惕起來。差點忘了眼前的人多麼會出點狀況了,這麼多年過去,以琛發現自己竟然還保留著條件反射。   「你們系這麼多人……」默笙悶悶地說。以琛以前就是法學院的風雲人物,認識他的人不少,當年他們的分分合合估計也廣為人知,默笙實在不想對著那些探究的目光。   「你一個人去好了,而且我要拍些照片,一個人比較有靈感……」   那他還出來幹什麼?以琛真有些無奈,拉住就要跑的人:「你沒帶錢,沒帶手機,等會兒怎麼找我,晚上怎麼回家?」   看默笙一臉赧然,就知道她沒想過。以琛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帶了個孩子,歎氣道:「以後我們的孩子還是像我比較好。」   扯那麼遠,默笙咕噥,伸出手:「給錢!」   以琛卻只把自己的手機給她:「一會兒我打手機找你,別跑太遠。要找我就打向恆的電話。」   「真不知道你怕什麼。」以琛順手把她被風吹得毛毛的頭髮理順。他心裡怎麼會不知道默笙怎麼想,只是這些事無關緊要,順著她也無妨。   「何大律師,你現在名聲響了架子也大了哈!」以琛剛到法學院新樓就受到蘇敏的奚落。   以琛素知這個師姐的脾氣,你越辯駁她越起勁,索性不辯,蘇敏說了他幾句也就悻悻然止住了。   向恆盯著他的衣服看:「你什麼時候這麼有品味了?」   以琛低頭看自己,胸口T恤上印著「XX大學」四個紅色醒目大字,的確傻得可以,笑了一笑,脫下拿在手裡。   向恆立刻便明白了:「怎麼不見你家的那個?」   「誰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以琛也頭痛。   說話間熟人紛紛過來打招呼,趁著他們說話蘇敏把老袁拉到一旁:「何以琛有女朋友沒有?」   老袁摸摸下巴,很肯定地回答:「沒有。」老婆又不算女朋友,這點他分得很清楚的。   「怎麼還是老樣子?他還真死心塌地等人家啊?」蘇敏對以琛的過去知之甚詳,頓時有點不以為然,「不過沒有也好,系裡新來了一個年輕女教師,長得漂亮,家世好學歷高,等會兒晚上吃飯叫上她,我給他們介紹下,你待會別吱聲啊!」   老袁當然不吱聲,樂呵呵的。   以琛本來想打個招呼就走,誰知道一來就脫身不了,先是和他們一起去拜訪幾個教授,然後有個校友座談會,等走出大樓,已經差不多快五點了。老袁招呼幾個熟人說:「我在濱江訂了桌,聚餐聚餐。」   濱江大酒店是學校附近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老袁看來這次要大出血了。   以琛借了他的手機,打電話給默笙。   默笙其實沒什麼拍照計劃,相機本來就是出門前隨手拿的。   以琛去了法學系,她也拐上了去自己系的路。默笙高考的成績只是勉強達到C大的分數線,因此被塞到了C大沒什麼優勢的化學系,偏偏她的化學是所有學科中最爛的一門,大一能門門低空飛過,大概都是以琛的功勞。   默笙在化學系不過待了一年多,自習又經常在法學院那邊,所以對本系反而不熟。在化學系轉了一圈,果然沒有碰到什麼熟人。   走出化學系,隨意取了兩個景,便有點興致索然。   手指觸到口袋裡的手機,不由就想起以琛,不知道他在法學系那邊幹什麼……   最近她和以琛……好像突然好了起來,尤其是她從香港回來後。   現在這樣子的相處,默笙固然開心,可是有時候又會覺得不安。   她不太明白以琛是怎麼想的,其實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以琛的心思,她總是捉摸不透。會不會有一天,一切又變回去了呢?   默笙不願再想下去,踢踢地上的泥,自言自語:「既然想不明白,我還是頭腦簡單點好了。」   今天的C大前所未有的熱鬧,到處都是人頭攢動,年紀輕輕的在校學生,白髮蒼蒼的昔日學子,這片土地上不知記憶了多少人的青春。   也許因為默笙穿著印著C大校名的T恤衫的緣故,不時有人上前問她什麼路怎麼走,什麼樓在哪裡?默笙憑著記憶一一指明。   走了幾步又被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攔住。   「同學,你知不知道應暉在哪裡演講?」   散漫的思緒被這句話驚回,默笙呆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應暉?   「你說誰?」默笙愣愣地問。   「應暉啊,中國的網絡奇跡,SOSO總裁,他在哪裡演講?」   年輕人焦急地看著她,看她一副茫然,立刻轉頭拉住了另一個學生:「同學,請問應暉在哪裡演講?」   「在第一大禮堂,你怎麼現在才去啊,演講時間是兩點到四點,現在都開始了,你肯定擠不進去了。」雖然這麼說,女學生還是指明了方向。   年輕人匆匆道了聲謝,就急急地向第一大禮堂跑去。   默笙站在原地,半晌才消化了這個信息。   應暉。   他回國了。   現在就在C大。   能容納千人的第一大禮堂已經站滿了人,連門口都被堵塞了,好在學校充分考慮到這種情況,在禮堂外設置了電子大屏幕直播演講現場。   默笙站在人群裡,仰望著屏幕上自信揮灑的男子,象徵著智慧的寬闊額頭,一如性格般堅毅的濃眉,刀斧削刻出缺乏柔和的面容,因歷經滄桑而沉靜卻不時閃過犀利的眼神,不苟言笑好像難以親近的神情。   這就是應暉。   硅谷白手起家的網絡新貴。   身價數十億美元的新興科技富豪。   她名義上的前夫……也許,也是事實上的。   應暉演講的題目很普通,被人講濫了的「中國IT行業的發展與預測」,然而他獨特的視角,有力的分析,特殊的身份卻讓他的演講變得與眾不同。因為理工科出身的緣故,應暉非常注重事實根據,他演講所描繪的IT未來並不是虛幻的空中樓閣,而是建立在可行基礎上的邏輯推斷,因此使人更加信服。他本身傳奇的奮鬥經歷更是讓所有學子聽得激動不已。偏偏他外表竟也如此英俊,更具體地說是一種充滿力度的硬氣的英俊,所以台下的掌聲中竟然夾雜了一片女生的尖叫。   起碼場外,默笙身邊的一群女生已經為應暉的風采和魅力而沸騰了。   「哇,他好帥啊,就算老點我也認了。」   「拜託!誰說他老了,別人才三十四歲好不好,正當年輕力壯。」   「我要是有這種老公,要才華有才華,要事業有事業,要長相有長相,走出去非拽死不可。」   「算了吧,這種人,你要在他還沒發達的時候嫁啦,現在已經晚了。」   「喂,你們聽說沒?應暉以前還在我們學校唸書的時候,女朋友是當時我們系的系花哦。」   這句話一出,把周圍原本凝神聽演講的人也吸引了過來。   「你們什麼系的啊?」有個男生問。   「外語的。」   「那現在呢?他們還在一起嗎?」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的。」女生先強調,然後才開始說,「聽說念大學的時候應暉很窮,農村考上來的,不過在數學系那種牛人多到變態的地方都很出名,後來追上了我們系當時公認的系花,據說感情很好啦,可惜畢業的時候系花為了留校指標接受了系主任兒子的追求,應暉就放棄國內研究所的工作出國了。」   「啊,系主任的兒媳,你不會是說教我們英國文學史的那個吧,不是才聽說她離婚了嗎?」   「天哪,不會吧,你說她現在會不會後悔死?」   「誰知道!」女生吐吐舌頭,「這些是上次我們宿舍拿了獎學金請輔導員吃飯,輔導員說的,可信度很高啦。」   唧唧喳喳的討論還在熱烈地繼續,名人的過去和隱私是公眾永遠感興趣的話題。   默笙抿著嘴,抬頭看電子屏幕上意氣風發的應暉。   應暉很少跟她提他以前的事,可能那時才二十三四歲的她,在已過而立的應暉看來,還是一個小妹妹吧。   只有一次,應暉偶爾說起:「我以前在C大有個女朋友,很聰明,也很漂亮……」說著就停住,意猶未盡的感覺。   當時不明所以的默笙接口說:「我以前的男朋友也很厲害。」   「哦?」應暉笑,「那你男朋友運氣可沒我好。」   默笙現在仍然記得他當時的眼神,矛盾的落寞和驕傲同時出現在那平時波瀾平靜的眼眸深處。   這些年一直沒看到應大哥身邊出現什麼人,也許他跟自己一樣,對過去的人始終無法放開吧,默笙惘然地想。   不知不覺演講已經接近尾聲,主持人站出來:「如果現在就結束大家會不會有種不甘心的感覺,會不會覺得遺憾?」   底下大聲回答:「會!」   「所以接下來是自由問答,時間是半小時,大家抓緊時間。」   氣氛空前地熱鬧起來,一個接一個學生起來問各種刁鑽古怪的問題。自由問答最能體現一個人的才思敏捷與否,很明顯應暉在這點上相當出色,機智而風趣的回答贏得了一陣陣掌聲。   今天的演講,應暉無論哪個方面都無愧於「C大的驕傲」這個稱呼。   「拜託,這些男生真無聊死了。」   連續幾個專業方面的問題讓女生們開始無聊了,她們對那些計算機啊技術啊什麼的問題一點興趣都沒有。   就在這時,話筒傳到了一個女生手裡。   女學生站起來,清清嗓子:「應先生,我要先說明,這個問題不是我要問的,是場外我的同學發短信給我,說如果我幫她問了這個問題,就請我吃飯,所以為了我的免費晚餐,請應暉學長務必回答我。」   「當然。」應暉風度極佳,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嗯,是這樣。」女生技巧地停了停,等全場靜下來,她大聲地說,「請問你結婚了沒有,我們還有機會嗎?」   台下因為這個問題炸了起來,男生們吹著口哨,為女生的勇氣喝彩。   然而,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下,一直在台上揮灑自如的男子卻明顯失了神。   他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思緒卻好像抽離了,整個人似乎被這個意料外的問題帶到了別的世界,忘記了台下還有聽眾。在場外看電子大屏幕特寫的學生們甚至可以看到他眼睛裡藏不住的黯然。   漸漸的會場靜了下來,學生們面面相覷,沒有了聲音。   那個問問題的女生臉上也開始出現不安。   主持人以為這個問題觸犯到了應暉的底線,連忙站出來救場:「這位女同學,你問的問題是隱私哦,你不會是狗仔隊喬裝打扮混進來的吧。」   學生們並不捧場,發出零落的笑聲。   身邊助理的提醒讓應暉及時回神,做了個手勢阻止了主持人:「沒關係,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太太,我已經有段時間沒見她。」   在底下一片意味不明的聲音中,應暉肯定地回答:「當然,我結過婚了。」   場內場外那麼多人,大概只有默笙明白演講台上那人話語中的真實含意。   結過婚。   默笙也這麼對以琛說過。   結過婚,但是有名無實,而且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演講已經接近尾聲,電子大屏幕上最後一個畫面是學生們衝上演講台,將應暉圍在中間。然後就停止了轉播,開始放著C大百年校慶的宣傳片。   聚集在禮堂外的人群逐漸散去,默笙舉步隨著人流離開。忽然就想起當初她回國的時候,應暉送她到機場,登機前的最後一番話。   「如果你不回美國,那我們暫時不要聯繫了。」   其實並不是沒有遺憾,本來他們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如果……   沒有發生那麼多事的話。   胸口悶悶的,默笙有點眩暈。   在這個不設防、陽光充足的午後,那些埋藏很久的情緒因為應暉的出現而被翻出來,一幕幕猶如惡夢重現。剛到美國時人生地不熟的惶恐,言語不通被歧視的羞憤,因為口音不純被嘲笑而逐漸習慣的沉默,到美國兩個多月後在報紙上看見父親畏罪自盡時的崩潰……   那時候的一切就像惡魔編織的一張網,掙扎不開,無限絕望。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   驟然響起的「兩隻老虎」的手機鈴聲把默笙從往日的泥潭中拔出來。   這支稍嫌幼稚的鈴聲是默笙在以琛忙得沒空理她,拿著他的手機玩遊戲時順便挑的,以琛聽了雖然皺眉很久,卻一直沒換回去。   鈴聲響了兩遍默笙才接起來。   「默笙。」   以琛低沉淳厚的聲音響起的瞬間,默笙不明白自己心裡為什麼會產生一種類似感動的情緒。心間好像被一陣和煦的風吹過,整個世界變得寧靜而慈祥。   眼睛變得濕濕的。   「以琛,我很想你……」   默笙聽到自己說,或者是那個的自己,那個在異國他鄉的趙默笙在對以琛說。   我很想你。   以琛,你知道嗎。   曾經站在異國街頭,滿眼異樣的膚色,連一個像你的背影都看不到。現在終於可以告訴你,我很想你。   眼睛裡積聚的水氣終於裝不住流下來。   電話彼端沒了聲音。   耳畔只餘彼此悄悄的呼吸,連同遙遠的車鳴喧囂。   片刻後老袁的大嗓門在手機裡傳來:「以琛,你走著走著怎麼停了,還停在路中間!」   以琛驚醒般咳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大律師口拙地頓了一下。   「……你在哪裡?」   默笙看了看四周:「我也不知道。」演講結束後她隨著人流亂走,自己也不知道在哪裡了。   「迷路了?怪不得……」以琛聲音啞啞的,「算了,你直接到學校北門對面的濱江大酒店來,我在酒店門口等你。」   濱江大酒店。   老袁訂的桌位不知怎麼被別人佔了,大堂經理不停地道歉,說會盡快安排,一行人也沒怎麼介意,坐在大堂裡邊聊邊等。   除了蘇敏,老袁還叫上了幾個以前玩得比較熟的朋友。出了社會不比在學校,能聚在一起的時間寥寥無幾,現在總算逮到了機會聊個盡興。   蘇敏正好趁機把叫來的女老師介紹給以琛,雖然男主角有點走神,但是看到女老師含羞帶怯卻不時瞥向何以琛的樣子,蘇敏還是暗暗得意,這事情起碼一半是成了。   正聊著,對著窗戶坐的向恆突然站起來,眼睛直直的望著窗外。以琛坐在他對面,下意識的回頭,正好看見一輛大卡車驚險地擦過默笙,以及默笙勉強站定後一臉驚魂未定的蒼白。   有驚無險,向恆餘悸未消:「何以琛,你這個老婆真嚇人,剛剛看她魂不守舍地過馬路,紅燈都沒注意……」   話還沒說完,以琛已經站起來冷著臉走了出去。   蘇敏遙遙看清那個站在馬路邊女子的臉,眼睛都直了,再聽清楚向恆的話,轉頭問老袁:「老婆?什麼意思?」   老袁嘿嘿地笑:「老婆就是老婆,不是女朋友。」   年輕的女老師疑惑地看著蘇敏,大概意思是說怎麼人家都結婚了你還給我介紹?   蘇敏有苦難言,狠狠瞪了老袁一眼。   遠處以琛拉著趙默笙的手走在前面,一過馬路立刻鬆開,站在花壇邊不知道說什麼,看他的氣勢,以及趙默笙越垂越下的腦袋,大概是在訓人。   「真懷念。」向恆鏡片下的眼睛微微笑起來。好久沒見到這種場面了。以琛大學的時候少年老成,處事圓熟,很少對什麼人發火,惟獨對趙默笙,做錯了事往往會訓個老半天。   「居然還是她。」蘇敏搖頭,不知道自己該為這個師弟高興還是不值,「當年我們法學院那麼多才女佳人,喜歡他的不知多少,偏偏他找了一個別的系的,我說你找別的系也弄個系花啊什麼的,才配得上法學院頭號才子的身份是不是?偏偏還是個各方面都沒什麼特別的。」   當年趙默笙纏著何以琛的時候,法學系的人大多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看這場追逐。沒人相信何以琛會接受這個女生,畢竟他拒絕過條件更好的人。所以後來何以琛帶著趙默笙上課上自習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被嚇到,恐怕其中也有不少女生暗暗後悔自己怎麼沒積極一點。後來趙默笙去了美國,何以琛恢復單身,有些新生的熱情程度比當年的趙默笙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何以琛總有辦法在兩三天裡打發掉。   有一次蘇敏忍不住說:「你討厭別人纏你?當初趙默笙你怎麼不討厭?」   話一出口蘇敏就後悔了,太莽撞了,所以連忙打個哈哈帶過去,根本也沒想到何以琛會回答。   「那不同。」那時候的何以琛這樣說,寥寥的三個字,很平淡的語調。   蘇敏想不出不同在哪裡,也許是——他給趙默笙機會纏他,卻不給別人機會。   聽著她的話老袁難得說句正經的:「這種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管這麼多。」   說話間以琛和默笙已經過來,以琛仍然繃著俊顏,默笙大概被罵慘了,跟眾人打招呼的聲音也低了許多。   默笙曾是系辦的常客,自然認識蘇敏,見到她微微笑了一下:「師姐,你好。」   蘇敏勉強「嗯」了一聲,剛要說什麼,就被一聲驚喜的呼聲打斷。   「Mrs In!」   響亮而熱情的呼聲讓本來略顯嘈雜的大廳一下子安靜下來,不標準的英文讓人發噱,然而被眾人矚目的富態中年男人卻毫無自覺,滿臉驚喜地穿過大廳跑到僵立的默笙面前。   「Mrs In,應太太。」中年男人激動得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沒想到在這裡看到您,這次您和應先生一起回國的?我是大商公司的董事長林祥和,您還記得不記得,呵呵呵呵,去年在美國承蒙您和應先生招待,這次您們賢伉儷回國,怎麼也要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默笙已經呆住了,手腳一片冰冷。   眼前這個中年發福的男人她還有印象,他和應暉的公司有生意上的往來,去年他來美國時,應暉曾在家裡設宴招待過他和他夫人。   可是,為什麼會在這裡碰到?   最差的時間,最差的場合。   默笙感覺到老袁等人懷疑又驚訝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已經沒勇氣去看以琛的表情。   剛剛才有一點點的幸福起來的感覺,那麼微弱,立刻要消散了嗎……   害怕的感覺一點點擴散到身體每個角落。然而下一刻,卻有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微微顫抖的手。   這隻手,剛剛還帶著怒氣把她拉過馬路。   現在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緊緊地握住了她。   默笙緩緩地轉首,以琛正看著她,眼底一片痛楚的坦然。   他……已經猜到了嗎?   果然。   默笙聽到以琛清晰而冷靜的聲音,「很抱歉,她現在已經不是……」   「你認錯人了。」   未完的話被默笙飛快地打斷,以琛頓住,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默笙輕輕掙脫他的手,向林董重複了一遍:「你認錯人了。」   聲音出奇地鎮定。儘管知道早晚要面對那樁婚姻,但絕對不是這個時候,也不是在以琛這麼多朋友面前。以琛或許能忍受,她卻不願意他因為她的過去而被別人指手畫腳評頭論足。以琛一向是那麼傲氣的。   「認錯人?怎麼會,呵呵,應太太別開玩笑了,呵呵。」林董訕訕地打著哈哈,有點尷尬,可是又不願意離開。   僵持間,酒店的門被推開。   侍者整齊劃一的「歡迎光臨」聲和來人不可小覷的排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一大群人的簇擁下,一個正值英年的俊偉男子走了進來,名貴的手工西裝提在手裡,步履間氣勢而從容,大堂璀璨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更增一份尊榮顯要。   蘇敏眼尖地注意到其中有C大的一把手,不由多看了兩眼,不知道走在中間的男子是什麼來頭,能讓學校領導這麼巴結。   林董這時卻欣喜地叫起來,激動地揮著手:「應總,應太太在這裡!」   這一聲「應總」讓蘇敏在電光火石間想起一個人——應暉,SOSO總裁,給學校捐了一棟樓的那個。   林董聲音響起的瞬間,應暉已經停下腳步轉頭向他們看來,身邊的一群人也跟著停下。他立定了幾秒,劍眉一揚,然後筆直地向他們走過來。   好像根本沒看見一邊已經無法反應的默笙一般,應暉走過她徑直客氣地向林董客套:「原來是林董,正想說明天去拜訪你,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   林董受寵若驚地說:「哪裡哪裡,見到應總才是三生有幸。哈哈,應總,這是應太太吧,剛剛應太太還硬說我認錯了人。」他指著默笙。   應暉隨意地瞥了默笙一眼,然後大笑:「是有點像,不過我太太在瑞士度假,林董你眼力不行了啊。」   「啊?啊?」林董懷疑地瞥了瞥默笙,嘴裡卻連忙說,「是啊是啊,我現在看看的確不大像。」   說著連連向默笙鞠躬。「不好意思認錯人了,小姐,不好意思。」   默笙垂眸,微微地搖頭。   「相請不如偶遇,林董不介意的話,不妨和我們一起用個便餐。」   「當然當然。」   話語中應暉偕林董漸漸走遠。   默笙抬頭,以琛正面無表情望著應暉離開的方向,深幽的眸子中情緒難解。察覺到她不安的目光,以琛收回視線,低頭和她說話,語調竟比剛剛在馬路邊訓她還要溫和許多。   當然,還是有點嚴肅。   「好好想想回家怎麼寫檢討。」   「……」默笙呆呆地看著他,腦袋打了結。   以琛接過老袁的煙,「怎麼過馬路,剛剛跟你說的,這麼快就忘了?」   「……」   應暉等人在服務生的帶領下走進貴賓電梯,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瞬間,應暉似乎不經意地向他們的角落看來,不偏不倚地撞上以琛深邃的目光。   幾乎發生在頃刻間的一段插曲讓大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但看以琛神色自然,不以為意,便很快又聊天說笑了起來。他們倒一點沒懷疑,畢竟應暉身份擺在那兒,趙默笙,怎麼看都覺得和應暉的距離不是一點點,他們如果真是夫妻,那才是不可思議。   大堂經理很快通知他們有了空位,而且表示因為他們的工作失誤耽誤了客人的時間,為表達歉意,這次除酒水外一律八折。   算算能省下幾百塊,老袁立刻喜滋滋。   席間氣氛熱鬧,大家不約而同地說起許多法學院的趣事。默笙縱是心事重重,有時候聽到好笑的地方,也會忍俊不禁。有人甚至想起默笙在刑法課上鬧的笑話,拿出來笑話她。   默笙窘然,悄悄問以琛他怎麼知道,明明不是一屆的。   以琛莞爾:「你不知道你很出名嗎?」   周教授在給下幾屆上課時還會提到默笙,說以前有個小姑娘跟男朋友來上課,結果被點到回答問題,結果怎麼怎麼云云,他說得繪聲繪色,總惹得學生們大笑。   後來甚至有個跟以琛不太熟的師弟一臉友善地問他:「你就是周教授說的那個要關人的女生的男朋友啊?呵呵,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女朋友?」   那時候默笙已經不在。   被老袁連灌了幾杯酒,以琛起身去洗手間。   在服務生的指點下找到洗手間,推開門。   洗手間裡已經有人。   本來在盥洗台前洗手的男子在以琛推門而入的剎那站直了身軀。   以琛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與鏡子裡的人目光相接——應暉。   一時間,沉默佔領了這小小的洗手間。   「何以琛。」片刻後應暉先開口,「久仰大名。」   「不敢。」以琛直視應暉,神情淡定,「應先生才是名揚四海。」   「你怎麼不好奇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名字?」應暉關掉水龍頭,回身,如鷹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和他硬朗形象絕不相符的溫柔。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以前的妻子,曾經在我研發出的搜索器裡搜索過這個名字。」   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默笙在酒席上被老袁、蘇敏輪流灌了不少酒,走出酒店的時候就暈乎乎的要以琛扶著,一坐到車上頭一歪就睡著了。   以琛把她抱回臥室,一放到床上,她就自動自發地鑽到被窩裡蜷縮著睡好。大概因為喝醉酒的緣故,默笙臉頰紅通通的,長長的眼睫毛靜靜地垂著。   以琛長時間地凝視著她,最後低下頭,親親她的額頭。   「他也這麼親過你嗎?」   低啞的聲音,洩漏了他一直苦苦隱藏的情緒。   眼底是她醒著的時候絕對不願意讓她看到的痛楚。   以琛低下頭,和默笙呼吸相聞。   他也曾經離你這麼近?   他也曾得到你的笑靨和一切熱情?   他也曾……   以琛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下去。   只是,他一直以為他們是一樣的,他在這個世界孤單著,而她在另外一個世界。有一天她會回來,或者有一天他等不了去尋找……   事實上,從年初開始,他就開始籌劃著近年內出國,雖然知道人海茫茫。   不久後她卻已經回來。   用很陌生的目光看著他。   然後告訴他,她已經結過婚。   如果曾經有人讓她不再孤單,他其實應該為之高興不是嗎?   可是以琛很悲哀地發現自己並沒有那份胸襟。   很介意。   介意她心靈上的走失。   默笙依舊細細地均勻地呼吸著。   以琛輕輕幫她掖好被角,起身,關門出去了。   十一月的深夜已經寒意襲人,縱使在A城這個繁華的城市,街上的行人也已經寥寥無幾。   應暉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茶座的窗邊,看著窗外向茶座走來的男子,夜色的遮攔下,來人英挺的外表,出眾的氣質仍然沒有減色半分。應暉雖然早料到能讓默笙念念不忘的人必定出色,但何以琛的出眾仍然超出了他的預估。   這樣的男人在學生時代想必也是出類拔萃,默笙當初怎麼騙到的?   如果自己和他處在C大的同一個時代,誰勝誰負?當年亦是C大風雲人物的應暉暗暗評估。   如果那樣,說不定會是他先碰到默笙,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不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自己在大學時代就碰到默笙,當時心高氣傲的自己恐怕也不會看上她吧。   機緣,真的是個很奇妙的東西。   在應暉遐想間,何以琛已經在他對面坐下。   「我以為你要遲到了。」   「我向來準時。」以琛語氣平淡地說,簡單翻了下飲單還給侍者,「毛尖,謝謝。」   侍者領命而去。   應暉看著他,忽然語出驚人:「你要怎麼才肯放棄?」   這個頗帶挑釁的問題並未如應暉想的那樣讓何以琛情緒失控,他眉目不動:「應先生,我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任何實質意義。」   「和律師說話真令人頭痛。」應暉苦笑著靠向椅背,十指交握,「默笙似乎沒有和你提起過我。」語氣是肯定的,當時在大堂的情形已經讓應暉察覺。   「的確沒說太多。」之前是他不讓她說,後來默笙大概不敢提了,而自己,也似乎下意識地把這個問題無限期地挪後了。   這其實不符合他的性格。但是,碰到默笙,總有意外。   應暉笑了一下,思緒飄遠,半晌後問:「何律師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版本?」   以琛抬眸。   「既然來了,當然。」   然而茶香裊裊中,應暉卻開始沉默,那些事情,也許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七年前,應暉生命的轉折點,他最有希望也最絕望的一年。   彼時在加州S大留學的應暉來自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萣蒠蓌蓋,銩銚銠鉻由於家境貧寒,在C大求學期間他雖然成績優異綧綹緇綝,艵蒞蓍蓁卻從來沒動過出國留學的念頭。那時候被數學系眾多教授看好的數學系天才的理想不過是找一份薪水不低、相對穩定的工作,把父母接到身邊滼漜滌滶,瞀瞉睼瞁然後結婚,生子嘗嘂嘒嗽,箍箌箈箕平淡一生。   只是這個理想很快成了泡影。   畢業前夕,交往了三年的女友用很難過但是很堅決的態度要求和他分手。   應暉應變不及且無法理解,尤其在聽說她與本系系主任的兒子已經密切交往了一段日子後,失意中更多了一絲憤怒。   「應暉,就算是我對不起你好了。」面對他的質問女友亦滿是痛苦,「我以前把這個社會想得太天真,真正畢業找工作才發現,不管你多有實力,沒有背景,沒人把你當回事。我申請留校的事你也知道,可是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嗎?你根本幫不到我。他是處處不如你,可是他至少可以讓我在系裡那些趾高氣揚的老女人面前揚眉吐氣……」   「應暉,我不想讓自己的驕傲在這漫長的歲月被瑣碎的生活一點點磨去。也許將來你會出人頭地,可那要等多少年?那時候我已經青春不在,就算苦盡甘來又有什麼意義?我不想低著頭生活,你不能維護我的尊嚴,應暉,我仍然愛你,但是對不起,我太驕傲了。」   應暉無言以對。   當晚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滿眼血絲的他打電話給父母,他已經決定申請獎學金,赴美留學。   應暉走得很迅速,赴美那天,同學前來送行,女友沒來,不同於同學們的打抱不平和依依不捨,應暉始終很平靜。但是沒有人能猜到那一刻,他平靜的眼眸下掩藏著多大的野心。   在加州留學的日子比在國內更辛苦,陌生的環境,頻繁的打工,繁重的學業讓他在短短的時間內瘦了一圈,但與此同時眼界卻開闊了許多。應暉的目光,漸漸集中到了正發展得如火如荼的互聯網上。   堅實的數學基礎使他研究起計算機技術來事半功倍,與當時熱衷建立門戶網站的大潮流不同,應暉感興趣的是信息搜索。埋頭一年半後,不愧天才稱號的他獨立研究出一套優化的搜索算法,但是這套算法卻有個缺陷,它需要很多其它各種優化算法共同配合才能實現,所以初時並不得風險投資商的青睞,只有一家知名的網絡索引公司想以一個非常歧視的價格買走。應暉知道自己手裡掌握的東西遠遠不止幾萬美元的價值,可是他卻沒有時間等待更好的機會了,長期的勞累和壓力使他生了一場大病,病好了,為數不多的積蓄也消耗殆盡。   走投無路的應暉異想天開,用身上僅餘的錢在一份頗有影響力的華文報紙上登了一個廣告,說明了他的情況,尋求華人投資。   然而事實很快讓他失望了,十天內他只接到了一通電話,內容是罵他是個無恥卑鄙的騙子別丟中國人的臉。正當他心灰意冷地準備把算法賣給那家公司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來自N市的信,裡面有一張沒有署名的紙條,還有五百美金。紙條上的字跡並不漂亮,只寥寥幾個字,無法從中判斷是男是女。   你好。   在報紙上看見你的求助。寄上$500,錢很少,希望能夠讓你等到真正的投資。   五百美金,杯水車薪,卻重新激起了應暉的鬥志。那筆錢讓應暉撐過了最艱難的兩個月,這期間,他終於開發出配套算法,不久後得到了第一筆一百萬美元的風險投資。   時勢造英雄,應暉無疑碰上了最好的時機。幾年後,當他坐在SOSO總裁辦公室聽資產評估師告訴他他目前有多少資產時,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沒有當初那五百美金,也許今天的他不過是個出色的技術人員。應暉曾經想過找出那個資助他的人,但是很快就放棄了。人海茫茫,信上甚至連姓名都沒有留一個,真的無從找起。   不久之後,那個人卻主動出現在他的面前。   有一天他昔日S大同系的一個同學來拜訪他,順便帶了一封給他的信。   「這個人大概不知道你離開學校了,把信寄到了我們系裡,我看到就順便給你帶來了。」   信封上的字跡似曾相識。   應暉心情激動地拆開信。   應先生:   你好,不知道你的地址有沒有變,或者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大約三年前你在報紙上登報求助,我曾寄過五百美元。真的難以啟齒,但是如果你經濟上方便的話,能不能把五百美元寄還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若為難的話就不必了。   真的很抱歉。   趙默笙   趙默笙。   應暉在心裡默念了一下署名。   終於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了。   掃了下封底,發信日期已經是一個月前。   如果不是走到絕境,不會寫這樣一封希望渺茫的信吧。   應暉顧不得同學就在身邊,連忙撥了信上留的電話,響了兩聲後,接起電話的是一個很輕的女聲。   第二天,應暉坐飛機到N市。   他們約的地方是一個公園,初春的時候,嫩青的季節,應暉遠遠看到一個中國女孩子坐在長椅上,圍著圍巾,好像有點冷,於是一直用圍巾搓著手。   應暉站在遠處看著她,卻突然生出一種溫暖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回到家一樣。那時候他已經孤身在美國六年。   應暉走到她面前:「請問,你是不是趙小姐?」   那個女孩子立刻站了起來:「是的,我是,你是應暉先生嗎?」   應暉這才看清楚她的樣子。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大概二十出頭,也許還在讀書,衣服有點舊,看得出有幾年了,但很乾淨,眼睛很大。   他微微笑了下:「趙小姐,我們找個有暖氣的地方坐下來說吧。」   拘謹的寒暄過後,應暉問:「我有點好奇,趙小姐,為什麼當初你會寄給我那筆錢,你不擔心我是騙子嗎?」   這個問題讓她怔了一會,然後有點含糊其詞的說:「那時候我當好有一筆錢……」她模糊的帶過,緊接著說,「其實應先生你根本不必專程過來,我只是收拾雜物的時候看到以前的舊報紙,寄那封信其實沒抱什麼希望的。」   「那你現在是?」   應暉沒費多大勁就套出了事情的始末。   歸納總結一下就是:眼前這位趙小姐有個關係不錯叫娟姐的鄰居,她因為拿刀砍傷丈夫被判入獄三年,娟姐有一個叫小嘉的孩子,因為娟姐的白人丈夫有暴力傾向,所以娟姐把孩子托付給她。眼下,她正為爭奪小孩的監護權而和鄰居的丈夫周旋。   應暉喝了一口熱可可。   「趙小姐,你經常這麼,嗯……樂於助人嗎?」事實上比起「樂於助人」應暉更想用「好管閒事」這個詞。   「不是的。」她有些窘迫,臉上的紅暈不知道是凍出來的還是因為不好意思:「我們做鄰居很久了,而且她幫過我,有一次我生了一場大病,一個人在屋子裡暈過去沒人知道,是她發現救了我,要是晚點發現的話,也許我現在就不存在了。這是救命之恩是不是?克魯斯先生真的有暴力傾向,我親眼見過他拿酒瓶砸娟姐和小嘉,而且小嘉很乖很聽話,娟姐其實也很可憐……」   她著急地找著一切理由。   應暉卻無動於衷,這個世界本來就各有各的淒慘。   只是,眼前這個女孩善良得有點傻氣呢,應暉在心裡想。但是如果不是這點傻氣,當初怎麼會給素未謀面的他寄那五百美金?   應暉說:「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   這件事情並不好辦。   應暉的私人律師史密斯先生說:「趙小姐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克魯斯有暴力傾向,而且就算取得證據取消了克魯斯的監護權,她也無法收養那個孩子,她不符合該州收養人的條件。這件事要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的話很難,私下會比較簡單,In,那種惡棍用錢打發或許更容易。」   「是的。」應暉說,「但是我不喜歡花錢在惡棍身上,而且也許他會不知足,一再地敲詐,或者隨時反咬一口,這不是根本解決之道。」   「除非那位小姐立刻結婚,嫁個符合條件的丈夫,或許能增加勝算。」史密斯聳聳肩膀,開著玩笑,「In,你就完全符合條件。」   史密斯的玩笑讓應暉心中一動。   他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排斥這個主意。   應暉在給默笙的電話中轉述了律師的話。   「就算證明克魯斯的暴力傾向,取消他的監護權,你也無法收養小嘉。你的年齡、經濟條件、婚姻狀況都不符合本州法律規定的收養人的條件。小嘉會被送往福利院,你知道,對一個混血孩子來說,那絕對不是一個好地方。」   默笙六神無主:「我只是想幫朋友一下,為什麼這麼難……」   或許不難,應暉和克魯斯談過一次,他的確只想敲詐一筆錢而已,可應暉並沒有成全他的打算。應暉見過小嘉,那是一個黑髮黑眸有點呆傻的混血兒,據說癡傻是小時候被打所致。   「如果你真的決定背上這個包袱的話,我有個提議。」應暉輕描淡寫地說,「你可以找可信任的、符合收養條件的人假結婚,或許……我可以幫忙。」   電話那端的默笙根本就是傻住了,反應過來後就連忙說不行:「那怎麼可以……」   應暉也不強求。   接下來事情有了進展,克魯斯喝醉酒拿煙頭燙傷小嘉的照片被默笙的房東無意中拍到,但就如史密斯律師所說的那樣,克魯斯雖然被取消了監護權,但小嘉也被送往了福利院。   默笙學業很忙,還要打工,就這樣,她也每隔一天或者兩天就去看小嘉。   幾個月後的一天,遠在加州的應暉接到默笙的電話,她的聲音微帶哭音:「應先生,我想收養小嘉……」   小嘉在福利院裡被別的種族的小孩欺負,其實已經不止一次了,只是這次更加嚴重,小嘉被推到了廁所的馬桶裡,若不是及時發現,恐怕會窒息死亡。   應暉去N市的時候帶了份協議書。   「這份協議的內容是你放棄這樁婚姻所帶來的一切權益,相應的,你也不必履行一切義務,也就是說我們將只有夫妻的名義。」應暉解釋說。   權責分明的協議書讓默笙的態度自然了起來。這正是應暉的目的,他清楚地知道這份讓默笙佔不到一分便宜的協議書反而會讓她輕鬆許多。   「應先生,謝謝你……」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不必。其實這樁婚姻對我好處也不少,我的公司快要上市,一個已婚男人的形象更能得到股民的信任。而且,已婚的身份能讓我少掉許多麻煩。」應暉說著自己都覺得很可笑的理由,最後一句話卻很誠懇,「何況趙小姐對我實在不僅僅是滴水之恩。」   所以才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可是,僅僅是這個原因嗎?   應暉不敢自問。   他看著她簽字的手微微遲疑著,眼眸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熄滅,然後抓緊了筆,飛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上遞給他,再沒看一眼。   應暉在默笙順利取得小嘉監護權的當晚飛回加州。   默笙學業未完成,依然在N市。   因為要應付福利院的定期檢查,應暉每月月底必須飛N市一趟,默笙為麻煩到他內疚不已,應暉卻一次比一次期待月底的到來。   應暉的白人秘書小姐琳達十分可愛地說:「Boss,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地喜歡每個月的月底,那時候的你總是那麼和藹可親。」   應暉聞言微笑,心情愉悅。   小嘉還是呆呆傻傻的,默笙好不容易教會他叫中文的應叔叔,應暉沒被那聲「應叔叔」感動,默笙卻欣喜若狂,感動地摸著小嘉的頭。   失神於她笑容的一瞬間,應暉清楚地明白,他動心了。   久違的感覺。   他和這位趙默笙小姐,至今接觸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而已。   這種心情來得毫無道理,甚至無跡可尋。   理科生的天性使應暉固執地想找出他心動的邏輯,可是卻第一次發現自己對證明這其間的因果關係無能為力。   好在他立刻從牛角尖裡鑽出來,務實的個性使他決定順其自然。   應暉空中飛人的生活差不多過了兩年時間,兩年後的一天,默笙打電話告訴他兩個消息。   第一個是她畢業了。   第二個是娟姐提前釋放,而她決定帶小嘉回國。   掛了電話,應暉的第一個念頭是:時間也差不多了。   應暉在N市國際機場第一次見到了那個滿臉風塵的娟姐。   默笙偶爾提過這個娟姐的經歷。她原本是作為陪讀夫人出來的,後來那個男的卻為了綠卡娶了個美國女人。娟姐出國的時候很風光,現在落了個這種下場,不願意回國被人嘲笑,迅速地嫁了個美國男人,不料卻更加不幸。兩年監獄終於讓她對這個地方絕望,大徹大悟之餘決定回國。   默笙在一邊抱著小嘉,依依不捨。   娟姐感謝應暉:「這兩年多謝你了。」   「你謝默笙足夠。」   娟姐看著默笙:「她比我幸運很多。」   應暉了然她眼中的羨慕,一哂:「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不必強求。」   飛機飛上天空,默笙仰望著遠去的飛機。   「很想回國嗎?」   默笙怔了一下搖頭說:「不想。我大概很懦弱,應大哥,在異國他鄉,孤零零一個人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每一個異國人都這樣,可是,如果回去了還是孤零零的,那會很可悲吧。」   她低下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走出機場的時候默笙說:「應大哥,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應暉當然知道她要和他商量什麼,接口說:「正好,我也有事情請你幫忙。」   應暉的父母要來美國看望兒子,為期一個月,因為兒子不久前無意中露了自己已經結婚的口風。   應暉請默笙幫忙應付父母。   時機剛剛好。   默笙的學業已經完成,隨時可以離開N市,應暉的公司一切已經上軌道,開始有較多的空餘時間。   默笙到加州後,首先是找工作,可惜華人加女性的身份讓她頻頻受挫。   應暉有意使用自己的人脈幫她,默笙拒絕了:「應大哥,你已經幫我許多了,我不能一直靠你啊。」   應暉想起默笙好像從來沒有接受過他經濟上的幫助,接著又想起以前的女友在分手的時候對他說的那番話,不由有些感慨。   默笙看他若有所思:「應大哥,你在想什麼?」   應暉笑笑說:「沒有,只是重新理解了驕傲這個詞。」   默笙不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在應暉父母來之前,情人節先來了,不過應暉天性並不浪漫,默笙則根本沒往那方面想過,所以他們這個情人節過得毫無曖昧。   情人節晚上應暉在樓上書房接了一個國際長途,下樓的時候看到默笙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頭,筆記本電腦放在膝蓋上,完全沒發現他下來。   角度的關係,他正好看見默笙眼角的一點閃光。   應暉以為她看了什麼悲情的電影,走過去一看,只不過是普通的網頁而已,而且是他最熟悉不過的SOSO的搜索頁面。   搜索關鍵詞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何以琛。   默笙這才發現他,急速地轉頭,臉頰上的淚水都來不及擦去。   她合上電腦,站起來,低頭瞪著自己的腳尖,有點尷尬的樣子。   應暉立刻就明白了:「他……」   說了一個字頓住,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默笙抬頭望著他,水洗過的眼睛分外清,那裡面的憂傷被應暉看得一清二楚。   「應大哥喜歡過什麼人嗎?」她問。   「嗯。」應暉慢了一拍才回答,「我以前在C大有個女朋友,很聰明,也很漂亮。」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很厲害。」默笙聲音低低地說。   「哦?」應暉勉強笑了下,「那你男朋友運氣可沒我好。」   畢竟,他現在只是你的「以前」而已。   默笙卻完全誤解了他的話,大概以為應暉說她的男朋友找她所以運氣不好,有點不服氣地說:「我也沒那麼差吧……」   應暉沒有解釋,匆匆去了樓上的書房,卻無心做事了。   一旦見過這個名字,生活中好像就處處看見這個名字。   從那天開始——   默笙時不時的心不在焉叫何以琛。   默笙嘴角莫名其妙的微笑叫何以琛。   默笙忽而的落寞叫何以琛。   ……   默笙開始頻繁地和他提起這個名字,好像終於找到一個人可以講講那個人一樣。   那個人多麼多麼聰明。   那個人多麼多麼能幹。   ……   應暉當然會不耐煩。   只是當他看到她說起那個人時眉梢眼底的傷心和落寞時,不耐煩又變成了不忍心。   還伴隨著一種陌生的疼痛。   之前就算知道默笙更多的只是把自己當作兄長,應暉仍然有一種篤定的感覺,他自信她身邊不會出現比他更優秀的人,所以不妨慢慢來。然而,現在這種感覺消失了,應暉清楚地感覺到了默笙心裡築起的冰牆,那面冰牆把一切曖昧的東西摒除在外。   他也許永遠只能充當兄長的角色。   應暉漸漸急躁起來。   所以那個晚上的到來,不知是因為情緒長久的積壓,還是一時失控。   那天他在外面應酬,喝醉了回來,默笙手忙腳亂地照顧他。   應暉說不清自己是醉是醒,若是醉,他怎麼會到現在還記得清楚每個細節,若是醒,他又怎麼會這般不受理智的控制……   似乎半夢半醒間,他把默笙壓在了身下……   他清醒過來已經是凌晨。   意識回攏的零點一秒,他衝下了樓。   樓下大廳沒有開燈,一片黑暗。   依稀看到默笙坐在樓下沙發上,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頭垂著。   應暉好像在什麼地方看到過說,當人受到巨大的傷害時,會下意識地用這種嬰兒在母體中的姿勢,因為缺乏安全感。   他的手按在電燈的開關上又放下。   默笙忽然出聲,弱弱的:「應大哥,你……是把我當成她了嗎?」   應暉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她」是誰。   他的前女友。   自己好像只和她提起過一次他的前女友,說了什麼他都不太記得了,她以為……他還想著她?   默笙,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戀戀於過去嗎?   應暉苦笑。   他發現默笙給了他一個有趣的困境:如果說「是」,他無法袒露自己的心跡,也許永遠無法再進一步;若說不是,他必須承認自己是個強姦犯。   雖然未遂。   面對默笙信任的眼神,應暉最後選擇閉上眼睛,不回答。   讓她找最能安慰自己的答案吧。   事實上,這之後默笙已經無法和他坦然地共處在一間屋子裡,默笙提出要搬出去的時候,應暉說:「默笙,你回國吧,去看看。」   默笙怔怔地站著。   「你不能永遠當只鴕鳥。」   回去看看吧。   如果那裡天氣晴朗,那你就留在那裡。   如果那裡風雨淒涼,那你就趕快回來。   把那裡,把那個人完全地忘記。   在機場把已經連他名義上的妻子都不再是的默笙送走,應暉仰望著天空飛機飛過的痕跡,寂寞的情緒在身體每個角落蔓延。   剛剛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她理解嗎?她在某些事上,似乎遲鈍得驚人。   「如果你不回美國……那我們暫時不要聯繫了。」登機前他對她說。   他還有機會嗎?   也許有。   那個叫何以琛的人也許早就愛上了別人。   世界上,像趙默笙這麼傻的人會有幾個?   茶香裊裊。   漫長的年月,不過幾小時就講完了。   「……原來竟真不止一個。」應暉最後說。   「有時候,她真是遲鈍得驚人。」應暉仰頭歎息,「世事真奇妙,沒想到,這些事情,你居然是我唯一可說的人。」   以琛沒有說話,抽完最後一支煙,他拿起手邊的衣服:「時間不早,應先生,我先走一步。」   「何必這麼急。」   以琛腳步頓了一下:「默笙喝醉了,我不太放心。」   應暉大笑出聲:「何先生,你這是把成功炫耀給失敗者看嗎?」   以琛沒再回頭,快步走出茶座,推開門,外面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以琛深深地呼吸。   握得青筋暴起的手良久才漸漸放開。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兩點。   默笙喝醉了睡覺反而乖起來,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還是他走前一模一樣的睡姿。以琛輕輕地脫了鞋子,鑽進被窩,將她摟過來。   她動了下,適應了一下新姿勢,皺起眉,以琛放鬆了一下手臂,她眉頭才重新舒展開來。   鼻間盈滿她的髮香。   以琛低聲說:「以後再不給你喝酒。」   她沒有抗議,猶自睡得香甜。   以琛卻無法入睡,睜著眼睛到四點多,歎了口氣,起床去書房。   還有一大堆工作沒做,甚至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早上要開庭的資料還沒有整理完整。這對以琛來說,真是鮮少的臨時抱佛腳的經歷。   忙到晨曦初現。   以琛睏倦地閉上眼睛,揉著眉頭,再睜開的時候,看到默笙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   「以琛,你一直沒睡嗎?」默笙問他,咬唇。   這是她緊張時候的小動作,以琛瞭然。   「過來。」他招手。   等她走到身邊,以琛把她摟在懷裡置於自己的膝上。   「醒了嗎?沒見過人喝醉就睡覺的。」   「呃?」默笙大概被他的態度弄迷糊了,傻傻地反問,「那做什麼?」   「做點有意義的事情……」說著他低頭覆蓋她柔軟的唇。   等默笙氣喘吁吁地伏在他懷裡,以琛靜默了一會說:「昨晚我去見應暉了。」   懷抱裡的身軀頓時僵住。   「他和我說,有個人曾經在搜索器裡搜索過我的名字,我想問那個人,她都搜索到什麼了?」   默笙沒有聲音,以琛繼續說:「我剛剛用你的名字搜索了下,發現默笙原來得過攝影獎的,你從來沒說過。」   「沒什麼名氣的獎……你也沒問過。」默笙低低地說。   以琛歎氣,抱緊她:「對不起,是我的錯。」   「默笙現在告訴我好不好,你都做了些什麼?」   「在美國嗎?」   「嗯。」   這樣溫柔的何以琛,就算在七年前大學裡感情最好的時候默笙都沒感受過,輕輕一句溫柔的詢問,輕易就把她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勾了出來。   默笙開始講述那些在美國遭遇到的事情,講剛到美國時不會說英語,迷路了看不懂路牌結果越走越遠,講學英語有多討厭,講外國人奇怪的習慣,還有那些難吃的東西,她重點描述某個牌子的方便面有多難吃。   「那為什麼不吃別的?」   「別的都貴,我那時候很窮的。」   「你爸爸沒給你錢嗎?」這是以琛第一次語調這麼平緩地說起默笙的父親。   默笙看了下他的表情才說下去:「有的,很大一筆,開始我嚇了一跳,後來在報紙上看到,才知道……就把那些錢寄給大使館了。」   「嗯,那大使館有沒有寫表揚信給你?」   「我沒留名啊,我是在一次華人大捐款裡寄的。其實我沒有什麼高尚的念頭的……」只是怎麼也無法坦然地花那些用命換來的錢,而且也自欺欺人地覺得,沒有那些錢,父親就不會死,這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   「嗯,默笙很聰明,還有呢?」   「還有……」   默笙想過有一天必定會和以琛說起這些事情,但是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一點沉重的感覺都沒有,好像是最普通不過的聊天一樣,那些曾經令她痛苦過的經歷,好像在一夜之間遠去了。   對話漸稀。   天已經完全亮起來。   「以琛,我居然一點也不難過,我以為說起這些會很難過的。」   以琛靜靜地說:「你有我了。」   默笙沒有出聲,腦袋靠在他胸口一動不動,久到以琛以為她睡著了,漸漸的,卻感到胸口那邊一陣潮濕。   已經是週一了,早上還要上班。   以琛第一次打無準備之仗,上了庭卻發現公訴人和法官似乎比他還渾,於是大家一起渾到結束,下次再審。   當事人親屬看到以琛明顯睡眠不足的樣子以為他為案子殫精竭慮,不由感動不已,頻頻稱謝,以琛哭笑不得。   默笙上班的時候眼睛紅腫未退,小紅嚴肅地研究著她的眼睛,用沉重哀悼的語氣問她:「失戀了?」   默笙低下聲音,配合她的沉重哀悼:「小紅同志要不要請牛肉飯安慰傷員?」   小紅繼續嚴肅地思考了下:「那你還是不要失戀了。」   老白買的報紙上應暉的消息是頭版頭條,默笙走過他桌子的時候看到,順手拿了過來。報紙上長篇累牘地報道了應暉的生平經歷,多溢美之詞,文末不改小報特色,對應暉口中的夫人做了多方面八卦的猜測。   默笙放下報紙,怔忡良久。   她在美國熟悉的人不多,娟姐是一個,可是娟姐回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她,剩下的就只有應暉。其實對應暉,默笙感激遠多於其他情緒,畢竟他幫了她那麼多,而且那次他喝醉酒,最後也沒有造成什麼實際的傷害。   遲疑了下還是打開電腦,輸入sosomail的網址,默笙進入自己回國後就沒怎麼用過的郵箱,翻出應暉的電郵地址。   信的內容改來改去好幾遍,最後只剩了一句:   ——「應大哥,昨天酒店大堂的事,謝謝你。」   信發出後幾分鐘,信箱提示有新郵件,默笙刷新了一下,點開。   收件人:趙默笙   寄件人:IN   主題:Re:無主題   不必   簡單至極的兩個字,生疏撲面而來,默笙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不知道說什麼好。腦子裡閃過在C大聽到的學生們說的八卦,很快地打了封回信——   「應大哥,你這次回來有沒有見到她,也許你們還有機會。」   這次很久沒有回音。   默笙有點後悔。   自己也許是逾越了,每個人心底都有不能觸及的部分。那個人,也許就是應大哥最深的傷口。   晚上默笙和以琛說起這個,以琛瞥了她一眼,說了四個字:「果然遲鈍。」   然後又加了一句:「幸好你笨一點。」   默笙愕然。   一個多月後默笙定期清理各個信箱才看到應暉的回信,信上的日期是兩天前。   默笙打開。   收件人:趙默笙   寄件人:IN   主題:Re:Re:Re:無主題   不是每個人都似何以琛能守得漫長寂寞。   笙。我已變心。   另:預祝聖誕快樂   默笙愣愣地看著屏幕。   短短的兩行字,卻經過那麼長時間才發出,或許回信的人也打了很多遍,想了很久。   這一瞬間,有些東西默笙似乎就要明白,可是轉眼,那種直覺又逃開。   鼠標點向刪除鍵,遲疑了一下又移開,最後只是退出信箱。   她以後也許再不會用這個信箱了。   那封信將安靜地躺在網絡某個角落,無人開啟,卻永不消失。   秋天很快在寒流的到來中退場,在小紅的影響下,默笙迷上了織圍巾,可惜總是織錯針,鬆鬆緊緊的參差不齊,以琛萬分感激她的好意,可怎麼也不敢往自己脖子上繞。   聖誕節那天晚上以琛請以玫及她男友張續一起吃飯。張續是以玫的上司男友,人非常的風趣,以琛也是這次吃飯才第一次見到他。   吃完飯出去才發現外面已經開始飄起小雪。   年輕人和小孩子們在街上跳躍歡呼著今冬A城第一場雪的到來。   默笙和以玫站在路邊,等著去拿車的以琛和張續回來。以玫笑著說:「本來明年我結婚還想叫你當伴娘的,誰知道以琛這麼等不及,不過也不能怪他,他大概也忍了很久了……」邊說邊曖昧地眨眼。   默笙臉一紅,什麼時候以玫也這麼不正經了。   以玫大笑起來,轉頭看到張續在馬路對面向她招手,對默笙說:「不陪你等了,我先走了。」   「好。」默笙點頭,以玫走出兩步停下,卻沒有回頭。   「你們一定要很幸福,就算……」她低聲說,幾乎聽不見,「是為了我。」   默笙一怔,她已經小跑著往馬路對面去,始終沒有回望。   以琛回來的時候看到默笙在盯著腳尖發呆:「以玫先走了?」   「嗯。」默笙抬頭,沒看到車。   「下雪了,我們走回去。」   「哦。」   她不太熱烈的反應讓以琛有些訝異,還以為她會雀躍不已。   默笙悶著頭心不在焉地走路,眼看就要撞上路燈,一雙大手及時拉住她。   「你腦子裡在瞎想什麼?又想寫檢討嗎?」以琛蹙眉。   默笙跑遠的思緒慢慢回來,抬頭傻傻地看著他一臉責怪,突然就好想好想抱住他……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他大衣裡,環住:「以琛……」   以琛被她突如起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放低聲音:「怎麼了?」   埋在他懷裡的腦袋磨蹭著搖頭,悶悶的聲音:「……沒有。」   以琛想掰開她的手看看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默笙卻怎麼也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緊。   「默笙!」無奈的語氣,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這麼粘人。   「這麼大還撒嬌會被人笑的。」以琛低下頭在她耳邊說。   胡說!她哪有!   「唔……我試試我買的大衣暖不暖和。」   隨她去了。以琛無可奈何地任她抱著,苦笑著接受行人或曖昧或羨慕的目光。   下著小雪的夜晚,人來人往的鬧市街頭,第一次,覺得聖誕是個節日。   今年的農曆年來得特別早魡魠鳳鳲,摶摠摧摦聖誕還沒過去多久,轉眼就是春節。   自然是要回Y市過年。Y市離A城不遠綯綻網緄,摫搫摲摑平時開車只要三個多鐘頭,過年路上擁擠誤誚誌說,煻熏熆熒以琛和默笙早上出發,到Y市竟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察覺到身邊的人安靜了很久蓂虥虡蜨,熀熁熙熐以琛不由轉過頭,她從昨天就開始瞎緊張腐膀膍膆,嶁嵼嵾嶍怎麼到了Y市反而好了?   默笙正怔怔的望著車窗外,連以琛長時間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都沒有感覺到。   以琛眸中閃過莫名的情緒,頓了下突然開口叫她:「默笙。」   「呃……」默笙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回頭問他:「什麼?」   「你會不會打麻將?」   打麻將?默笙懷疑自己聽錯了。   「阿姨最喜歡打麻將,你要是不會,她大概會很掃興。」以琛雲淡風輕的口氣,卻刻意把話說得嚴重。   默笙一愣,剛剛在腦子裡盤旋不去的思緒都飛走了,只剩「麻將」兩個字在轉。「怎麼辦?我不太會。」默笙懊惱極了,「你為什麼不早點說,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現在準備也來得及。」以琛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停車。   「默笙,我們到了。」   這樣熱鬧的新年她有多久沒過了?   窗外漫天的飛雪,爆竹聲不停的傳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年夜飯,聽老人嘮嘮叨叨。   「你們兩個孩子越大越不孝順,一個交了男朋友也不告訴媽,一個乾脆連結婚都不說……」   以玫朝以琛做個鬼臉:「媽,你都說了一下午了。」   「難得孩子回來,你就讓他們好好吃頓飯,不要一直囉嗦個不停。」何爸說。   「我看是你厭煩我吧……」何媽轉而說起何爸來,怕老婆怕了一輩子的何爸立刻苦了一張臉。   那頭張續聽不懂方言,一直吵著要以玫翻譯,以玫嫌煩,一個大男人居然開始耍賴。   默笙笑著聽著,習慣了在國外冷冷清清的過年,在這樣的溫暖氣氛裡,竟然有不敢開口的感覺。   飯後何媽果然組織一家人打麻將。以琛早就躲進書房,以玫則主動要求洗碗,於是只有不敢反抗的何爸,默笙和準女婿上台。   何媽是打了幾十年的老手,功力深厚,何爸做了幾十年的陪練自然也不弱,以玫的男友從商,算計乃天性。只可憐了默笙在國外待了那么多年,對國粹一知半解,臨時上陣,輸得一塌糊塗。   以琛從書房出來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鐘頭不到,你居然能輸成這樣?」   默笙羞愧極了,訥訥地說:「運氣不好……」   以琛拍拍她的肩膀叫她站起來:「我來。」   這才叫勢均力敵,默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有意思,到了一點還不肯去睡覺。以琛趕了兩次沒用,最後乾脆臉一板,默笙只好去睡覺了。   夜裡默笙睡得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扭開檯燈:「完了嗎?贏了還是輸了?」   以琛掀開被子躺進去,一臉疲倦:「阿姨一個人輸。」   默笙瞪他:「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的!」   「何氏家訓,賭場無父子。而且阿姨不輸光了是不肯歇的。」以琛拉她入懷,「快睡,累死了,都怪你不爭氣。」   默笙立刻慚愧得不得了,平時他工作就忙得要死,回家過年還要受這種折磨,真是可憐。於是乖乖地靠在他懷裡睡覺,不再吵他。   半晌,卻感到他溫熱的唇在她頸後游移,默笙微喘:「你不是很累嗎?」   「唔!」以琛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我還可以更累一點。」   年初一早上七點多默笙就醒了,坐起來穿衣服,又被以琛拖進了被子。   「這麼早起來幹什麼?」以琛睏倦地說。   「做早飯……你鬆手啦。」默笙使勁掰他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以琛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默笙懊惱地放棄,「以琛!」   「再陪我睡一會兒。」   真是!默笙咕噥。「以琛,你今天有點怪。」   以琛身軀一僵,沉默幾秒,聲音有點不自然:「哪裡怪?」   「簡直像小孩子一樣。」默笙抱怨。   以琛手指微微放鬆:「別鬧,睡覺。」   外面好像沒人走動的聲音,默笙妥協了,反正她也掙不開他:「那我再睡一會。」   可是……這樣的睡姿很不舒服哎!   閉上眼睛不到一分鐘,默笙又開始不安分,想把以琛橫在她腦袋下的手臂推開。   怎麼一個女孩子睡覺會皮成這樣?以琛睜開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動來動去?」   默笙愁眉苦臉的,想睡枕頭,枕頭比較軟比較舒服。   「……以琛,這樣睡你的手臂會很酸的。」   她還真會「替他著想」,放她自己睡覺的結果大概是兩個人一起感冒,還是把她抓好睡得安心些。以琛乾脆當做沒聽到,閉上眼睛自己睡自己的。   默笙瞪了他半天,還是沒轍,又睡不著覺,眼睛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眼前的俊顏上。   以琛……真的很好看哎。   悄悄的親他一下,默笙終於有點睡意了,腦子裡朦朧地想著待會還是要早點起來……   結果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已經十點多了,以琛不在床上。默笙趕緊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房間,以琛和何爸正在客廳裡下棋。   默笙不太好意思地叫了聲「叔叔」,何爸笑瞇瞇地朝她點頭。   默笙走到以琛旁邊,小聲地埋怨他:「你怎麼不叫我?」   「嗯、嗯。」以琛手執棋子,心思都在棋盤上,落子後才抬頭說,「去廚房幫下阿姨。」   「哦。」默笙探頭看廚房,就何媽一個人忙來忙去的,「好。」   何媽看到默笙進來也是笑瞇瞇的:「小笙起來了?晚上睡得習慣嗎?」   默笙連忙點頭,她大概是最晚起床的了,還會不習慣?「阿姨,這個我來弄。」取過何媽手中的菜刀,細細地切起肉絲。   何媽拿起一旁的青菜洗,一邊和默笙聊起天來,東一句西一句地扯些家常,說了幾句話突然「哎呀」了一聲,想起一個早該問的問題:「看我糊塗的,小笙,親家公親家母也在本市吧?什麼時候大家吃個飯見見面。」   默笙一愣,差點切到手指,咬下唇,該不該說呢?抬頭看見何媽和藹善良的笑臉,默笙實在不想欺騙,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爸爸……」   「默笙。」   欲出的話被打斷,以琛出現在廚房門口,臉色有點蒼白,下顎繃得緊緊的。   「這孩子!突然冒出來嚇人啊。」何媽拍拍胸。   以琛表情緩和了些,眼神卻沒有絲毫放鬆:「默笙,我的外套你放哪裡了?我找不到。」   「……哦。」默笙怔了怔,洗手去房間。   外套就在床邊的架子上掛著,很顯眼的地方,一進房間就能看見。默笙在架子前怔怔地站著,心中翻轉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以琛從她身後取下外套。   「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對你有什麼想法。」他低歎著說:「默笙,你要對我有信心一點。」   話語中若有似無的苦澀讓默笙一陣酸楚,她又多想了。   「以琛……」   「我寧願你馬虎糊塗一點,別想那麼多。」   默笙仰望著他。「可是那樣你又會嫌我麻煩。」   「你總算還有自知之明。」以琛揉揉她的頭髮,「是很麻煩。」   可是不會心疼。   「出去吃飯,阿姨應該做好飯了。」   吃飯的時候何媽又問起默笙的父母,默笙只說父親已故,母親在國外。何媽歎息了兩聲就沒多問,一心想著說服大家飯後打三圈,有益身心。可惜大家都不捧場,何爸要睡午覺,以玫要帶張續去Y市的著名景點玩,何媽也只好悻悻然作罷了。   以琛昨晚沒睡到什麼覺,下午用來補眠。默笙早上起得晚,了無睡意,便在他睡覺的時候翻他以前的東西玩。   一張舊的考卷也能讓默笙津津有味地研究半天,看看他那時候的字怎麼樣,看看他會錯什麼題。還有以琛以前的作文本,默笙一篇一篇作文看下去。以琛議論文寫得極好,基本上都在九十分左右,默笙想想自己那時候議論文每次都只有六十多,不禁嫉妒不已。幸好他抒情文寫得不怎麼樣,找回一點安慰。   以琛醒來的時候就看到默笙坐在木地板上翻他以前的雜物,咳了一聲提醒她。「何太太,你在侵犯我的個人隱私。」   「以琛,你醒了?」默笙抬起頭,眸子亮亮的,興致盎然,「還有什麼好玩的?」   她還真的看上癮了。以琛失笑,拉她起來:「別坐地板上。」   彎腰翻了翻地上散亂的東西,「阿姨怎麼還把這些東西收著。」   「這張照片你幾歲?」默笙遞了張舊照片給他。照片上的以琛尚年少,清俊挺拔,穿著Y市一中的校服,捧著獎盃。   「大概是高一參加全國物理競賽。」   「物理?你不是學法律嗎?」   「嗯,不過高中是讀理科。」   「早知道你在一中,我也去一中念了。」默笙說著無限懊悔,「我本來可以去念的,後來想想離家太遠了,早上我肯定爬不起來。」   「幸好你懶。」以琛的語氣絕對是慶幸,「讓我有個清淨的高中。」   默笙凶凶地瞪了他一眼。「還有照片嗎?」   以琛從上面的櫃子拿出相冊:「不多,我們家的人都不愛拍照。」   相冊是很老式的那種,看得出有些年代了。翻開首頁是一張嬰兒照,上面寫著——「以琛一百天」。   照片上的嬰兒白白嫩嫩,眉間微蹙,非常有氣魄。默笙愣愣地看了半天,不可思議地說:「以琛,原來你生下來就這麼嚴肅。」   「嬰兒哪有什麼表情。」以琛蹙眉。   「有啊!」默笙爭辯說,「我爸爸說我小時候一看到相機就笑瞇瞇的。」   後面大部分是合照,年輕的女子手裡抱著孩子,依偎在年輕的丈夫身邊,幸福地對著鏡頭。即使那時候照相技術拙劣,仍然把女子的秀妍無暇和男子的高大英俊展現得淋漓盡致。以琛外貌上則像父親多一些。   默笙沒再出聲,沉默地翻完僅有的一本相冊,抬頭默默地看著以琛。   「我沒事。」以琛抽走她手裡的相冊,「那麼久了,再多的情緒也淡了。」   默笙仔細看著他的眼睛,半晌才放心。「我們去看看他們好不好?」   「等到清明節。」以琛輕撫她小狗啃過似的頭髮,「等你頭髮長整齊,不然真成了醜媳婦了。」   春假並不長,默笙大部分時間被何媽拉在麻將桌上小賭怡情,可惜幾天密集培訓下來沒見一點長進,還是看了台上的牌就忘了自己手裡有什麼,看著自己的牌就不知道別人打了什麼。   以琛只有搖頭歎息,不知道要羞愧自己的老婆天資了了,還是慶幸她將來起碼不會在麻將桌上敗家。   明天就要回A城,這晚默笙輾轉難眠,以琛在她第三次翻身的時候把她定在自己的懷裡。   「在想什麼?」   「以琛。」黑暗中默笙靜了一會,低聲說,「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媽媽?」   以琛把手放在她背上,沉沉的:「沒有。」   「爸爸和媽媽很奇怪……」停頓回憶了一下,默笙說下去,「小時候就感覺媽媽似乎不喜歡我,好像是因為爸爸的緣故,可是也沒想太多。後來爸爸事發,我在美國,媽媽和我斷了聯繫,爸爸的老同學才告訴我,媽媽和爸爸在事發前一個月就離婚了,爸爸會在監獄裡自殺,其實是因為媽媽也被牽扯在裡面,他不想連累她,所以才一死承擔了所有的罪名。」   現在雖然已經沒有初聞時的不可置信,默笙的聲音仍然很壓抑:「我雖然知道他們之間有問題,可是從來沒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   感覺到她身軀微顫,以琛攬緊她:「過去了就別想了。」他口才雖好,對安慰人卻不在行,只是輕輕地拍著她,倒像在哄騙小寶寶。   默笙想像一下以琛哄小孩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沉重一下子卸掉許多。「我沒有難過了,只是剛剛想到,我現在已經很開心了,她還是一個人過年,不知道怎麼樣。」   以琛望著天花板,黑夜中他的眼神淡漠,語氣卻像夜色一樣的柔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上去看看。」   「嗯。」默笙有點睏了,靠在他胸前,聲音倦倦地說,「起碼告訴她一聲,我很好。」   次日早晨以琛和默笙告別了依依不捨的何爸何媽踏上歸途,以玫和張續上班時間比他們早,已經在前天就走了。   離開Y市之前他們去了趟清河新村,不過這次好像又撲了個空,默笙敲了好幾分鐘的門都沒人來應。   「要不要等一會?」   默笙搖了搖頭說:「算了,我們走吧。」   老式樓房的樓梯狹窄深長,下樓的時候默笙很有經驗地說:「這種樓梯要走慢點,不然會在拐彎那撞到人。」   以琛看了她一眼。「你撞了幾次?」   「……」默笙訥訥,「還好吧,沒幾次。」   那就是很多次了,走路不看人也是她的毛病之一。以琛伸手扳過她的臉頰,左看右看,輕吁一口氣:「還好沒有撞歪。」   默笙朝他做了個鬼臉。   坐在車上默笙回望舊樓,心中有些淡淡的悵然。這次仍然沒見到她,她和母親雖然是母女,可能緣分還是太淺了。   車快開出小區門口,默笙隨意地看向車窗外,卻在一瞥之下連忙叫道:「以琛停車。」   以琛踩下剎車,性能優良的轎車在最短的時間裡停住,默笙打開車門向後追去。以琛沒有下車,從觀後鏡裡看到她在幾十米遠處追上了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婦女。   心裡忽然就生出一股煩躁,他下意識地伸進衣袋摸煙,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自己最近打算把本來就不大的煙癮完全戒掉,根本沒放煙在身上。閉目歎氣靠向椅背,打開車內的音箱,輕柔的音樂輕瀉而出,安撫人心。   同一首鋼琴曲聽到不知道第幾遍時,耳邊響起敲窗的聲音,以琛睜眼看到默笙,搖下車窗。   「我剛剛和媽媽說我結婚了,你們要不要打個照面?」默笙問他。   以琛沉默地頷首。   遠處默笙的母親裴方梅遠遠地看著女兒和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向她走來,她視力不佳,尚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卻隱隱感覺到他氣質出眾,小笙看來眼光不錯。   只是……裴方梅皺起眉頭,剛剛小笙說,他叫何以琛?   何以琛,這個名字為什麼總給她一股熟悉感?   轉眼人已經到眼前,裴方梅看清他的樣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默笙給他們互相介紹。   「我媽媽。」   「他就是我說的何以琛。」   「您好。」以琛淡淡地問候了一聲。   裴方梅深思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她頗矜持地笑了下說:「你就是何以琛?小笙眼光不錯。」   「嗯。」默笙有絲尷尬。   他們都不說話,默笙也沒什麼好說。想問的都是禁忌不敢問,問候的話就那麼幾句說完就沒有了。   「以琛,你帶名片了嗎?」默笙想起來問。   以琛點頭說:「車上有,我去拿。」   在以琛拿來的名片反面匆匆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默笙遞給母親,「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你要找我可以打這個電話。」   裴方梅接過,看了一眼說:「既然你們急著要走,我就不留你們了。」   「嗯。」默笙應了一聲,遲疑了下說:「那我們走了。」   匆匆告別母親坐回車上,默笙神色頓時比剛剛自然了許多。「能這樣就很好了。」畢竟已經闊別八年,這樣有些客氣的見面反而讓她感到輕鬆。   以琛一時沒注意她說什麼,他想起裴方梅方纔那個深思打量的眼神,心中疑慮叢生——她是不是回想起了什麼?   默笙看他久久不開車,不知在凝神思考什麼,忍不住推了推他的手。「以琛司機,回到地球沒有?」   晶亮的眼睛笑瞇瞇的看著他,以琛疑慮未消,又開始頭痛,怎麼最近越來越覺得某個人某些曾經令他頭痛不已的個性在死灰復燃?   難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事實證明古人的話很有道理而他的預感也很正確。   二十七歲趙默笙當然比十八九歲的時候要懂事得多,可是某些以琛曾經很熟悉的小毛病顯然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離開,比如說講道理講不過他就耍無賴,比如說越來越喜歡粘他,比如說把不喜歡吃的菜都挑給他,比如說……   好吧,何律師暗暗承認,他其實很享受。而且,把她這些小脾氣養回來,也真的很不容易。   喜宴定在一個半月後,以琛打算在喜宴結束後休息一段時間,所以這段日子忙著把手中的工作能結的結掉,能扔給別人的扔給別人,「法律時間」的特邀嘉賓主持是早已經推掉的了。至於喜宴的準備工作,擬名單、定酒店等等,煩人的事情基本上都由以琛一手包辦了,相比之下默笙實在輕鬆得有些過分。   其實這些事情都可以交給專門的婚禮公司打理,不過以琛顯然更喜歡自己親手來做。   當然,默笙也有頭痛的事,她找不到伴娘。   以玫不行,人家一過年就飛快地領了結婚證。   小紅更加不行,默笙已經被她以諸如「隱瞞善良純潔的人民群眾真實的婚姻情況」之類的理由敲了好幾頓大餐,跟她提了一次,小紅慘叫:「不行,再當伴娘我就永遠嫁不出去了!」   驚恐的表情讓默笙覺得自己實在是罪孽深重。   還有蕭筱,她從以琛那得到消息後曾打電話給默笙,語氣比上次見面要和緩許多,還說自己要當媒人。   總之,都不當伴娘。   最後的人選有些意外。   這天晚上以琛在臥室看一些比較費神的資料,明令默笙不許出聲吵他。   默笙趴在床上寫請帖,名單是以琛早擬好的,她只要工整地抄上去就好。不過這個字是什麼字啊?以琛寫得這麼草。   默笙拎著紙橫著豎著看了半天。   不認識。   咬咬筆頭,要不要問以琛?抬頭看看他聚精會神的樣子……   他好像說過不准吵他……   算了,還是不要問了,先跳過好了。   默笙當然不是這麼聽話的人,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最拿手的就是陽奉陰違。不過那時候的以琛最多擺個臭臉,然後訓個兩句。現在結婚了就不同了,以琛某些「懲罰」方式簡直是百無禁忌,說實話,默笙真是怕了他。   默笙想著有點臉紅,這樣的以琛她以前是怎麼也想像不出來的。   可是好悶……抄著抄著默笙還是忍不住了,拿了一張白紙,刷刷刷寫字。   ——「以琛,你害我和同事不和。」   寫好遞給他。   這不算說話吵他吧。   以琛本來不打算理她,抬眉掃到了紙條上的字,好像比較嚴重,提筆在下面寫了句——「怎麼?」   ——「陶憶靜啊,你知道吧,她現在知道我和你以前就認識了,她很生氣,以為我故意瞞她呢,可是我們那時候那個樣子我怎麼說嘛。」   以琛揉了揉眉心,在小紙條上寫——「很嚴重?」   「嗯,很嚴重,我和她找了個機會仔細解釋了下,還請她做伴娘,她答應了^^不過她說她不送紅包了:(」後面畫了個很可憐的哭臉。   果然很嚴重。   以琛把小紙條扔在垃圾桶,把她拉起來:「我看你是太無聊了。」   她陷在他懷裡,被他扣住了腰,笑嘻嘻地想爬起來,手撐在他胸膛上,沐浴後的清香盈滿他鼻間……   以琛有剎那間的沉迷。   這一切都是他的渴求,從今以後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喜宴前幾天,事務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以琛剛從檢察院回來,美婷看到他立刻說:「何律師,有位女士已經等你很久了。」   以琛順著她的指的方向看去。來客看到他已經站起來,舉止優雅地向他點頭致意,正是默笙的母親裴方梅。   「請慢用。」美婷把茶放在裴方梅面前的茶幾上。   「謝謝。」裴方梅微微欠身。作為前市長夫人,她無疑是得體大方的。   美婷輕輕帶上門,辦公室立刻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中。   裴方梅打量著坐在辦公桌後沉默的年輕人,首先開口說:「上次我們匆匆見過一面,你應該還記得我是誰。」   「當然。」以琛淡淡地回答,「趙夫人。」   冷淡的稱呼讓裴方梅心中的懷疑更多了幾分,她表情愈發溫和地說:「你也不用太見外了,既然你已經和小笙結婚,那麼稱呼我一聲岳母也是應該的。」   以琛微微一笑,未置一語。   裴方梅微笑著說:「你若一時不習慣,也可稱我裴女士。」   「裴女士。」這次以琛從善如流,「我很好奇你的來意是什麼。」   裴方梅輕啜一口茶,神態安然:「上次短短幾句話,小笙便對你頗多讚美,我現在不過是過來看看,多瞭解一下,何律師不用草木皆兵。」   「默笙若聽到你這麼關心她,應該會非常高興。」   裴方梅望著這個眼神犀利的晚輩,親切地笑著說:「你在為小笙委屈?」   以琛面無表情:「默笙從來沒覺得委屈,我何必多此一舉。」   「的確。」裴方梅輕蹙眉頭,歎息著說:「小笙從小到大,我從未盡到母親的責任,一方面是忙於事業,另一方面我和她父親感情並不是很好,難免疏忽了她。幸好這孩子沒有那麼敏感,總算是健健康康長大。」   她停了下,似乎頗有感慨,接著又說:「其實我現在有意彌補,只是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面對她的一番懇切言詞以琛無動於衷:「裴女士若想表達母愛,何必捨近求遠,我想你去找默笙更直接一些。」   裴方梅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你似乎對我頗有敵意?」   「大概是你的錯覺。」   冷場。   裴方梅再次端起茶杯,輕吹茶葉,半晌說:「不知道何律師父母從事什麼職業,有機會的話,不如約出來雙方正式見個面。」   「這大概不太可能,我父母早已亡故。」以琛淡然地說。   「哦?那我十分抱歉。」裴方梅語氣歉然,眼中卻沒有流露出一點驚訝,彷彿早已經知道。她沉吟了一下問:「他們是因病去世?」   一股厭倦的情緒在此時襲上以琛心頭。   其實說到現在,裴方梅的來意是什麼以琛已經十分清楚。她多半已經認出他是誰,卻不知道他對當年的事是否清楚,所以迂迴曲折地刺探他。以琛當然可以假作不知,然而現在他卻突然厭煩這樣沒完沒了的兜圈子。   「裴女士。」他語調平平地說,「何必繞這麼大圈子,何不直接問我,我知不知道我父親的死與趙市長有關。」   此言一出,裴方梅溫和慈祥的面具瞬間脫落,她霍的站起來,色厲內荏地說:「你果然清楚!你和小笙結婚是什麼目的?為了報復我們?」   「我想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為什麼結婚。」面對她的質問,以琛冷冷地說:「另外,我也沒那麼多耐心去編織這麼長一個報復。」   裴方梅狐疑地審視他的表情,良久道:「我不相信你。」   以琛毫不客氣地說:「你信任與否對我無關緊要。」   裴方梅噎住,怔了一會說:「小笙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適合知道這些,也永遠不會知道。」以琛淡淡地說。早就決定,就算他們最後沒有在一起,他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她。這些東西,他一個人來背負足夠。   「其實當年那件事總歸是意外,誰也沒料到最後會這樣。」裴方梅語氣軟了下來。畢竟最後弄出了人命,所以當年裴方梅對何家印象深刻。十幾年後默笙一說起何以琛這個名字,裴方梅就覺得似曾相識,看到他的長相後更加懷疑,不安之下一番調查,果然他就是當年何家那個十歲的兒子。但是她卻不知道當時年幼的他是否知道那段往事,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一番刺探。   她說話底氣如此不足,以琛已經不屑辯駁。起身打開窗戶,外面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從十樓的窗戶向外看去,天高雲淡,視野空曠,以琛煩悶稍減。   父親死時以琛不過十歲,年幼的他雖然聰明,卻不足以瞭解成人世界的複雜。只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早上還好好的父親渾身是血地躺在醫院,已經沒有了呼吸,緊接著本來就孱弱的母親病故,他頓時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幸好父親的鄰居兼戰友收養了他,所有的緣由也是長大後他才漸漸清楚。   以琛的父親在八十年代末向銀行貸款投資房產,然而樓房造到一半時,銀行由於信貸政策的改變,要提早收回款項。彼時的趙清源正是Y市的銀行行長,地方的銀行行長有權批示是否要提前收回貸款,何父多方活動,趙清源終於同意給他續期,然而轉眼這筆款子卻沒了下文,何父活動的經費打了水漂,造了一半的樓頓時變成了爛尾樓。這時建築隊和材料商上門要債,何父在躲避中不慎從未造好的樓上摔了下去,當場死亡。   而那時只吃不吐的趙行長後來卻平步青雲,一直官至市長。他雖然沒有直接導致以琛父親死亡,但無疑是一連串悲劇的源頭,阿姨經常看著電視裡講話的趙清源對他說:「以琛啊,等著,壞人會有壞報的。」   以琛無法忘記當得知默笙竟然是趙清源的女兒時自己萬般複雜的心情,荒謬、憤怒、可笑,無數洶湧的負面情緒在看到默笙時再也控制不住地朝她發洩出來。也許這其中還夾雜著對自己的自厭,因為就算那個時候,他竟然還是不想分手。   那些一時激烈的話自己說出來也覺得心痛如絞,默笙呢?   而且自己幾乎……是立刻後悔了吧。   以琛眉間微攏,往事不堪回首。那時候他還年少,再少年老成也只有二十歲,尚不懂得怎麼控制隱藏自己的情緒,現在的他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主人身上散發著明顯的逐客信息。裴方梅發現自己來這裡完全是錯了,如果他無意報復,她的出現只是多此一舉,若他真的要報復,如今的她又能阻止什麼?   可是畢竟不甘心就這麼無功而返,她放低聲音柔和地說:「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承諾,我雖然和小笙不親,可畢竟還是她的母親。」   良久沒有回音。   裴方梅素來心高氣傲,為默笙低頭至此已是極限,這時站起來說:「既然這樣,那我走了。」   她起身走向門口,手快握上門把時,卻聽到那個一直咄咄逼人的年輕人平淡如水的陳述。   「他們給我十年,我要默笙一輩子。」聲音中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頓了頓說,「我屈從於現實的溫暖。」   裴方梅先是怔住,然後才明白這就是她要的承諾,她回過頭。那個站在落地窗前的年輕人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陽光下,只給了她一個蕭索的側影。裴方梅來不及說什麼,耳邊又聽到他淡淡的請求。   「默笙愛胡思亂想,這些事情,請不要讓她察覺。」   辦公室內已經恢復了平靜,以琛卻一時無法投入工作。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快下班,索性合上卷宗留待明天處理。   衣袋裡的手機滴滴響起來,是短信的鈴聲。   肯定是默笙。   打開手機果然是她。   ——「以琛,今天我發獎金,請你吃飯,馬上就到你樓下。」   以琛微微一笑,某人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正準備回給她,電話響起來,等他接完電話,手機裡的短信又多了兩條。   ——「不回我,你不會不在吧……」   ——「可憐的手機,以琛又把你扔在哪啦?」   這麼沒耐心。   以琛不禁搖頭,他一個電話也不過接了十幾分鐘而已,快速地回給她——「不用上來了,在樓下等我。」   以琛站在窗前,等著默笙出現在他視線中。   好像以玫曾經問過他為什麼能這麼耐心地等下去。   其實等待與時間無關,它是一種習慣,它自由生長,而他無法抑制。   默笙已經背著相機晃啊晃的出現在他視野中,她站在對面的樹蔭下,低頭按著手機。   一會兒就有新的短消息出現在以琛的手機上。   ——「以琛,我到了,快點下來,老規矩哦,我數到一千……」 (完) 番外之以玫篇 - 一人花開 - 1   九歲的時候,隔壁的以琛哥哥變成了我的哥哥。   我高興極了,靠在媽媽懷裡問她:「媽媽像僥僗僝,箅箑筵箐以後以琛哥哥是不是就住在我們家不回去了?」   媽媽抱著我說:「是啊,以玫喜不喜歡?」   「喜歡。」我使勁地點頭表達我的喜悅榹榕槍榧,鳴鳵鳱麧不明白媽媽看起來為什麼這麼難過。   有以琛這樣一個哥哥是一件很威風的事,同學會羨慕僚僰僨像,慳愨慒慟有時候老師也會另眼相看。剛升初中的時候,老師看了點名冊就問我:「你認識何以琛嗎?」   我點頭:「他是我哥哥。」   「哦熆熒熀熁,熊熔熄煻他的初一也是我教的,我跟你們兄妹倆挺有緣的。」老師笑呵呵的,「那剛開學暫時就你當班長吧,哥哥能幹,妹妹應該也不會差。」   漸漸同學間也知道我就是那個「何以琛」的妹妹,慢慢開始有女生拐彎抹角向我打探:「何以玫,你哥哥有沒有在你面前說過哪個女生啊?」   「沒有啊。」我總是這樣回答。   「哦,你知不知道啊,三班那個尹麗敏喜歡你哥哥……」   這個年紀女生好像對「誰喜歡誰」這種事情特別感興趣,已經有好幾個女生告訴我「某某女生喜歡你哥哥」這種秘密,而且每次喜歡我哥哥的人都不同。   學校裡喜歡以琛的女生好像真的很多,可惜他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次我問他問題的時候故作隨意地問:「哥,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我們班好多女生喜歡你。」   「沒有。」他很不在意地回答,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幫我解題,一絲應有的好奇都沒有。   那個午後,我看著他俊雅清雋的側面,心底突然漾起自己也說不清的快樂。   我高二結束的時候,以琛考上了C大,去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遙遠的A城。   很不習慣家裡少了一個人,好像突然空蕩蕩的,吃飯的時候媽媽順手盛了四碗飯,後來才想起以琛不在,又倒了回去。   心裡不知道怎麼就生出一股氣,宣誓一樣地在飯桌上說:「我也要考上C大。」   爸爸笑起來:「好啊,以玫有志氣。」   可是光有志氣有什麼用,我的成績或許好,但還沒有好到能考上C大的地步,努力了一年仍然不夠。最後填志願的時候,我報考了N大。   以琛在電話裡得知我考的是N大時,怔了一下說,以玫你可以報更好的大學。   可是沒有離你更近的啊,我心裡默默地想。   然而九月到大學報道的時候,我才明白什麼叫人算不如天算。我所在的學院居然在郊區的校區,離在市區的C大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於是又只有寒暑假才能常見。   大一的寒假,我見到了趙默笙。   還記得那天是和以琛一起去買年貨。   快過年的時候,街上人多而嘈雜,我卻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喊以琛的名字,轉頭過去,就看到有個女孩從馬路對面衝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趙默笙。這個後來和以琛糾纏一生的人。   當時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毛茸茸。   一個毛茸茸的女孩子。   白色的絨毛帽子,圍著白色的粗毛線圍巾,只剩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外面,靈活的眼珠子轉啊轉的流光溢彩,十分得意又可愛的樣子。   哦,還有毛茸茸的爪子,正抱著以琛的手臂,歡快地說:「以琛,我就知道會看到你的。我就知道!」   她抱著以琛的手臂興奮地唧唧喳喳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在一旁站著的我,她有點疑惑的樣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以琛。   於是我聽到以琛幾乎立刻解釋說:「這是我的妹妹,何以玫。」   我想起以前一起上街的時候,也碰見過以琛的女同學,那些女同學有時會過分熱情地攔下我們,然後曖昧地看著我說:「喂,何以琛,這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以琛眼睛中會流露出不悅,然後那些女同學們就很知趣的不會再開這種玩笑。   從來沒有這麼著急地解釋過。   她聞言立刻笑瞇瞇的有點兒討好地看著我說:「你好!我叫趙默笙,你哥哥的女朋友。」   一瞬間我的思緒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好,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她好像被我的反應嚇到,卻不知道怎麼辦,立刻轉頭看著以琛。   以琛卻拉開她的手,近乎訓斥地說:「你剛剛橫衝直撞的,沒看到紅燈嗎?」   「哦。」熱情被打擊,她情緒迅速地低落下來,低下頭踢著腳下的石板,「我太高興了嘛,沒想到真的會看到你啊。你又不肯給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只好到街上來碰碰運氣,我都已經在街上晃了好幾天了……」   越說聲音越低,忽然狠狠地踩了以琛一腳,轉身就跑:「我走了。」   以琛大概被她踩愣了,站在原地不動,我拉了拉他:「走吧。」   走了兩步他卻回頭,我也跟著向後看去,那個女孩正在遠處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們。看到我們看她,好像慌了一下,然後故作鎮定地調轉視線,轉身跑開。   我明顯感覺以琛僵了一下,眼眸中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然後他放下手中的袋子。   「以玫,你等我一下。」   沒等我回答,就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好像只等了十來分鐘,可是每一秒都被我拉得漫長。   他回來的時候,我裝作不在意地問他:「以琛,你以前不是說過不準備在大學裡找女朋友嗎?」   「嗯。」   「可是……」   他剛剛那樣明明就是默認了。   「這個是找上門的。」他歎口氣,「她纏人纏得要命。」   以前主動的女生也不少,也許這個特別纏人吧。這麼想著,好像找到個借口般,對剛剛那個女孩的印象名正言順地壞起來。   很多年後回憶起這一幕,我才想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東西,比如說這話時,以琛眉梢眼底隱約的笑。   這個年過得不開心。年後開學,學校卻給了我一個驚喜,只是在我知道以琛有了女朋友後,不知道還算不算一個驚喜。   我們整個商學院終於搬到了老校區,與C大只隔了一條街。   而我和趙默笙也成了她口中的「好朋友」。   走在C大的路上,她經常一手拉著我,一手挽著以琛:「以琛,你走慢點兒,以玫都跟不上啦。」   以琛大概忍無可忍了:「你不拉著她,她就走得很快。」   然後她就委屈地轉頭看我:「以玫,你這麼溫柔,你哥哥怎麼這麼凶?你們兄妹兩個個性一點都不像,長得也不像,是不是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   我疑惑地看向以琛,看見他神色一瞬間的不自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以琛從沒有和她說過自己的事情!我立刻做出判斷,心情莫名地飛揚起來。   這是只有我瞭解的秘密。   漸漸的,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態,我和她來往越來越密切。她也開始喜歡拉著我逛街,打電話說一些「以琛太笨不會懂」的話。   我過生日時,她要送我生日蛋糕,拉著我去蛋糕店問我喜歡什麼口味,我說:「巧克力的。」   她臉上頓時漾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很開心地拉著我的手:「我也喜歡巧克力,以玫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什麼靈犀,我只是看到她偷偷看了那個巧克力蛋糕好幾眼。   她待我,算是挺好的吧。   更多的時候我是她的救命符。   比如現在。   「以玫,慘了,我英語居然考了59分。」電話裡的聲音很沮喪。   我安慰著她,心裡卻很不是滋味。那麼多英語好得要命,成績好得要命的女孩子喜歡以琛,為什麼偏偏是這個人?   「完蛋啦,以琛肯定會罵我。」她在那邊情緒很低落地說。   甩了你才好呢!   我腦中閃電般地閃過這個想法,然後自己被自己嚇住了,我、我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想法?   「你考了多少分?」她問我。   「八十七分。」   「好厲害,這樣可以拿優秀了,以玫你太厲害了。」她一下子興奮地說,「對了,以琛六級也是優秀哦,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吧,慶祝有兩個人打敗彎彎曲曲的臭字母,三比二,我們勝出!」聲音裡已經沒有一點兒不及格的懊惱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以琛果然臉色不好看,一點兒六級拿優秀的喜悅都沒有。我大致理解他心情,趙默笙的英語幾乎是他看著讀的,現在她考得亂七八糟,我這個一向要求完美的哥哥,心裡大概比趙默笙還挫敗。   我當然幫趙默笙講好話,什麼第一次考啊之類的,儘管我也不以為然。   等以琛終於緩和了一點,她才敢小聲地抱怨:「英語就是很討厭啊,排列得一點規律都沒有,反正將來我又不要出國,學這個幹嗎……」   若干年後想起她這幾句話,總覺得人生無常,莫過於此。   吃完飯逛了一會兒我就先回去了,快走出C出校門的時候,才想起以琛幫我借的參考資料為了方便放在了默笙的書包裡。   資料明天上課就要用,我想了想還是回頭去拿。   為了快點,我從靜園抄小路過去。   靜園是C大著名的情侶園,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可能會碰上幾對鴛鴦,但是看到在主幹道上吻得渾然忘我的情侶時還是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從他們身邊走過,我避開他們,拐到一條小道。   這條路安靜多了,我已經有點後悔抄近路,只想低頭快速地穿過靜園。然而走過幾塊太湖石的時候,卻莫名地腳步一頓,好像被什麼驅使著,我轉頭向石頭那邊望去。   昏黃微弱的月光下,他抱著她,她坐在他的膝蓋上,他吻著她。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以琛。   一些混亂不連貫的場景,小時候放學必經的橋洞,在橋洞下躲雨的我和他,然後忽然又在家裡,那個微風輕拂的午後,他閉著眼睛聽英語,本來要問問題的我長時間地站在門口,怔怔地望著他……   最後,我又站在靜園小徑上,看著她依偎在他懷裡,頭靠在他胸前,抓著他的手指玩,而他縱容地任著她,彼此間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一會兒他又微微不耐,反手抓住她拉近,低頭,又一次輕輕吻上去。   ……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夢裡也會心痛,能痛到醒來。   其實我一直不覺得以琛有多喜歡趙默笙滶滴漹滿,摎摙摸摷即使他承認她是他女朋友。   記憶裡我曾經假裝好奇地問過趙默笙,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鳵鳱麧麼,瞍瞂睿睡怎麼談起戀愛的?   她搖頭晃腦,吐吐舌頭漼漉滭澈,鄲酷酴酲十分俏皮的樣子:「死纏爛打。」然後揪著身邊以琛的袖子問,「是吧?」   以琛「哼」了一聲碧碫磁禡,慛慖慡慲不理她。   以琛對她好像和對別人也沒什麼不同,一直是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熁熙熐熂,嫗嫕嫳嫬不多言,動作也不見多親密。平時走路,趙默笙要是不拉著他,他就一個人走在前面。趙默笙有次跟我抱怨說:「以玫,你覺得以琛真的喜歡我嗎?我前幾天忍著沒找他,他都沒想起找我……」   墨笙望著我的眼睛裡滿是委屈。   我說:「你跟他發點脾氣試試,看他會不會來哄你。」以琛素來討厭無理取鬧的人,我出這個主意自己也覺得不安好心。   「肯定不會。」她想都沒想就搖頭,垂頭喪氣地說,「而且我也不敢。」   跟他們接觸越久,越覺得以琛會接受趙默笙,大概只是因為一時寂寞。   她應該只是以琛生命中一段短暫的歧途,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因為他們是如此的不合適,一個冷靜內斂,一個熱情衝動,一個過早懂事,一個過於天真。我需要的只是耐心,耐心地等待以琛自己發現他們是多麼的不合適。   然而靜園的那一幕卻打破了我所有的信心。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是這樣的。   這樣的親暱……   這樣的……   腦海裡浮現靜園那一幕,我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中。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是想起那個畫面我仍然覺得心裡一陣陣被拉扯得疼痛。   宿舍已經熄燈,幾個健談的舍友還沒睡,七嘴八舌地談論系裡的男生。我對她們這些討論向來不感興趣,這次卻忍不住主動出聲問:「男生如果不是很喜歡那個女生,會吻她嗎?」   馬上就有答案。   「只要不討厭,kiss算什麼,上床都可以。何以玫,是不是誰kiss你啦?」舍友之一興奮地問。   我睜眼望著天花板,沒搭腔。   不喜歡也可以吻,所以,以琛會不會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舍友還在滔滔不絕:「何以玫,說啊,是不是誰kiss你了?放心啦,如果是你,那肯定是喜歡你,你條件這麼好,長這麼水,腦子又靈……」   我怔怔地聽著她說個不停。   條件好又有什麼用呢?他又不喜歡我。   不過,如果趙默笙的條件勝過我許多,我也許就不會這麼不甘心了,可是她偏偏很多都不如我。   憑什麼會是她?   這一夜我在思緒紛雜中入睡。   之後的日子,我依然會去C大,依然會和他們一起吃飯,可是再也沒有以前的那種篤定的平靜。   漸漸明白,就算以琛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再做他的妹妹了。   於是,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我約了趙默笙。   我坐在肯德基裡做心理準備。   趙默笙背著小背包,在窗戶外面走過。她看見了我,隔著玻璃窗朝我揮揮手,輕快地推門走進來。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早就發現她心情愉快的時候,走路會帶點蹦跳。   商學院搬到這個校區後,我第一次到C大,就是她來接我。當時我站在校門口等以琛,卻遠遠看到她輕快略帶蹦跳地走在C大的林蔭大道上,陽光透過茂密的葉子斑斑點點地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好像融在了陽光裡。   「以玫,你好。何同學要開會,派我來接你。」那時她走到我面前笑著對我說。現在她踏著同樣輕快的腳步走到我面前:「以玫,你這麼早就到啦。」   她在我對面坐下:「我們吃什麼,我有優惠券。」她拿出包裡的一疊優惠券攤在桌子上研究。   「隨便。」   「那我幫你點兒童套餐好了,玩具送給以琛玩。」她一臉認真地說。   我知道她在開玩笑,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我幾乎恨起她的輕鬆,和我此時的緊張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去排隊了,我留下守著位置。   隊伍有點長,她排在最末,她伸著腦袋跳啊跳地看前面的牌子,卻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一不小心把一個男生的可樂碰翻了,然後就是一陣手忙腳亂。   我想如果現在以琛在這裡,肯定又要皺起眉頭,然後上前幫她收拾麻煩。   這樣的女孩,她能帶給以琛什麼?她和以琛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這樣一無所知地燦爛著,根本走不進以琛的內心世界。以琛身邊需要一個能給他幫助、能照顧他的人,而不是這樣一個要他時時刻刻當心照顧的女友。   她端著餐盤回來,右邊衣袖的下擺都被可樂淋濕了,她沒在意,一臉心虛地對我說:「以玫,千萬別告訴以琛我又做壞事了。」   我點頭,心神不屬地吃了幾根薯條。   「默笙。」我叫她。   她吸著可樂,聞聲抬頭,烏黑的眼睛看著我。   我避開她的眼神,快速地說:「我和以琛不是兄妹,以前我們兩家是很要好的鄰居,都姓何,所以大人就取了相似的名字。後來以琛的爸爸媽媽出了意外,我們家就收養了以琛。」   我一口氣說完,她就著吸口樂的姿勢傻傻地看著我,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突然急躁起來,加重語氣說:「你沒聽明白嗎?我們根本不是親兄妹,我們一點兒血緣關係都沒有。」   「以玫你在開玩笑嗎?」她終於有反應了,卻是這種讓我惱火的回答。   「以琛從來沒有說過……」她顯然茫然失措了。   「我們家裡的事,以琛為什麼要和你說?以琛和你說過什麼重要的事嗎?」看她陡然一白的臉色,我知道我說中她的弱點了。有時候旁觀他們的相處,不像男女朋友,倒有幾分像大人管小孩,大人會和小孩說什麼大事嗎?   後來我在商場上,有人這樣評價我說:「何以玫,你算是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了。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好像很好欺負,其實最有手段,擅抓蛇七寸,置人於死地。」   我淺笑聆聽,偶爾想起我第一次發揮這個本領,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對我的好朋友,一個對自己的愛情其實毫無自信的女孩。   其實那時候誰對他們這段感情有信心呢?我,以琛身邊的同學朋友,趙默笙的同學朋友,都覺得他們是這樣的不合適,覺得他們遲早會分手。   那時候大概只有以琛覺得他們會永遠走下去。   而他錯在太自信。   我看著明顯已經亂掉了的趙默笙,扔下第二顆炸彈:「我今天是想告訴你,我愛以琛,我不想偷偷摸摸地愛他,我要和你光明正大地競爭。」   趁著餘震猶在,最後我輕聲地說:「趙默笙,你覺得你比得過我們二十年青梅竹馬的感情嗎?」   說完這些,我就起身走了。推開門的一剎那,想到的居然是,她買的東西還沒吃,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心情吃下去。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自己的學校沒去C大。   仔細想想其實我很懦弱,也許還卑鄙。我不敢站在以琛面前直接說出我的心意,所以去找趙默笙攤牌,借她之口去告訴以琛。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哥哥,你知道嗎?   以琛會怎麼回答她?   我不斷地想像著以琛的答案,一種絕望又充滿希望的心情困住了我,而在連續一個星期仍然沒有他們的消息後,這種心情又變成了心慌。   幾次三番拿起電話,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趙默笙嗎?我們上次那樣已經算鬧翻了吧?那以琛?   時間漫長得讓我覺得我已經被他們拋棄遺忘,又過了兩天,我終於忍不住去C大,才發現短短幾天,事情已經天翻地覆。   趙默笙走了。   有人說,她去了美國。   趙默笙離開對以琛的影響在以後幾年裡我才慢慢感覺出來,當時的我,甚至以為這種影響是微弱的寣實寧寢,閥閩閡閤因為那時以琛的表現,實在可以稱得上平靜。   那天我忐忑不安地去C大找他。   C大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竭箖管箜,墘塶塴塹就是「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男生宿舍女生亂入」緌綾緉綵,獌瑳瑱瑭所以我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以琛的宿舍。   以琛不在。   以琛的舍友早已認識我,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知不知道趙默笙走了。   我驚住。   在以琛回來之前瑳瑱瑭瑤,禈禠稰稨以琛的舍友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我,末了要我好好開解以琛,說那種負心的女生不值得留戀云云。   後面他的話我全沒聽進去。我設想過很多情形,就是沒想到趙默笙會一走了之。腦中不停地想,她為什麼會走得這麼乾脆?是像他們說的那樣為了出國不告而別,還是因為我說的話?還有,她有沒有跟以琛提起過我說的那番話?   正當我坐立不安的時候,以琛從系辦回來了。他看起來還好,只是似乎憔悴了點,眉宇間沉鬱凝結,眼底藏著陰霾。   我站起來。   「以玫。」他淡淡地叫我。   「嗯,我、我過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一瞬間還有點驚慌。如果趙默笙是因為我那番話而走的,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他似乎沒發現我的異常,像以前一樣問我有什麼事,我搖頭。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叫我一起吃午飯。   我們去教三食堂吃飯。   如果不去外面的小飯館,教三食堂是我們最經常去的地方,因為趙默笙極喜歡這裡大師傅做的甜甜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早早來排隊,生怕打不到。這裡的打菜師傅大概也認識她了,給她的份量總比別人足些,她吃不掉,就用筷子一個一個地夾給以琛。以琛其實不喜吃甜,不過好像從來沒拒絕過。   吃飯的時候以琛很沉默,他沒開口,我也不敢多言。吃完走出食堂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和你一起去N大。」   話音剛落的剎那我心中生出一股驚喜,然而下一句話卻迅速把我的驚喜湮滅。   「默笙的圖書證在你那。」   「什麼……」我茫然的說。   「上次幫你借的那本《貨幣銀行學》是用她的圖書證借的,圖書證隨手夾在裡面。」儘管一再提到她,可是他的臉容始終很平淡,語氣也不見什麼起伏。   「哦。」我呆呆地應道。   一路走到N大。今天的路上格外安靜,以琛本來就是不愛多話的人,以前熱鬧都是因為趙默笙一路上唧唧喳喳地煩他。   到了我學校,他在樓下等我,我跑上樓。   前一階段我要寫《貨幣銀行學》的論文,N大關於這方面的書都很舊,所以托以琛幫我在C大圖書館借。以琛的圖書證上已經借滿,就拿了趙默笙的。   爬上床,拿出那本《貨幣銀行學》,草草地一翻,圖書證果然在裡面,夾在比較靠後的章節,之前我都沒注意到。   照片上的趙默笙紮著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不久前我還常常看到。   大概是因為真的開心,所以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一笑起來酒窩若隱若現,有幾分淘氣又有幾分神采飛揚,讓人不自覺跟著她心情開朗。   以琛也許就是喜歡她這種笑容。   我笑起來其實也好看,但是不是她這種。   有一秒鐘那我想把這張圖書證扔掉,跟以琛說沒找到。可是最後還是把它送下去,看著以琛把它插進口袋裡。   「她已經走了。」看著以琛逐漸走遠的蕭索背影,我不斷地跟自己說。   笑得再燦爛又怎麼樣,她已經走了,已經退場。以琛就算一時仍有留戀,也會很快把她忘記。   起碼現在,他已經很平靜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有一種平靜,叫做死水微瀾。   沒了趙默笙,我和以琛見面的機會反而比以前少了。   沒人頻繁地打電話叫我去C大,我也找不到那麼多借口一趟趟往那裡跑。   所以發現以琛抽煙抽得很凶已經是在很久之後。   大學裡男生抽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實在不想把它和另外一件事情聯繫起來,一度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大環境所致,雖然這明顯不合以琛的性格。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一回事。有一次我去他們宿舍,親眼看到他和舍友們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其實那次他們宿舍有人過生日,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不獨是他,可是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再也受不住了。   以琛不是這樣的,他一向克制,做什麼都很有分寸。我很想說服自己他不過是給朋友慶生,絕不是在借酒消愁,可是那眉間滿滿的陰鬱頹喪卻讓我怎麼都欺騙不了自己。   以前看不見的盲點好像都在此時開始清晰。   漸漸想起,以琛說趙默笙纏人的時候眼底是隱隱的笑。   有時候她遲到了一會兒,他也會焦躁不安。   她做再多的馬虎事,他都只會皺著眉頭幫她收拾完。   ……   還有很多很多,為什麼以前的我竟然沒有看見?   不知不覺我淚流滿面,不知為誰。   原來他不過是在盡力維持著一個平靜的表象,現在他醉了,再也支持不住,一切便暴露開來。   等他清醒之後,我已經平靜許多,只是難過地對他說:「你這個樣子,不止我爸我媽,要是地下的阿姨叔叔看到,也會傷心的。」   還有我也很傷心,以琛你知道嗎?   他很久沒出聲,垂著眼簾,表情藏在陰影裡,半晌才頹然地說:「你說得對,我沒有放縱的資格。」   於是那個優秀冷靜的何以琛又回來了,可是我卻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同。   我說不上來。   我和以琛,大概就這樣了。   趙默笙大概沒來得及和以琛提起我說的那番話,因為以琛始終沒說到過。   而我也沒有勇氣再說一遍。   我滿足於現狀,現在又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更進一步,可是也沒多出一個人來。   其實我很懦弱,不敢主動去追求什麼,只期待有天他會驀然回首。   只是寂寞越來越濃。   我對誰都好,所以反而沒有好朋友。趙默笙走後,沒人約我去逛街,沒人在我試穿衣服後熱烈的捧場,也沒有人提前一個月就通知我我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恍恍惚惚地覺得,其實我也喜歡這個朋友的。   只是我們之間有以琛。   大學四年就在日復一日地蹉跎中過去睮睾瞅瞃,綜綺緊綧畢業的時候我還是孤身一人,舍友歎為奇跡。我的一個女同學畢業時一手畢業證書銤銩銚銠,銜銧鉽銬一手結婚證書,大家吃完散伙飯緊接著就吃喜酒賒赫趖趕,靽靾靻鞂一時傳為佳話。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請以琛吃飯的時候,我把這件事當作笑談講給他聽摸摷摍摟,蓓蓆蒼蓄他聽著卻有點恍神,不經意地說:「我本來也打算一畢業就結婚。」   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好像這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跽跼踄跿,漕漒潳滽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一時大家都不說話。   我慢慢定下神來,說:「以琛,上次媽還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也應該找個女朋友了吧。」   這一刻這句話,我說得真心實意。大學四年的虛度早已讓我明白,在趙默笙之後,何以琛或許會愛上誰,但絕對不會是我。我已經不是昔日的何以玫,現在我希望他能再愛上什麼人,而這一次,我只會衷心祝福。   雖然心痛。   他淡淡地三言兩語岔開,沒有接這個話題。   這頓飯在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中度過,結賬的時候,雖然說是我請客,可是還是以琛付了錢。   等侍者找零錢的時間,以琛起身去了洗手間。侍者把零錢找給我的時候,他還沒回來,看到他的外套掛在椅子上,我伸手在外套口袋裡掏出他的皮夾,想把零錢放進去。   打開皮夾,我就看到了那張照片。   好像是從什麼證件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有鋼印的痕跡。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的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可是我已經很久沒看到。   以琛回來的時候,我還拿著皮夾怔怔的發呆,要塞回去已經來不及,索性大方地把錢放好還給他。   「找的零錢。」   「嗯。」他點頭接過,神色平靜,一如那年趙默笙剛剛走時。   我卻在此刻恍然大悟了他這種表情的含義。   平靜是因為已經有所決定。   決定了要等下去。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痊癒,如我。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潰爛,如他。   原來這些年,他痊癒的只是外表,有一種傷,它深入骨髓,在人看不見的地方肆虐。   出了飯店我們步行至公交車站。那時候他剛剛工作一年,我則剛出社會,都沒什麼經濟能力,交通工具還是選最便宜的公交車。   等車的時候我們都沒說話,我等的車很快就來,車快停住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叫我:   「以玫。」   我側頭看他。   都市夜晚的五光十色斑駁地映在他身上,愈加顯得他一身寂寥。   「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他說,「我不願意將就。」   公交車漸開漸遠,他的身影慢慢在我視野裡模糊。   腦子裡反覆響著他那句話——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   何必以後,我一直都明白。   只是我也不願意將就。   於是在這個人群滿滿的偌大都市,我們以同樣的心情固執的孤單著。   各自忙於各自的事業,我們漸漸比大學時代還要疏於聯繫。   以前總害怕有這麼一天,可是這一天還是到來。   其實好像也沒什麼。   我不傷心。   因為已經習慣。   以琛給了我漫長的時間去習慣。   後來有一次他來公司接我一起回Y市探望生病的爸爸,在公司樓下等我的時候被我的一個女同事撞見。   隔天那個女同事就問我他是誰,甚至露骨地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了。   我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不過在美國。   她眼睛中流露失望,有點不甘心地說:「異國戀啊,異地戀都會分手,異國戀很危險啦。」   「不會,他們最後會在一起的。」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堅持,「她會回來的。」   同事大概驚異我表情的堅定:「何以玫,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再回答。   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她怎麼可以不回來呢?   他一直在等她。   只是,我們都沒料到時間竟然這麼漫長。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時是個盡頭。   一年,兩年……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   那天我把媽媽做的醬菜帶給他,塞進冰箱的時候發現裡面什麼食物都沒有,空空蕩蕩的,於是我叫他去超市。   週末的超市人潮洶湧。   我邊走邊和以琛聊起彼此的近況,和他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個月前。   然後我似乎聽到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不經意地回頭。   轟塌聲中我看到她。   從最後一次在肯德基見她,到現在,已經度過了七年時光。我卻忽然覺得這長長的時間好像只是我回頭的一瞬。   滄海桑田。   變的只是我漸老的心,變的只是以琛越來越堅硬的外殼。   而她好像一點沒變。   只在彼端無憂無慮地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看天漸漸亮起來。   因為工作忙,租的小屋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整理,陽台上的那盆花,買回來就扔在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過花,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花瓣被雨打風吹得半凋零,只剩一片殘紅在晨風中搖擺。   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這不知名的花。   一人花開,一人花落,這些年從頭到尾,無人問詢。 配角篇之《一人花開》完 番外二   點點滴滴   1.關於照片   某日,[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2215407][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何律師驚訝地發現自己皮夾裡的舊照片被換成了一張某人近日的大頭照。   回家後問某人。   某人理直氣壯:「你經常看到我十八九歲的照片,再看看現在的我獃獍獌瑳,鉻銝銇銈會覺得我越來越老的。」   自從嫁了律師,某人就越來越會講理。   2.關於寶寶的取名   某日裫裳裍覞,睯瞍瞂睿爐子上燉著排骨湯,無聊的默笙決定找點有意義的事情做做。   比如幫未來的寶寶取名。   拿了本漢語大字典翻啊翻鄱鄪鄮鄭,榨槏榽榦默笙發現取名真是一個艱巨的工程。要取一個音義皆佳,雅俗共賞的名字真的很不容易。   腦子中靈光一閃榗槎榴榞,蝕蜵蜣蜱默笙想到一個簡易取名法。   爸爸的姓,媽媽的名,再加一個字,名字立刻出來了——何慕笙。   又好看又好聽。   關鍵是很有意義。   默笙得意,跑到書房,寫到紙上,問以琛怎麼樣。   以琛看了看,揚眉,大筆一揮。   中間的「慕」字改成了「必」。   何必笙?   何必生??!!   默笙鬱悶,連同寶寶的份兒一起。   可憐的寶寶,還沒出生就被爸爸嫌棄了。   3.表白???   又是某日。   以琛工作休息之餘,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彷彿好像還沒有和某人說過那三個字。   正好某人摸進書房找小說看。   順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以琛雙臂圈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頸窩。   「幫我翻書。」   「啊?」默笙一愣,看看桌子上文件。   「嗯,第十四頁。」   總算明白他要自己幹什麼了。   懶人!   不過被奴役慣了的默笙還是幫他翻到十四頁,只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以琛你好懶。」   「嗯嗯。」以琛似乎決定懶到底了,「第一段第一句幫我劃出來。」   「哦。」默笙拿起鋼筆在那句話下面劃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我國國際私法學界對先決問題的研究,一直承襲英國法學家莫裡斯(J.H.C.Morris)的觀點……」   「倒數第三行。」   ——「你既然已經和警方有過接觸,那一定知道這裡的法律對於這類情況的規定。」   這是什麼?好像是案例中的一句對話,劃它做什麼?   又在以琛的指示下翻過十幾頁。   「中間的那個字找不到。」耳邊聽到以琛喃喃自語,有點懊惱的樣子。   默笙完全聽不懂。   「換一本書吧。」以琛伸手在身後的書架上隨手拿了本雜誌。   咦?這個……好像是她們雜誌社出的特刊,以琛對女性雜誌也有興趣嗎?   「這頁第三節第一句。」   呃……看雜誌也要劃重點?   ——「我們在春天的時候經常去郊外,天空藍得不可思議的季節……」   「第五行。」   ——「愛說謊的孩子鼻子會變長,他微笑地刮著我的鼻子……」   「最後一句。」   ——「你確定你九點看到他從這裡出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東?默笙劃著,開始打呵欠,漸漸有點兒困了,以琛沒有再出聲,只是擁著她靜靜地呼吸。   「默笙?」   「……唔。」模糊的應了一聲。   以琛把她抱到床上去,蓋好被子,親親她的頭髮。   「笨蛋,晚安。」   (顧漫小語:最後一個番外,是不是有人沒看懂呢?嘻嘻,當初在網上發的時候好多人沒看出來以琛是怎麼表白的呢。如果有讀者和默笙一樣沒明白,歡迎到網上烏龜的家來問問哦^-^)   漫漫的家園:http:3243.jjwxc.net(有殼不怕下雨天) 番外之床單   聖誕節,A市很熱鬧,以琛很郁悶。   前幾天以琛恰好去了外地勫匱匰厬,箸箊箋粺今天剛回家,卻被默笙拉到了超市。星期六晚上僗僝僬僕,蒙蒔蒹菮明天是星期天,明明是消耗某些體力的好時間鄪鄮鄭鄦,誫誖誒誏為什么偏偏要來逛超市?   嗯,雖然逛街也很消耗體力……   以琛推車嫥嫖嫭嫜,嘍嘓團圖默笙往里面扔東西。路過床上用品區的時候,默笙想起自己家的床單似乎應該更新換代了。   于是彎腰選床單。   以琛向來不過問這些小事,所以默笙完全以自己的喜好為主。   天藍色淺白花圖案。   就這個了。   正准備扔進購物車,以琛發言,“這個顏色不好。”   難得他有意見,默笙驚訝的看了看他,立刻換了一個顏色。“這個呢?”   繼續搖頭。   連換三四種花色后默笙郁悶了。“哪里不好了,顏色圖案都很大方。”   “嗯,不襯你膚色。”   身邊恰好有一對女生走過,聞言嘻笑著回頭看他們,眼神里都是暧昧。   遲鈍的默笙一如往常沒有覺得自家LG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這話有什么意思,嘀咕著說:“只要舒服就好了呀。”   ……   咳,何以琛先生,你逛超市的時候,腦子里是什么畫面啊? 番外之黃山記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誨誥認誙,寤對屢屣一行人乘大巴到云谷寺,上山有兩種辦法戫截戩摫,厬厭嘏嘎坐纜車或者徒步登山。默笙看看坐纜車那里的人山人海,輪到他們不知道要什么時候了。扯扯以琛的袖子墋墅塿塺,箐箛箍箌“我們爬上去吧。”   以琛沒意見,只是有點懷疑。“你到時候不要爬得哇哇叫。”   “才不會。”默笙大是得意漃滲漳滹,嘖嘕嗹嘐“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體力比某些天天坐辦公室的人強多了。”   以琛微微一笑榾榜槊槔,翣翠翢耤不跟她做口舌之爭,小紅卻不爽的大叫:“趙阿笙你是不是皮癢了?”   默笙本來只是說以琛的,沒想到卻得罪了旁邊一幫坐辦公室的雜志社的同事,搞得人人瞪她。   呵呵干笑了幾聲,默笙拉著以琛就跑。   從云谷寺爬到白鵝嶺,徒步大約要兩小時,山路兩旁的景色心曠神怡,默笙開始爬的時候輕松快活,不時彎腰撿兩塊形狀奇怪的石頭塞在以琛的背包里,或者停下看看一些以前沒見過的花草,爬了一陣速度就漸漸慢了下來,一個多小時后,再沒看景色的興致了,只覺得腳都提不起來了。   以琛不時放慢腳步等她,默笙落在后面不服氣了,氣喘吁吁:“呼……沒理由啊,我天天在外面跑……呼……你天天做辦公室,體力怎么會比我好。”   呼……   累死人了。   說完話默笙再沒力氣了,坐旁邊的大石頭上,不爬了。   以琛站在她身邊,聽到她的置疑不由好笑的揚眉,“默笙,我是不是平時太不用功了,所以你才懷疑我體力不好?”   “呃?”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沒什么,默笙越想卻越臉紅,以琛眼睛里促狹那么明顯,想裝傻都不能。默笙跳起來,快走兩步,想把他甩開,走太急沒注意路,一不小心踩在一塊石頭上,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前摔倒。   以琛離她有點距離,趕不及拉住她,只來得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褲子膝蓋那邊破了個洞,隱約看到血絲,肯定是破皮了。以琛有點心疼,想說她兩句,然而看到她眉頭緊緊皺著的樣子,斥責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痛嗎?”   “……好像腳捥了。”   好在到白鵝嶺已經不算太遠了。以琛背著她,默笙快樂地趴在他肩上,幸災樂禍:“哼,誰叫你氣我。”   咬他的臉,欺負回去。   以琛說:“你再皮,我們晚上就住在這里。”   “住就住,又沒有老虎。”   一會又在他耳邊輕輕地唱起歌:“……烏龜背著那重重的殼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這首兒歌以琛也聽過的,聽她唱了兩遍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想了一下提醒她說:“是蝸牛。”   “什么?”默笙停下歌聲。   “不是烏龜,是蝸牛。”   “哦。”默笙凝神想了想,有點記不清了,那么年代久遠的歌了。   “一樣啦,反正都有殼。”   從口袋里摸出巧克力,先喂自己一塊,再問他:“你要不要吃?”   不等他回答已經把巧克力塞到他嘴里,以琛不小心咬到她的手指,默笙飛快地縮了回去。巧克力融化在嘴里,微苦后一股甜蜜的滋味。   山路上的人不多,前后只有他們兩個,默笙雙手圈著他,和他腦袋靠著腦袋,輕輕的哼著她的歌,這次總算沒有唱錯了。   “……蝸牛背著那重重的殼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以琛背著他重重的殼,一步一步爬到了目的地。 番外之 情人節 (寫于默笙還沒有回來以琛的回憶) 很多年以后,[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2215407][現代] 顧漫 -【何以笙簫默】《全文完》[/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許多東西都淡去,只是在某些時候艵蒞蓍蓁,蜚蜴蝂蜭腦海中莫名其妙的就冒出零碎的片段。 “以琛,以琛殞殟毄毃,漡漇漁潎我真倒霉哎!”少女清甜的聲音滿滿的是抱怨,“要是晚生一天瞁瞄睽睮,語誨誥認我的生日就是情人節了,那多好玩。” 那時候他還是個沉默的少年踊踇踀跽,魁鬿魂鬾對這個突然多出來的淘氣小女友,其實很沒轍。“是很倒霉,要晚一天,我大概可以少煩一天了。” “何以琛!”她瞪他,然后徑自呼呼生氣去了。 她常常生氣,而往往超不過三分钟,這次能安靜多久? “以琛!我發現了!”才一分種而已,清甜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拉著他的手,興奮得不得了。“你看,我的生日是213,就是愛一生,明天是214,就是愛一世,連起來就是“愛一生一世”哦……” 一生一世…… 站在落地窗邊的男子嘲諷的揚起嘴角,又是二月十三了,那個說要“一生一世”的人,如今又在哪里? 幾乎是習慣,每年的這個時候,二月十三,然后想起,明天好象是情人節…… 什么時候他才能看著滿街的情侶和玫瑰,想起今天是情人節,然后不經意的記起,昨天,似乎是個故人的生日…… 而這其中,又要經過多少個“一生”“一世”? 默笙。 真的。 很想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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