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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染情

楔子 --------------------------------------------------------------------------------   雲想衣裳花想容……會向瑤台月下逢。   月中十二位花仙,裊裊姿態令人惜,廣寒宮裡春秋無,哪知人間夏冬苦。   誰知那日兔兒頑皮,慫恿園中花兒下凡遊玩,十二位神仙駕雲輕飄攬水鏡,人間一日游,回首已是尋無根,讓兔兒給吃了。   無從依附,仙魂玉魄寄居凡人屋,被那浪漢子瞧了去,畫下「十二客圖」傳詠後世,重入輪迴歷經人間苦,輾轉來到二十一世紀的台灣。   或是有緣,畫此圖的後人重得先人張敏叔新繪之「十二客圖」,因緣際會之下,覓得花魂精魄神似的十二位出塵女子;並與之共居。   高貴、雅淡、清純、動人……種種花姿,因此有了十二客花居。   貴客牡丹——藏璽璽,是名財經記者,志願也是成為傑出的財經記者,可是奇怪得很,她總是在無意間挖到藝人的八卦新聞,搞得編輯主任哭笑不得,想改換她的工作內容去跑影劇路線。   近客芍藥——常弄歡,脾氣火爆卻有點神經兮兮,老是草木皆兵地以為每個人都要找她麻煩,她創作的詞曲首首暢銷,追著邀歌的藝人一大堆,筆名就叫「隱名」。   幽客蘭花——可向晚,是近年竄起的新銳雕刻家,曾以一尊「綠涅觀音」震驚全世界,目前被國內視為國寶級大師,行事極其神秘,不願曝光。     野客薔薇——馮聽雨,個性高傲,為人清冷不浮躁,是世界級少數的知名女賽車手,中性的外表俊美無儔,擁護者無性別之分。車疾如豹,不受任何企業或車隊招攬,酷愛獨來獨往,一笑難求。   壽客菊花——言醉醉,專長是開膛剖腹,而且擁有合法執照,每年中央政府都得付給她高額薪資,民間百姓的說法是法醫,正確的官方職等是「驗屍官」,一刀劃下明明白白,案情得以水落石出。   仙客桂花——宋憐憐,是出了名的「遊牧民族」,一張嘴吃四方,白話一點是打工族,四處尋找「錢』,途,是最富有的窮鬼,因為她是惟一優遊在各大鄰居中的「小」朋友,而鄰居們都非常有錢且慷慨,提供她無數的打工機會。   遠客茉莉——翟小嬰,是個生平無大志的孩子王,在街上吃霜淇淋時,意外地被某大兒童節目的製作人相中,開始她大受小孩子歡迎的主持工作,年年獲得各大獎項,身價水漲船高。   佳客瑞香——倪想容,號稱是台灣第一的活百科全書,任職於國立圖書館,一顆金頭腦價值連城卻甘於平凡,捨館主之職屈就於小小的管理員,老是藏在書堆不見人。   清客梅花——沈戀梅,有著天籟般的完美歌聲,讓聞者為之動容,多少經紀人和唱片公司老闆,捧著天文數字的鈔票求她簽約都不為所動,寧可窩在朋友的餐廳當個沒沒無聞的小歌手,不涉紅塵地唱著屬於自己的歌。   雅客茶花——和風,是個極度厭惡電腦的言情小說家,就是坐在家裡閒來無事做做「手」工,一雙拖鞋走天下,能不出門絕對看她賴死在和室桌前,握著一枝筆天馬行空,慵懶的生活觀像菲律賓女傭,沒人相信她是幻想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創作家。   靜客荷花——方靜湖,生性淡泊,因為無法在掌聲中找回昔日熱愛的音符,便毅然放下如日中天的演奏事業,成為某所學校的音樂代課老師,主教鋼琴。   素客丁香——袁素素,人如其名十分樸素,不愛以飄逸清靈的外貌引起太多注目,刻意打扮鎝清清淡淡叫人忽視她的存在,有時像個大樓清潔婦,誰也看不出她原來是受人尊敬的白衣天使。   十二位女孩,十二篇愛情故事,在花的季節展開,一片片飛舞的花瓣像是她們的歡笑與淚水。   在一幢十三層樓高的「聯合女子出租」。大廈裡,愛情一步步逼近。 第1章 --------------------------------------------------------------------------------   本報訊——     亞洲新天王雷鋒夜宿凱悅大飯店,其女友江子琪並未隨同,但有另一名陌生女子自晚間七點二十五分進入其房間,直至清晨四點五十一分始離開……   據悉,該名女子乃宏揚企業旗下一名女經理,身材姣好家世清白,甜美的長相不下當紅玉女明星,兩人私下已交往返五個月,有意在台共築愛巢……                               財經記者藏璽璽報道   一篇文情並茂的報紙被人重重地擲在桌上,一張大大的俊男美女相擁的相片,昭然若揭地攤在最叫人注目的角落,視若無睹的可能性等於零。   財經記者躍上影劇版,怎麼看都覺得可笑,連當事人都深感荒謬,明明踩的是某財經大老的線,快門一按卻因風大而閃偏了角度,照到不應該出現的畫面,錯愕得差點掉下陽台。   足足二十層樓高吶,要死不死的全撞在一起,徒叫英雄氣短。   運氣呀!該說一帆風順還是背到極點?真是惱白了烏絲,百思不得其解,氣煞一張紅顫。   「不錯唷!拚命妞,這張相片拍得有深度,記得加洗幾張給我,我女朋友很迷雷天王。」   小胖洪其國一掌拍向正沮喪不已的女同事,彌勒佛似的笑容看了令人發火,想捧他一拳找回自信。   「不要理我,本人正在反省中,要相片自己拿去洗,版稅照付。」她在「哀痛」期。   「哇!你搶人呀!一張底片還抽版稅,不如去當銀行大盜。」這年頭賺錢不容易,他得存老婆本。   「我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不做違法的事,你想去牢裡探望我嗎?」她哀怨地瞄了他一眼。   沒見她「非常」痛苦呀!從小第一志願填的是最偉大的財經記者,因為家裡窮嘛!以為當了財經記者就可以訪問到有錢人,多少透露點消息好削一筆,貼補貼補貧瘠的童年。    後來懶得守寡的潑辣……呃!溫柔媽媽嫁了個馬來西亞富商,她的志願仍是有前途的財經記者,至少遞出去的名片好看些。   T大新聞系畢業後如願當上財經記者,雖是硬拗來的,好歹她也做得有聲有色,報導了幾位企業界的財經大亨,為報社贏得不少掌聲。   可是,唉!問題就出在這個「可是」。   無心插柳的意外多過精心策劃,每回臨到好戲正上演的高潮時總有人喊卡,峰迴路轉又是一村新氣象,基於職業道德又不能棄而不寫。   這回她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打探到經委會次長和企業家會談,用了兩千元向清潔工借拖把和水桶埋伏在陽台,準備一宇不漏地摘錄全程內容好登頭版。   人真的不認邪都不成,她都調好焦距只差按個快門,無故卻吹來一陣怪風打偏了腕關節,閃光燈一亮正對著一樓敞開的陽台,一男一女交纏的身影霍然入鏡,同時也讓房裡的保鏢發現她的身份,客氣地請她交出錄音機、底片並報上報社名稱。   偷情事件有什麼好寫?偏偏財經次長命秘書把底片及沖洗出來的相片送來報社,其他人見狀當然欣喜若狂,連夜排版要她撰文。   她哪知道誰是雷鋒,走紅不到一年的香港歌手她一概不認識,不巧的是她曉得那女子是誰,兩個月前她才以傑出女經理人為標題做了一篇專訪,印象不是很好,剛好寫來給第三者難下台。   搶人家的男友最不道德,長得又不醜,何必偷偷摸摸地飯店幽會,見不得人似的深夜造訪。   其實藏璽璽很清楚一件事,她是在遷怒,以報第一手資料流失的仇,故意把時間模糊化,讓人多了想像空間,她凌晨一點就離開了。   反正誇大是記者的本能,渲染乃是天經地義的事,不然哪來的狗仔隊?她算是替他們打知名度,連日來曝光率多高,訪問節目一個接一個,雷鋒該來函感謝她神來一按。   「拚命妞,我看你改寫影劇新聞好了,你有那個天份。」而且安全些。   她一聽,馬上精神抖擻地護衛起工作權。「我的天份在於挖出不為人知的財經秘辛,誰敢要我換跑道誰就是我的敵人。」   「敵人?!」小胖大笑地拍拍大腿。「你少笑死人了好不好,我還沒娶老婆。」   「死胖子,你嫌身上的油太多是不是?」她不介意幫他刮一刮。   「喂!小姐,人身攻擊是很傷本人自尊的,不想有免費的書好A了嗎?」他只是腰圍多一圈游泳的小蛇而已。   小胖走的是藝文路線,常去探訪一些人文風俗、出版社名人,因此有些宣傳期書籍來得較一般人容易取得,而他是不看書的。   既然如此,林林總總的各類書籍自然就分送給報社同事,其中就屬藏璽璽搶得最凶。   「低潮期的財經記者有被原諒的權利,你就認命一點。」哀歎了一口氣,她趴在桌上裝死。   他為之一笑。「拜託,離世界末日還遠得很,等死還輪不到你。」   「你不會安慰我兩句嗎?詛咒你娶不到老婆。」讓她安靜地死去吧!   她不要見人了,肯定又要讓人笑話一場。   「沒良心的女人,你最好一輩子都寫影劇報導。」枉他每回買奶茶都會為她多帶一杯。   什麼人不能寵?女人。   她一聽,埋頭大聲哀號,「噩夢呀!把影劇版拿遠些,我以後再也不要看見它。」   一嚷完,頭上多了兩記爆栗,影劇版兩位大姐狠狠地賞她個痛快,居然敢蔑視她們的專業領域,活得不耐煩了。   「航空母艦來襲,魚雷快上膛發射。」小胖開玩笑地模仿軍情緊急的播音聲。   「找死呀!洪其國,你太久沒脫皮了。」年約四十歲,風韻不減的吳美麗用力揪起他的耳朵。   他疼得大呼,手下留情呀!大姐,我媽說我這對耳朵長得好。」   癩痢頭的兒子是自個的好,總要找個沒人嫌的部位來稱讚,方頭大耳便是他的註冊商標,遠遠一看絕不會認錯,有對豬耳朵嘛!   「看在你媽的份上,我饒了你這回。」養兒如此是該同情。   「聽起來像是罵人的話。」揉揉耳朵,小胖低聲地咕噥著。   「你說什麼?」耳尖的一顯河東獅吼。   「沒啦!我說美麗大姐越來越美麗,好像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瞇著良心以求永生。   她好笑地插起報紙一丟。少拍馬屁了,你指的是璽璽吧!」不年輕了,哪有人家的衝勁,還敢東賺西嫌的抱怨影劇版是噩夢。   「矛頭別指向我,我心已老。」青春猶在,壯志未酬,鴻雁難飛天。   「小藏,來杯熱可可如何?」許秋月善解人意地遞了杯可可給她。   她也跑影劇新聞,較吳美麗年長一點,但皮膚保養得很好,聲音細細柔柔的,外人總當她不過三十歲左右,殊不知她打起人來也是很痛的。   「風光大葬不是很好,小裡小氣的小葬……哎唷!我的手……」小胖多話地挨了一記螃蟹夾。   「飯多吃,話少說,跑藝文的一點氣質也沒有,去學點文化再開口。」什麼葬不葬,好好的姓氏胡謅一通。   「要我像她一樣把藝人八卦當財經新聞挖嗎?一下巴一努,他隨手掏出一條巧克力往嘴裡塞。   以為已被遺忘的藏璽璽憤怒又憂鬱地抬起沉重的雙眼。「請把我葬了吧,我的事跡不足以傳誦。」   她一說,其他人都會心地笑了,該是屬於全方位記者的她,不該獨鍾於財經一項,太浪費人才。   其實她有天生的記者本能,敏銳地將尚未接觸的新聞主動轉化成一連串文字,守株待兔地等它發生再印成鉛字,幸運得像是棉花糖不會害她蛀牙,多多益善。   幾乎報社的每個人都希望有她一半的好運,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挖掘到其他報社所追蹤不到的新聞,甚至有報社高薪來挖角,期盼天天都有好頭版刊載。   但她從不認為這值得誇耀,反而當是史前絕無的羞恥,能不提起最好三緘其口。   「喂!小女孩,別擺出愁眉苦臉來影響我的食慾,你等著加薪吧!」肯定,通常來自於金錢。   「美麗阿姨,午餐剛過沒多久,你確定你的腰帶承受得了多餘的消耗品?」她才不希罕這種飛來橫福的獎賞,她是財經記者又不是緋聞狗仔。   價值感大不相同,成就感受挫,她唾棄自己的攻敗垂成,覷吁呀!   「我是永遠吃不胖的二十四腰,別嫉妒我的天生麗質。」吳美麗故意搔首弄姿地賣弄四十一枝花的風騷。   「一肚子蛔蟲的人就用不著現了,一天三餐外加點心全餵了蟲。」許秋月在一旁吐槽。   「許(苦,台語發音)秋月,你嫌自己不夠黃蓮是不是?」她幫她加味,但不是姑嫂丸。   「沒學問的人,許,三聲許,請別因為綠色執政就媚主,揚棄正統的國王叩發音。」小時候她可為台灣國語挨了不少板子呢!   時代變化得離奇,二、三十年推行國語競賽,所有的小朋友只能用國語交談而不許以河洛話發言,一句不小心發了出來便引來群情激奮,好像抓到匪諜似的又是罰錢又是罰站,還少不了被抽幾下大腿。   而現今呢?那些受過荼毒的大官開始反擊,不僅綠化得過分還推行河洛話課程,連政治議堂都用過去不許的聲音大罵粗鄙字眼,世道真是艱難哦!老百姓無所適從。   站在新聞從業人士看來是很熱鬧,不乏沒題材填滿八大張篇幅,鬧得越凶紙才賣得多,她也不好指出亂象惹得人心惶惶,飯碗捧得穩才是重點。   「璽璽呀,你瞧瞧許仔(苦,台語發音)都不苦了,你幹麼還一副天要垮下來的表情?」真是吃了糖喊牙疼。     藏璽璽用報紙蓋住頭。「因為我在心痛,到手的一篇報導在我鼻前飛掉。」   「你唷!看開點,下回再努力,別去拍到藝人幽會的畫面。」她根本是無病呻吟。   「拜託,你一定要提醒我自己做過的蠢事嗎?我已經打算戴紙袋出門了。」她哀號地伸出手做投降狀。   「有福不會享。」小胖忍不住抽掉覆在她臉上的報紙,小肥指往她腦門一扣。   真是諷刺呀!他多想有她的運氣,老跑藝文路線又撈不到什麼油水,更別提獎金了。   「小胖哥,你偷襲我。」她積存的沮意化為力量,突地跳上椅子指著他。   「嘖!看她精神多充沛呀!再挖幾條馬路新聞都不成問題,咱們都被她玩弄了。」兩指一夾,許秋月笑得溫柔,往她小腿擰去。   吃痛的藏璽璽趕緊跳下椅子,這些新聞界的大哥大姐可是心狠手辣的廠衛,為了日後成為偉大的財經記者,她得好好保重自己。   自我厭惡是一時,年輕人鬥志恢復得快,人生總有低潮的過度期,就當是上蒼的一種磨練吧!   頹廢的委摩神色一收,重新振作的藏璽璽神情充滿向日葵般的光彩,不認輸、不服輸、不放棄是她拼 新聞的衝勁來源,因此小胖子笑她是拚命妞,車頭總似不辨方向地往前直衝,不怕苦和累。   失敗是為成功打底,挫折是為戰鬥力加料。   「藏璽璽,主任找你。」   孔雀似的張桂竹穿著香奈兒新裝走了過來,高傲的下巴始終拾得很高,自以為是名門貴婦,說穿了不過是休閒版的專欄記者罷了,接觸的全是知名的上流人士。   「他找我幹麼?想給我排頭吃呀!」她不高興地衝口一吼。   「挖條八卦新聞就敢大聲呀!你是報社的搖錢樹,大紅人嘛!」她口氣說得十分酸。   「你……」   「財經記者去跑影劇線,你不覺得很丟臉嗎?」她掩口訕笑,扭扭腰地走開。   不來嘲弄一下心不爽,老是讓她出鋒頭,搶走她建立多年的社花形象,拼一下陰算是出口悶氣。   張桂竹的嘲諷讓好不容易提起精神的藏璽璽又垮下雙肩,無精打彩地失了生氣,看得其他人好氣又好笑,她鑽哪門子的牛角尖?   「失魂落魄幹什麼,主任找你還不去?」小胖推推她的背。   「不是訓話就是一些老調重彈,聽了傷心。」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勇敢受死去。」勇士和烈士只差一字,差別在生與死。   「美麗阿姨,你好狠心哦!」居然叫她去死。   一言不發的許秋月抬起秀氣的腿往她屁股一踹。「少裝死,快去。」     就這樣,尖叫的藏璽璽跌入編輯主任張太郎的辦公室,轟然的大笑聲在身後響起。   *  *  *   「藏小姐,你不必向我行如此大的禮,我怕折壽。」似笑非笑的禿頭主任撫著山羊鬍。   有得有失,頂上無毛全長到下頭來了,唐吉訶德式的風雅。   「我是在找地上的銀子,也許有人掉了。」她沒好氣地拍拍灰,一臉不快地斜睨門外的眾人。   一個甩門,隔絕了門里門外,沒大沒小的藏璽璽抬了把椅子往主任的對面一坐,中間隔了張辦公桌,雙手托腮地一臉認命樣,要倒垃圾請盡快。   報社規模在業界不算大,和幾個企業形式的大報社一比就有點小巫見大巫,但是銷售量還算不錯,不致虧本經營。   全公司上下人不多,現職和兼差及工讀的員工大概四十幾名,每日為「光明報」忙碌著,口碑甚受讚揚。   一間小報社要生存著實不易,全賴員工的向心力,在時局艱難的時刻願減半薪才能存活至今,不少大企業和工廠都逃不過崩市的股票而宜倒閉,可見報社的實力不容小覷。   當然居功至偉的大福星非藏璽璽莫屬,打從十七、八歲來打工跑基層就不時屢建奇功,掌握了不少獨家的藝人動態。   誰會去關心國家大事,杏林史是做給新聞局看的,藝文和社會版以溫馨和寫實為對比,帶給讀者視覺上的衝擊感,真正讓人感興趣的是滿天亂愛的藝人們,他們的一舉一動才是銷售量的主因。   管他哈日、哈韓還是哈星星,只要哈迷們想看就一定有獨家,維持相當的報業水準不留垢病,這是「光明報」矢志實現的目標。   凡事有利有弊,小報社在影劇版的成就凌駕大報社的聞名記者,對方在顏面上掛不住總會有些小動作,不是影射相片有合成之虞,便是含沙文字造假,諸如此類好挽回一些下墜的聲望。   「撿到錢別忘了分我,最近口袋滿輕的。」張太郎意有所指的口氣讓藏璽璽神經一緊。   「我不跑影劇新聞,你高薪利誘或是拿槍威迫都沒用,我抵死不從。」她是有格調的新聞記者。   做人要有原則,該堅持就絕不妥協,六親不認才是專業的工作態度,誰采說項都沒折扣可言,即使是她的頂頭上司。   山歸山,河歸河,山河不相逢。     「璽璽……」他張口欲言,清亮的女音早一步搶白。     「請叫我藏小姐,別想假私濟公,我們不是很熟,少攀交情。」不防著他不行,越老越好。   老薑辣口,要小心斟酌份量入口。   「你很頑劣噓!藏小姐,讀者才是衣食父母,我們有責任提供他們欲知的資訊。」他和緩地說道。   她就知道他要洗腦了,什麼加薪嘛!「把頭版空下來,我去把電腦大亭的老婆拐來做專訪。」   「咳!你曉得大眾的口感很挑,我們賣的是報紙,總要,呃,怎麼說呢……多方位設想以達到盡善盡美,可塑性的記者不該局限於小方格,要放眼世界觀……」   於是乎,以下是將近半小時的個人演講時間,聽得昏昏欲睡的藏璽璽完全插不上話,支撐著不闔上的迷離星眸,有一句投一句地瞧他說得口沫橫飛。   誰說人有言行自由,瞧她多可憐呀!受困於上司的口水中無力上岸,載浮載沉地飄浮在實木地板上,穿腦的魔音一陣陣,每隔一段時間就是她的受難日,在報紙銷售量平干之時。   從她成為正式員工到現在已有三年了,老調重彈了好幾回,先是長篇大論,再來是情緒激盪,接著是苦口婆心,然後是報社的存亡大計,他的退休金。   每每復映一貫不變的情節,「老年人」沒什麼創意,虧他還是站在最前線的資深新聞從業人員呢!   你不想想全報社有多少人仰賴這分薪水養家活口,全球經濟陷入前所來有的恐慌期,人人都有失業的危機,你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而犧牲全報社同仁的生存大計,那是非常不公平的事……」   說了一半的張太郎無預警地重拍桌面一下,驚醒剛打了個盹猛擦眼屎的女孩,嘴角還有一道不甚明顯的涎痕,一副茫然的模樣。   念完經了嗎?她該雙手合十地說聲阿彌陀佛或在胸前畫十字架以示敬畏?   真不容易呀!嘮叨的老頭,他不懂長話短說的藝術。     「你呀你,不能像話些嗎?渾渾沌沌坐無坐姿,真不知道你媽是怎麼教你的,目無尊長。」當他在唱催眠曲,一睡天下平。   噢喔!他侮辱社長。「主任,你確定要去問我媽嗎?她習慣拿鍋子敲你的禿頭。」   「藏璽璽,你再拿我的頭髮做話題試試看,我打得你滿地找牙。」不長進的丫頭。   「彼此彼此,別再要我當狗仔隊的首席挖糞大使,大家好商量。」她軟硬都不吃。   張太郎嘴角一垂。「專精的題材才好發揮,你和藝人們的互動有目共睹,誰不說你是人才?」   「你的讚美來自我的傷口,要發獎金請早,我去財經部逛逛。」挖點狗血出來灑。     「你……真頑固。」他氣得直扯鬍子,不小心還真扯下幾根。   心痛無處訴呀!     「比起你的固執還不夠看。」她做勢就要離去,起身鬆鬆筋骨。   「等等,這裡有個Case,你要不要去試試?」拿她沒轍的張太郎從一疊文稿中抽出一份。   「先聲明,腥膻色和水銀燈的工作我不接。」免得被老狐狸推人虎穴。   「看看再回答我,不勉強。」眼皮半垂,他的態度和煦得叫人疑心。   不大相信他的藏璽璽接過一看,兩個眼珠子都快凸了,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玩她!   「你要我去採訪這個目中無人的暴發戶?!」先殺了她吧!   「人家現在是房地產大亨、珠寶商人,對經濟有不少貢獻,以偏概全不是好記者的工作態度。」瞧她多鄙視「田僑仔」。   她咒罵了幾句,表情陰森森。「聽說他謀殺了自己的妻子,你要我去湊整數?」     「傳聞是未婚妻,但事實真相只有你知道。」他把任務丟了出來。    「為什麼只有我……喔!不,你這個老奸臣,秦檜再世。」惡毒的毫男人。   氣得牙癢癢的藏璽璽很想把文稿擲上那張老臉,他根本篤定她天生的好奇心會發燙,終究抗拒不了誘惑而盲目接下自殺工作。   人對傳說總是特別感興趣,尤其是感性重於理性的二十四歲年輕女孩,當她的職業欄湊巧填上記者二字。   懸而未明的疑問等於秘密,而秘密和新聞幾乎可以掛上等號,不知道的事物比較值錢,如果此事發生在一夜致富的男人身上,故事性將更有張力。   而她,受不了不明不白,不探個分明會睡不好覺,老覺得心裡犯疙瘩,不清不行。   所以,他是賊禿子。    「沒那麼嚴重吧!看我對你多好,把壓箱底的好料全給了你。」管他秦檜還是劉瑾,他眼中只有上升的銷售量。     她輕哼了一聲,「他上回在電視中對媒體破口大罵,說他這—生只討厭兩種人,是記者,一是女人,你想我能活著回報社嗎?」   「這……氣話嘛!他不喜歡別人貿然闖進他的地盤,會叫的狗不咬人。」他抹抹額上的汗,勉強編出拙劣的理由。   「萬一他不僅叫得凶又會咬人,你打算修改我的保險受益人?」她一向只寫自己的名字,其他人……靠邊站。   六親不認、六親不認,她就是六親不認,怎樣?!   張大郎好笑地板起臉裝正經。「看來你是不接嘍?那我派朱清玉去……」     「舅,這一招不高明,玉姐今天搭飛機去紐西蘭度假,為期十三天。」嗟!老年癡呆症。   甥舅關係在報社是秘密,也沒人知道報社創始人是她繼父,而其夫人也是她寂寞難耐的母親掛名為社長,她不想因特殊身份引來不必要的注目,因此要所有人保密,誰也不許張揚。   就因為如此,她才敢和「上司」大小聲,據理力爭堅持的目標,偶爾和他鬥鬥智免得他無聊。   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阿舅最大。(台語)   「呵呵!你媽要我問你一句,幾時回馬來西亞看她死了沒。」這阿姐哦!口無遮攔。   表情一擰的藏璽璽用不屑的口氣說道:「她有沒有搞錯,我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要回哪去?」   應該是「去」,老女人的地理觀念差,原諒她太過幸福而忘了自己是誰。   「母親想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盡孝道是你的義務;」這對母女的個性簡直一模一樣。   「不用費心了啦!舅,她會想女兒才怪,她想念的是台灣的小吃。」想女兒為何不是她飛回來?   「瞞不過你。」阿姐的確這麼囑咐。   不可否認,阿姐的運氣和這小外甥女一樣好,先後嫁了兩個老公都疼她疼得要命,頭一個丈夫是窮了些,但是家事一把罩,不讓她有沾陽春水的機會。   第二個丈夫則是她的上司,日久生情也發生了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    因為當時的姐夫已有妻子,兩人正在打離婚官司,光是贍養費和兒女監護權就拖了五年,結果造成結婚至今已十年,兒子卻有十五歲的笑話。   「公是公,私是私,該我的獎金拿來吧!我等著付房租。」超便宜的一層樓房,她住得都有點不好意思。   「小鬼。」他從抽屜拿出一隻信封遵給她。「你住的那幢大廈未免奇怪了些,沒大廈住戶帶路居然進不去。」   不用鎖,不用鑰匙,沒有大廈管理員,一扇無法由外透視到裡面的黑色大玻璃門,他甚至看不到門把,除了進口處設有十三個住戶通話健,外人沒辦法入內。   「人性化高科技大廈嘛!咱們這些房客可是嬌滴滴的大美人,而狼兒太多。」抽出支票看了一眼上頭的數目,藏璽璽很高興地往外走。   忽地,一回頭。   「舅,你那條花領帶是我媽買的吧!嗟,你竟然相信活在五0年代女人的眼光,我真佩服你的勇氣。」   擺擺手揚長而去,一臉錯愕的張太郎撫鬚的手為之一凍,笑得難看地考慮要不要拿下領帶。 第2章 --------------------------------------------------------------------------------   撫撫削短的薄發,不太習慣的送牛奶小弟騎著單車,算準了時間往前衝去。根據多日來送牛奶的觀察,這家人的作息很奇怪,一分一秒不偏不倚,比格林威治時間還准。     涼颼颼的風讓少了頭髮的後腦感覺一陣寒意,拉高套頭毛衣暖暖頸子,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最近幾天起了個大早送牛奶,嚴重的睡眠不足產生兩個黑眼圈,整張臉看起來瘦削又沒精神,正好符合現在的偽裝——營養不良的慘綠少年。   「唉!我的頭髮,幾時才能再見你長髮飄飄……」她懷念的單手撫摸刺刺的腦勺。   太過輕信自己的平衡力,像個小男生的藏璽璽車頭稍微一偏,後座的牛奶瓶跟著不穩,為了抓穩搖晃不定的車頭,一個低頭用腳拄地好使牛奶不傾倒。   是幸還是不幸?!高牆圍起的大門此時突然打開,一輛急駛的房車衝了出來,不僅她嚇了一大跳,連開車的人都連忙踩下煞車。   可是,令人遺憾的事發生了,杵在人家大門口的送牛奶小弟,還來不及閃避便被撞個正著,輾碎了一地的牛奶瓶及那輛快報廢的老鐵馬。   車上的人趕緊下車察看,一地的鮮血令人怵目驚心,傻住的男孩半響說不出話,眼神似乎失去焦距。   「該死!你站在大門口幹什麼,到底傷到哪裡了?」口氣凶惡的車主蹲下來輕拍她臉頰好喚醒神智。   坐在地上的「男孩」根本不理會他,發呆的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混著血的牛奶不發一語,木訥的表情叫人憂心,不知是撞傻還是嚇傻了,任由身上的血直流。   看不下去的男子一把抱起她往屋內走,大聲的吆喝管家要找醫生,一下子人聲全沸騰起來,圍看看起來傷勢嚴重的「男孩」討論。   「你們看夠了沒?給我滾一邊去!」沒見他滴一路的血進來嗎?   比較大膽的管家交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少爺,先替他壓著傷口吧!阮醫生很快就採了。」   「X的,一大早就觸霉頭,真把他給撞死,媒體肯定又要鬧翻天了。」他說得冷血,手卻輕柔地檢視起傷口,看看血從何處流。   秦獅的窮凶惡極並未使呆滯的「男孩」有反應,任由他碰碰手、抬抬腳,先將擦傷的部位拭淨,瞧瞧是否嚴重得必須住院。   當他摸到肩膀準備解開襯衫鈕扣時,她縮了一下身子拒絕他的碰觸,無神的眼逐漸充滿怒氣,毫不修飾地瞪向差點謀殺她的男子。      就是他,她死了以後一定要索魂報仇。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你這頭未開化的黑猩猩。「你趕著去投胎別拉我作陪,我還年輕……啊!我的聲音……」好粗哦!   大概剛才嚇岔了氣傷到喉嚨,這筆帳要算到他頭上。   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秦獅,認為男孩子就是這種鴨子聲。「你不該在大門口發呆。」   「我發呆?!」嚇,撞了人還大聲。「你看到地上的牛奶嗎?」     「小孩子多喝牛奶才會長得高,你瘦得和鬼差不多輕。」抱起來一點重量也沒有。     「鬼——」他……他死定了,她絕對要把他寫得很難看,讓全天下的人吐他口水。   「小鬼,你在尖叫。」他表情怪異的一瞥,然後……「吵死人了。」   他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平日有司機接送,所以沒去注意週遭的環境。   前些日子司機不小心傷了腳不方便開車,請了幾天假在家裡休養,因此他才決定自己開車上下班,省去請臨時司機代班的麻煩。      今天起晚了,有個客戶從南非帶了原鑽樣品要和他談合作事宜,跟看時間快來不及,他一急就猛踩油門,當發現門口有人卻已撞上去了。   看來這筆生意是泡湯了,而「他」更是個大麻煩,他有預感,日後怕是不平靜了。   「先生,你活在三十年代是吧?沒看過人家送牛奶嗎?你是喝尿吞屎長大的呀!」她忍住一口氣,才扯開喉嚨一吼,「沒人性的豬。」   「你說什麼?有膽再給我說一遍。」長這麼大,還沒有一個活人敢對他咆哮。     「幹麼,撞不死想掐死我好逃避刑責?你根本不是男人。」欺負弱女子……呃,小男孩。   臉色彷彿有著烏雲浮動的秦獅握緊拳頭。「幸好你和女人無關,不然,奸了你好證明我是不是男人。」   她心口漏跳了一拍,下意識地撫撫頭髮,咧咧的感覺讓她安下心找回一點信心,膽大地自反譏。  「有些人真變態,不管本身是否與男人有關,見到漂亮的小男生就想染指。」她刻意用懷疑的眼神瞄他。   「你……」他氣得將毛巾往她身側一拋。「瞧瞧你的鬼樣子,誰看了都會退避三合。」   「我怎麼了?清純絕色美少年。」臉不覺得痛,應該沒受傷。   他訕笑地取來一面鏡子讓她明白。「別嚇死自己好賴我謀殺。」   「你最好祈禱我的漂亮臉孔平安無事,否則這輩子你非負責不可。」她不太想看,怕看到夜叉。   話一出,兩人都有一種詭異感,像是女人向男人索取一生的承諾。    男孩子不用漂亮這名詞,就算醜到鬼也會怕,我會出錢讓你醫好它。」 「他」有一雙很美的眼睛。咦!他在胡想什麼。   秦獅想打自己腦袋一拳,瞧他竟認為這滿臉血污的男孩,有一雙燦如星子的好看眼眸,簡直是昏了頭,待會他也得檢查看看有無傷到腦。   「他」很輕,像是沒吃飽的孩子,手臂細得還沒他腕粗呢!一箱箱的牛奶「他」搬得動?   「有錢了不起,說不定殺人越貨……啊——我的臉……」毀了,毀了,她會被老媽念死。   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毀傷!破了相會嫁不出去,要她繼承報社別去跑新聞啦!她一定會被煩到死,然後選擇用麵線上吊了卻殘生。   「他」真的很像女人,叫個沒完。「把臉擦擦,我看傷得怎麼樣。」   「你會有報應,你會下地獄,你會……啊!好疼。」接過濕毛巾一抬高,撕扯的痛由肘關節襲上心頭。   「你會念到嘴爛,小小年紀一口黃蜂尾,句句又毒又刺。」真糟糕,破了好大一塊皮。   毛巾擰乾了又漫,一盆盆清水換了又換,血跡擦乾淨以後,以外觀來看是擦傷居多,看「他「又吼又叫的應該沒傷到內腑。秦獅稍微安下心,仔細地拭去「他」手腳的污血。     「還有臉,有人拉屎拉到一半的嗎?」藏璽璽可大牌了,受害者最偉大。   「要不是看你一身傷,我非揍你一頓。」他本來就打算拭淨擁有一雙美麗眼睛的臉。   不知血漬下的「他」是否如「他」所言的清純、絕色?他期待著。   「哼,要不是我受傷,早放火燒你房子了。」她口下不留情地反威脅他。   放聲大笑的秦獅一拍她肩膀。「你一點都不肯吃虧,事事要強。」   「天吶!你……你要拆了我骨……骨頭。」她疼得眼淚都快細出來了。  「很痛嗎?」可能背上也有傷。「把衣服脫下來我瞧瞧。」     「你……你想非禮清純美少年呀I」她兩手環胸一抱,一副誓死不從的模樣。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驀地,他停下聲音望著「他」,那張清麗的小臉相當……美?!  詭異到極點了,他居然有一點心動,「他」的五官非常細緻、纖柔,充滿陰柔的純淨美感,再鑲上兩顆黑玉般的明亮瞳眸,美得就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花,而他竟心生後悔之意撞了「他」?   要是謹慎些就好了,額上一道三公分左右的傷口有點深,血沾上牛奶濺濕了一張臉,因此沒細察到這道破壞美麗的痕跡,他真該死。   「他」不該受傷,全是他的錯,他會找最好的整型醫生除去愈後的疤痕。   「他」是美麗的,而且絕色。   「喂!我是不是傷得見不得人?你老實說,我保證不半夜磨刀。」砍他個七、八段。   他忽地回神,心口一驚邪惡念頭——他想佔有「他」!「咳!沒事,額頭擦破皮。」   秦獅暗罵自己的猥瑣,小男孩都不放過,他根本連禽獸都不如。   「是嗎?把鏡子拿來我看看。」她不相信他的說詞,男人最會騙人了。   他依言遞上。「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勒索還是賠償?我家境清寒,自食其力,勒索的話我會叫你去死,要賠償就多多益善,我拿布袋來裝。」還好,傷口的地方可以貼OK繃。   一旁的管家噗地笑出聲。「少爺,他可真有趣。」   「少爺?」她鬼叫了一聲。「哇塞!他老得足以當標本了還叫少爺,你有沒有搞錯?」     「我三十四歲……而已。」咬著牙,他冷瞪地報出不為人知的歲數。   「先生,我必須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你該上保養課,或是換個保養師。」她一開始設定是四十歲。   差個六歲不算什麼,對一個有錢的男人而言,財富代表一切。   「秦獅。」   「嘎?」她知道他是秦獅,全台灣最粗魯的男人,有殺妻……殺未婚妻的嫌疑。   而她一點也不懷疑他有暴力傾向,瞧她一身傷便是最好的證明。   奇怪,剛受傷的時候不覺痛,怎麼一會兒工夫就渾身抽痛不巳,她該不會快死了吧?   「我的名字,秦朝的秦,萬獸之王的獅。你呢?」他很少主動告知姓名。  「藏璽璽。」一出口她頓時懊惱,萬一他訂的是光明報怎麼辦,那不穿幫了?   「髒兮兮?」這是什麼怪名字?「小孩子不要戲弄大人。」   呼,好險,第一關達陣。「那是綽號啦!我姓張,單名是惜,張惜就是我。」   「張惜……」感覺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怪在哪裡。   正當秦獅欲釐清迷團時,一位四十開外的醫生已持著黑色手提包進來,一眼就看清誰是病人。   「小朋友,你傷得很精彩哦!」剛進來時,他已看見一攤被牛奶暈開的血漬。   「精彩?!」這是哪來的蒙古大夫?該不是庸醫吧!打算折磨她至死。   *  *  *   「啊——你輕點,你想謀財害命去找他,我沒有……啊——你是魔鬼、你是撒旦倒了一瓶碘酒……」   慘叫聲不絕於耳,事實證明阮醫生不但是庸醫,而且祖先肯定待過錦衣衛,下手又狠又絕情,冷血得枉顧傷患還有神經,消毒水沒浸棉花就直接滴在傷口上,而碘酒更是浪費地整瓶倒在大腿上順流而下。   根據他的說法是方便省事,因為她穿著短褲的緣故,所以兩腿都有嚴重的挫傷和擦傷,一個個找傷口太費事,反正都需要治療,早點完成消毒殺菌的程序才不會發炎、潰爛。   瞧他說的是什麼鬼話,當她是沒受過教育的村夫野婦呀!幾分鐘的時間哪來的潰爛?他用的是硫酸還是水銀,腐蝕性高過藥性。   「阮醫生,你可不可以輕手一點,他離家畜還有一段距離。」淒厲的叫聲使人揪心。   阮正達微瞇起不可置信的眼。「你在替她心疼?真看不出采你還有人性。」   她,沒錯。   行醫十來年了,形形色色的病患接觸過不計其數,他一眼就看出她是女孩子,只是不瞭解一向認為女人是天下最卑劣生物的男人會為她心疼,進而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話。   他要不是發燒過度就是精神異常,待會得順便檢查腦子是否長瘤,一反常態的言行通常是病發前的症狀。   「放你的狗……我是怕他死在我車下,到時又是滿天瘋話。」他硬生生地吞下出口的髒話,不願污染「他」一雙探索的清眸。   他是沒人性,可是在「他」面前,卻莫名其妙地收斂惡形惡狀,不想嚇死「他」。  「喔,原來是你下的手呀!好好的一個人被撞得慘不忍睹,真是可憐的孩子。」嗯,腳有輕微骨折。   「不要亂用驚悚的成語,我還沒死。」本來不淒慘,醫生手一過,不慘都不行。   阮正達呵呵地一笑。「樂觀的小朋友,你知道我是醫生吧!」   醫生職權大過天。   「你在耍什麼陰險?要是敢拿我的傷口大作文章,我拿牛奶瓶追殺你。」一聽就知沒安好心。   「哇!秦獅子,你撞到一位天才耶!腦筋靈活得想死都很難。」他一臉知音難求的若渴樣。   眉頭一皺的秦獅不太高興他的「熱心」。「做你的工作少生是非,台灣的醫生非常多。」   意思是不缺他一人,隨時可替換。   「你對我的職業多少尊重些,小時候的你和現在沒兩樣。」一樣沒長進,未進化。   記者本能超越了肉體疼痛,新聞性的直覺迫使藏璽璽衝口而出。「你認識這個粗魯鬼?」   「粗魯鬼?!」   兩道男音同時揚起,一是忿忿然,一是忍俊不已。   「很不幸,我們是表兄弟。」他先處理輕微的傷口,至少大傷口已經止血了,稍後再進行大工程修補。   「他有兄弟……」她揚高了音量,好像聽見狗會無性生殖般。「呃!他不是石頭蹦出來的嗎?」   「好問題,值得研究,待我回去翻翻族譜。」他故作沉思地點點頭。     「姓阮的,你還想活著走出去吧?」口氣陰沉的秦獅滿臉不快。   哼!兩人當他的面討論,要他無動於衷地看笑話似的,除非他躺在闔上的棺材裡,從此不再有呼吸。   簡直不把他放在眼裡,該死地令人發火。   阮正達裝出害怕的表情。「別殺我,我只是賺你少少診金的窮醫生。」   「小丑。」他冷哼一聲,看向「他」一身的傷口。   不上藥還有完整的膚色,一上完藥像是調色盤,青青紫紫地滿手臂和雙腿,額頭的一小塊傷痕塗滿凡士林,耳後一片淤血清晰可見。   「他」堅持不讓他檢視胸前和後背,一副防他侵犯的模樣抱胸戒慎,真想剖開「他」的腦子瞧瞧,到底裝了多少豆腐渣,寧要貞操不要命,他還不至於飢不擇食,連個受傷的小男孩都要生吞下腹。   雖然他很想這麼做,但道德感不允許,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同志傾向。   女人是很煩人卻少不了她們,他有旺盛的生理慾望沒錯,但一直以來,發洩對像僅限於女人,不可能對同性有超乎尋常的慾望,他不是同性戀。   全怪「他」長得太美才會讓他想入非非,等沖個冷水澡後就會降溫恢復理智,「他」是碰不得的男孩,清純、絕美的小男孩。他如此告誡自己。  「秦老闆,接下采是高難度的專業領域。」故意消遣他的阮正達正清洗雙手。   秦獅還沒開口問,表情一變的藏璽璽捧著扭折的足踝往後一縮,兩眼射出驚駭和防備的目光。   「橫豎要挨個幾下,你躲也躲不過,我是在盡醫生的本份。」他盡量把口氣放柔,消毒一些看來心驚膽戰的器具。   好……好可怕,她緊抓身側男子的手哀求。「獅子頭,你別讓他靠近我。」   「你叫我什麼?」他的表情陰晴不定。   「獅……呃!阿獅哥哥,幫助殺人是有罪的行為,請拿出你的道德良心救助孤立無援的小落難者。」她會給他早晚三炷香。   「有人說我沒有良心。」他好笑的勾起唇,斜睨拿著針筒聳肩的遠房表哥。   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很遠,彼此的父母住得近又時常往來,因此兩人的交情才持續了三十幾年。   目前阮正達是秦家的家庭醫生兼心理諮詢師,不時上門走動接收些口水垃圾,光明正大地開立收據要他去繳費。   「就算你良心被狗咬了,是不是應該先對付那條狗?」她寧可自行上醫院治療,也不讓恐怖的屠夫動她一下。   被當成狗的男子露出森冷白牙。「得罪醫生不是件理智的事,尤其你的命運還捏在我手中。」   「啊!秦獅,你快阻止他,我保證不到你家送牛奶。」她戰慄地抓傷他手臂而不自知。   他灼熱的目光注視「他」出奇小巧的手指。「阮醫生,注意你的職業道德。」   「醫生也是人,誰叫她出言不遜,侮辱我崇高的犧牲精神。」他裝出有仇必報的嗜血表情。   「阮、正、達,想讓鼻樑再斷一次嗎?」這次他會打得很準,絕不失誤。   「不要吧!整型費很貴的。」他撫撫好不容易搶救回采的鼻子。   八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那件憾事依然是眾人心頭上揮之不去的矗夢,有人避居國外,有人沉屍湖底,有人心結難解,更多的情愛糾葛至今仍理不清。   為免兄弟反目成仇,他這個無妄受災的中間人狠狠地接下一拳,當場聽到鼻樑斷裂的聲音,流不停的鼻直整點葬送年輕有為的熱血醫生。   前後動了幾次手術才矯正回來,英挺的鼻子繼續使眾多女人迷戀,他當然要好生保護著。   「少說廢話,治療他不要驚嚇他。」稍有神智的人都會為他荒唐的舉止而起了防心。   阮正達一本正經地笑笑。「她有兩處傷口很深,不縫合會留下醜陋的疤,你要我放手不管嗎?」   玩笑歸玩笑,該盡的本份他絕不漏失,難得表弟肯讓女人……女孩近身而不嫌煩膩,衝著這一點他就不敢馬虎。   「一定得縫嗎?我看他嚇得唇都發白了。」不只是「他」,光他看了都心寒。   「秦獅子,女孩子留下疤痕可是很難看的,她……」突地,吼聲中斷了他的話。   「女孩子?!」     天吶!我會死得更難看,犯了他的禁忌之一。捂著耳的藏璽璽目測大門的距離,以她跛足的速度能否逃過撲殺。   這下換阮正達攏起眉。「你在吼什麼?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她是女孩子。」   「她沒說。」一個自稱清純絕色的美少年,誰都會聯想成男孩。   何況她的發削得又薄又短像個小男生,聲音沙沙啞啞似在變音,他會錯認實屬平常。   難怪她死抱著胸不讓他檢查,原來她是女孩,別彆扭扭地寧死不屈。秦獅眼底有著複雜的情緒,既惱她是女兒身又有點竊喜。   「沒說?!」他驚訝地瞠大眼。「秦先生獅子兄,她的五官明顯地寫著性別,不用說也看得出是女生,你眼睛瞎了嗎?」     太不可思議了,能把女孩看成男孩,他不知該佩服還是送他去眼科掛號,出門絕對不承認其親戚關係,連家庭醫生身份都要加以否認。   滑天下之大稽嘛!雖然現今的性別倒錯十分盛行,但是那雙十足女性的眼眸是欺不了人的,有誰能忽視那動人、明媚的靈魂之窗?   除非他在自欺欺人或是……盲目。   「她自己說她是絕色美少年。」抿著唇,他壓抑著高漲的怒氣。   阮正達露出一抹嘲弄神采。「先生,少年泛指未成年的青少年男女,你離青春期太遠了是不是?」   「她騙我。」他把過失推給兩眼晶亮的藏璽璽,神情似要咬她一口。   她趕緊為保身申訴。「不能怪我誤導,這年頭壞人特別多,變態的怪叔叔滿街都是,我總要未雨綢繆,避免有人垂涎我的美色。」   「某人」的表情特別精彩,一陣青一陣白,頭頂似快升起白煙。   「說得也對,尤其附近住了一頭野獸,不防著會屍骨無存。」阮正達不避諱地看著眼冒紅光的「野獸」。   「是咩!有人就是不知悔改,撞了人連句道歉也沒有,好像別人活該被他撞。」她心有戚戚焉。     兩人由先前對峙的劍拔弩張到沆瀣一氣的聲討,看在秦獅眼裡滿不是味道,氣勢狠絕地抓住兩隻瘦小的臂膀冷冷一哼。   「要動手快些,這丫頭欠人教訓。」他的含意是要縫傷口快下手,別給她逃脫的機會。   阮正達揚起慈悲救世的惡魔笑容。「壓緊點,別讓她弄斷縫針。」   「等等,不先打劑麻醉針嗎?」他還沒心狠手辣到那地步,眼看她受苦而不理。   「何必呢?誠如你所言,天下的女人都是壞胚子,我們是替天行道。」他說得正氣凜然。     他心有不忍。「她還是孩子,不算女人。」   「婦人之仁,瞧瞧她這張臉,日後不曉得要傷多少男人的心,咱們一不做二不休……」他嘿嘿了好幾聲,像在商量棄屍現場。   「你夠了沒,想嚇死她呀!」他可不想被她歸納成變態二人組。   他若有所思地側著頭。「心軟是墮落的開始,你有分寸吧?」   「你適合去寫科幻小說。」暗諷他想太多,他沒蹂躪小女生的惡習。   「誰曉得呢!有人啟智得晚……嗅喔,她傷得比你、我想像得嚴重。」苦笑的阮正達連忙取出聽診器。   「啊!她昏過去了……」好蒼白的臉色,像是燃了一夜的白臘。   兩個大男人手忙腳亂地急救昏厥的女孩,趁隙縫合,包紮好傷口,快車送往醫院進行腦部及胸腔斷層掃瞄,確定有無腦震盪及其他內腑受創。   奔波了一夜,黑幕逐漸籠罩,在秦獅一百零八次威脅要拆了醫院之前,一切程序才完成。   看著大傷小傷的女孩躺在同樣白得不自然的病床上,自願留下來照顧的察獅起了絲異樣的感受,為她皺眉呼痛的睡容大感心疼。   夜,漸漸地深了。   而他睜眼到天亮,驟然下了個她絕對會反彈的決定。 第3章 --------------------------------------------------------------------------------   「為什麼?你侵犯我的人身自由,我要去法院告到你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人家是一夕致富,她是睡了一覺身陷囹圄,整個天地為之變色,山河動搖,法律形同虛設,一隻飛行千里雁鳥受困沙河,有羽難展翅。   瞧他和庸醫串謀成什麼地步,在她大腦挖了個小洞說是積了點淤血得清清,手臂要用三角巾固定,不准舉高,不准拿物,最好連根小牙線都不要動,免得造成二次傷害要開刀。   足踝打上石膏像穿了石板鞋,一高一低的讓她看了想哭,腫成這樣她如何去跑新聞?總不能要她只守秦獅這個暴發戶吧!   不過,根據她短暫觀察,他除了脾氣控制的能力差了些,並沒有一般土財主的財大氣粗,頤指氣使。   但是,小小的人性不代表她願意原諒他無禮的行徑,簡直就和暴徒無異,不顧私人意願地進行自由迫害,給予媲美五星級的豪華牢獄,聲稱是為了她的健康情形而負責監督,以免並發後遺症。     聽他在唱大戲!她的身體自己還不清楚!高燒三十九度半都能上陽明山採訪各大企業家、財經專員呢!而那天冷得叫人直打哆嗦還下起雪,她凍得像根冰棒照樣完成一篇出色報導才去醫院吊點滴。   人的潛能無限是不能扼殺的,她在上廁所時還聽見一位護士很好奇地說,她的足踝並未傷到上石膏的程度,為何醫生卻不嫌麻煩地多此一舉?   聽到這裡,她都快吐血了,蒙古來的大夫果然在報仇,裹得她不良於行才開心。     「你不要給我裝睡,我看到你的眼睫毛在顫動,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她討厭消毒水的味道。   困極的秦獅勉強睜開酸澀的紅眼。「小鬼,你非常吵。」   從清醒到現在鬧了一天一夜還不肯罷休,她不睡也要體諒看顧她的人吃不吃得消,他不得不說這招疲勞轟炸法用得高明。   「嫌我吵就去把庸醫揍一頓,然後賠償我精神及生理上的雙重損失,再送我回家。」最後一項允許他以車馬費兌換。   她是很想以記者的身份要求他破例來篇專訪,可是才提到「記者」二字他馬上翻臉,調了不少保全人員重重封鎖她住的那層病房,只有醫生和專屬護士得以進出,其他人免談。   知道他很有錢是一回事,但是大手筆地包下一整層病房就太誇張了,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哪國元首或大官來養病咧!   要是他曉得正把自己和一位特派記者關在一起,會不會氣得爆筋?   追蹤一則報導講求實力和努力,她不喜歡潛入別人生活扮演其中一角,這種方式十分卑鄙,而且容易混淆定位。   新聞在於公平、公正、公開,實事求是,一味地為求銷售量而捏造事實或造成當事人的傷害,都是失去新聞人員的專業精神。   可是報導的公平見仁見智,A說有罪,B說無罪,民眾有知的權利,泯著記者的良知又不得不寫,總會有人受到傷害。   而她能做的就是將傷害減到最低,盡量不去波及無辜的人受累。   「惜惜,你要我揍醫生之前先衡量一下,他是能幫你開據出院證明的人。」打了個呵欠,他把涼掉的咖啡一口飲盡,澀口的苦味即刻沖醒了他的神智。   她心虛地左顧右盼,惜和璽的發音太相近。「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你的專長。」   「為什麼我聽起來像諷刺,有錢不是我的錯。」他只是擅於累積財富。   多年前,外公遺留給他的一塊土地因都市計劃而身價暴漲,其中的利益足以令貧者成為巨富,因此他被冠上土財主、暴發戶,成為別人口中一步登天的幸運兒。   外在的因素掩蓋他自身的能力,儘管他有普林斯頓大學商學碩士的文憑,根本沒人相信,一味地認定他的成功是先人的餘蔭。   可笑的是,那塊土地的開髮帶給他的不是一連串的喜悅,而是一場噩夢的開端。   「可是拿錢能砸死人,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訴諸軟性的抱怨。   「我是為你好,你有輕微腦震盪必須住院觀察三天,這是醫院的例行規定。」今天的天氣有點糟。   西方天空凝聚了一團雲氣,沉重的雲層像隨時會飄起雨,氣溫較往常降了幾度,秦獅由櫃子裡取出厚毯為她披上,他給自己的理由是不想照顧一個受傷又感冒的女孩。   略微一僵的藏璽璽有絲不自在。「我們非親非故,你對我好有什麼企圖?」   「需要企圖才能對別人好嗎?」他不以為然,不太溫柔地搓搓她的短髮。   「別人我是不敢下斷言,但你……」她偏頭避開他的撫觸。「絕不是好人。」   「好人?」他像是嫌棄地擰起鼻。「別把好字廣泛使用,好的另一半是壞,而且藏在好字裡頭。」   「你是指自己面噁心善,虛張聲勢的紙紮老虎……喔!應該說獅子才是。」吃素的獅子呵!她該向誰讚揚神跡。   根據種種傳說,他是狂妄自大、任性無禮的反傳統奉行者,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獨來獨往愛把知識者踩在腳底,鄙視他們迂腐的道德感,視人於無物。   成立珠寶公司,創建新地標鴻獅百貨公司,秉持著賺錢為上的宗旨,他坦言凡以利益為主的商品都可在此買到,怕貴就別掏出信用卡;人人都有銷金卡,也就是百貨公司特發的專用卡,只要年消費在一百萬以上,購買高檔貨品有第一優先的權利。   因為有些進口產品限量發行,在即將上市前會有專員上門通知,依其意願保留或售出,成果不惡,博得不少富商、貴婦的喜愛,不用出門和一堆「平民」擠。   「不,我有一顆黑心,專吃人肉。」他威恫地揚起冷笑,隨即轉身坐回病床旁的沙發椅。   「好吧!就算你的心很黑,我幾時能回家?還有我的工作……」她有兩天沒回報社繞繞了,不曉得會不會被登報作廢。   「我幫你辭了。」他說得輕鬆,一點都不覺得抱歉,而且自負。   「什麼?!你幫我辭了……」咦!等等,鎮定些,別自爆馬腳。「辭了哪個工作?」   他眉毛一揚。「你不只一個工作,除了送牛奶?」   好佳在,她及時打住沒洩口風。「我做人勤奮嘛!努力工作才有前途。」   「去辭了。」口氣強硬的秦獅冷著臉命令,他絕不允許她再工作。   「辭……喂,秦先生,你未免太霸道了吧!我不工作你養我呀?」她隨口說說不帶真意。   沒料到他當真了,順著一應,「好。」   「好」字一出口,兩人都大受震驚,表情皆有些怪怪的,沉悶的氣氛持續了將近五分鐘,相對無語地各做各的事,就是無所事事。   藏璽璽佯睡,心下惴惴難安,為了一篇報導把自己賠進去太不值得,她得想法子遠離這地雷區。   而秦獅倏地起身往浴室走去,旋開水龍頭以冷水拍面,冷卻不該有的慾念,在那四目相望的一刻,他只想推倒她一逞獸慾。   但他不能,她只是個辛勞工作的小女孩,他甚至還不清楚她的真實年紀,怕問出自己的卑劣,居然渴望少女稚嫩的身軀?!   他是個膽小鬼,而且是個渾蛋。   望著鏡中的反影,他低聲地笑了起來,有何不可呢?外界給他的評語不曾友善過,他何必為了一點點困惱去擔心外人的眼光?   他就是他,猖狂無度,自我輕慢的秦獅子,統領萬獸的王者,飲血吞肉是動物的本能,神都無法擋!   「秦獅,我要打電話回家。」   聞言,他走了出來。   「我記得你說過你獨居,你要打給答錄機嗎!」他還是把手機交給她,因為電話早被他拔掉了。   記憶真好。她不快地咧嘴一嗤。「我總有鄰居和朋友吧!我不希望在警方的失蹤人口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父死母再嫁,你一個人不寂寞嗎?」他先人為主地認為她有不幸的童年,獨自工作生活。   「先生,你在刊0二0四色情電話呀!寂寞不會找人作伴。」她享受孤獨。   當初母親千方百計地要她去馬來西亞,軟硬兼施地逼迫她去住兩個月,結果她受不了人太多的窒息感,趁大伙去參加宴會時佯病,連夜買了機票回來。   事後她整整被罵了一年,而她那個愛妻如命的繼父以為她不接受他複雜的大家庭,還專程搭機來台向她道歉,並一再表示他太愛她母親了,所以請她原諒他的自私,不能把母親還給她。   她聽完之後笑得快癱了,繼父卻被她的反應嚇傻了,手足無措地靦著臉,不瞭解十五歲的少女心裡在想什麼。   經過溝通後他才失望地回國,把她要獨立自主的消息帶回馬來西亞,掀起不算小的風波,母親氣得差點要斷絕她的經濟支援。   好在有個富有的繼父,在離台前為她存進一筆不算少的生活金,讓她不虞匱乏地念完大學。   從那時候起,她就一人獨居到現在,習慣了自得其樂,不願旁人來打擾她愛靜的生活品質,四方的空間都是她的天下,品茗、裸行都成,沒人會來約束。   「你有男朋友?」他第一個念頭是男伴,時下年輕人盛行同居。   她揚揚手撥了幾個號碼。「別開玩笑了,我的工作忙得要死,哪來時間讓男朋友介入。」   「忙著賺錢?」他的表情由繃緊到微笑,變化之快叫人傻眼。   「當然不……喂?打工妹,我現在在醫院……沒事,受了點傷……我要你幫我拿幾件衣服過來,還有提款卡放哪清楚吧!領個五千過來,記得換零錢當工錢……」   她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語意含糊要對方代為請假,還有關掉家裡的電源別浪費,前後不到五分鐘就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鄰有打工妹,萬事不用愁。   「你不滿意我買給你的衣服?」打工妹,挺有趣的「行業」。   「華而不實,貴得讓人心疼,你能想像我穿著三宅一生的華服去跑……呃,送牛奶嗎?」她本來想說跑新聞。   他沒聽出她話中的轉折點,自動收納送牛奶一項。「你以後不用送牛奶了。」   「你幫我辭了嘛!大老闆。」反正她只送一個禮拜,用戶是十二名,全在「聯合女子出租大廈」,她花了一千塊僱用打工妹挨戶去送,免費贈飲。   「另外一個也辭了,你不需要工作。」他有的是錢。   「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敢再開玩笑地說要他養她。   「為什麼?我不是說好要負責你以後的開銷。」他不接受不可能。   「我幾時說好了?當米蟲不是我的志願。」她忍不住聲音大了起來。   「我不想你那麼辛苦,小小年紀就讓生活重擔壓扁你。」不知好歹的丫頭。   激動的藏璽璽用另一隻未上三角巾的手揮掉熱水瓶。「你是我的誰呀!我媽都管不了,你算老幾?」   「我是撞傷你的人,我有義務照顧你。」他說的借口連自己都不能信服。   「是喔!你乾脆把我撞死好了,買塊地葬了不就省事多了。」是她倒霉,哪裡不站去站他家門口。   「你……」   一道開朗的笑聲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當頭插了進來。「嗨!兩位,要拆房子嗎?」    兩人一回頭,同時發出怒吼聲。   「滾開——」    「我要出院。」   *  *  *   笑聲,有令人憤怒,也有令人心情愉快,譬如此刻銀鈴般的輕笑聲。   年輕、美麗、充滿向陽的朝氣,一眼就讓人感到無比親切的動人女孩,正發揮她特有的鄰家妹妹魅力,央求安全人員叔叔們准她夾帶男人進病房。   男人左一句神愛世人,右一句信上帝得永生,夜市買的銀十字架派上用場,要他們相信牧師絕對無害,末了一句阿門終得以放行,一切就像在軍事重地接受盤查似的慎重,沒辦法,記者無孔不入,有著蟑螂打不死的精神。   一進門,兩人先是愣了一下以為走錯病房,因為只看到一位正在敷臉的男孩,直到「他」開口。   「請原諒我不能以真面目見你們,因為事關機密。」自嘲的藏璽璽比了個坐的手勢。   「哇!璽璽姐,你怎麼捨得剪掉一頭如雲的長髮?你失戀了呀!」好可惜哦!拿來賣多好。   活潑、開朗的宋憐憐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可憐自己少賺了一筆。   「欠揍呀!打工妹,我的衣服呢?」誰規定失戀才准剪髮,她是應工作所需。   剪的時候心在滴血呀!可是沒辦法,她的採訪對像剛好討厭女人,她只好為新聞犧牲了。   宋憐憐拎起包包展示內容物。「四套日常服及內衣褲和衛生棉,我連胸貼都帶來了。」   杵在一旁的胖男人尷尬極了,轉身看向窗外。   「白癡,你帶胸貼來幹麼,是不是想A一包去賣?」打工妹想錢想瘋了。   「嘻嘻嘻!知我者璽璽姐,你這種胸貼很少見,好用又不黏乳……」她才一說到乳字,就有人發出輕咳聲。   「你們聊歸聊,請尊重我的隱私權。」這兩個女孩不當他是男人嗎?    女人私密用不著說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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